坎貝爾的辦公室距離這裡不遠。
盧西安進去的時候，坎貝爾的秘書甚至沒有讓他等。
「參議員在裡面。」
她替他打開門。
喬治·坎貝爾坐在辦公桌後，拿著一份報紙在看，旁邊放著咖啡和一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看見盧西安，他只抬了一下眼睛。
「坐。」
盧西安站著沒動，坎貝爾這才把報紙放低了一點。
「怎麼，司法部那些傢伙昨晚把你家的椅子也一起搬走了？」
「參議員，我想先跟您說件事。」
這個稱呼讓坎貝爾徹底放下了報紙。
盧西安私下通常叫他喬治。
「說吧。」
盧西安站在桌前。
「這次的事情，是我的競選團隊沒處理好。」
「這個我知道。」
「司法部調查的後果，我會自己承擔。」
坎貝爾沒說話，盧西安繼續說道：
「如果記者開始順著這件事查到您的辦公室，我會把問題截在我這裡。」
「真到了必須有人退出的時候，我也會自己處理。」
坎貝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昨晚我是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暫時還沒準備把你扔出去？」
「所以我今天才過來的。」
「什麼意思？」
「昨天是您告訴我態度。」盧西安看著他，「今天輪到我告訴您，我知道規矩。」
坎貝爾端著杯子，看了他兩眼，然後笑了。
「行，至少還沒蠢到家。」
這已經算得上很高的評價了。
坎貝爾把咖啡放回桌上。
「今天早上大衛來過我這裡。」
盧西安倒有些意外。
「他說什麼了？」
「說你現在壓力很大，應該暫時退出委員會，安心處理司法調查。」
坎貝爾把雙手枕在腦後：「說的時候還挺難過的。」
「您覺得呢？」
坎貝爾抬頭看他。
「盧西安，我只是老了，還沒糊塗。」
盧西安笑了笑：「弗蘭克呢？」
「給我打過電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的帳要是再多冒出兩頁，他就準備親自把你埋了。」
盧西安點點頭，這確實很像弗蘭克會說的話。
坎貝爾說道：「黨內現在已經有人在討論什麼時候和你切割了。」
「這麼快？」
「政客參加葬禮一向很積極。」坎貝爾說道，「尤其是死的人還能留下委員會席位的時候。」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保證，司法部給出定論以前，我可以先讓他們安靜。」
「多久？」
「就到調查結束。」
「之後呢？」
「之後就看你自己了。」
「我能讓別人暫時別把你的椅子搬走，但我不能替你坐在上面。」
盧西安聽懂了，坎貝爾給他的東西很簡單。
時間。
司法調查繼續。
可在真正的結果出來以前，黨內不會提前宣布他的政治死亡。
這就已經足夠了。
坎貝爾看著他：「還有問題？」
「大衛如果繼續推動我退出呢？」
坎貝爾拿起報紙。
「我最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
盧西安明白了。
坎貝爾不會替他解決大衛，同樣也不會在大衛吃虧的時候突然跑出來主持公道。
「謝謝。」
「先別謝。」
坎貝爾重新翻開報紙。
「那我應該怎麼做？」盧西安問道。
「該記不清的時候記不清，該讓律師說話的時候閉嘴。」
坎貝爾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該嗆水的時候嗆兩口。」
盧西安笑道：「然後呢？」
「活著上岸。」
坎貝爾低頭重新看報，送客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說明談話到這裡差不多該結束了。
盧西安走到門口，坎貝爾叫住了他。
「盧西安。」
他回過頭。
坎貝爾的視線落在他胸前。
「今天這條領帶不錯。」
盧西安低頭看了一眼。
藍色。
昨晚電話掛斷以前，坎貝爾專門提醒過他，第二天最好戴藍色領帶。
「您的經驗一向很有管用。」
坎貝爾笑了一聲。
「看來你偶爾還是肯聽話的。」
「當然。」
盧西安整理了一下領帶。
「我會團結在您的周圍。」
坎貝爾從報紙後面抬起眼睛。
兩個人對視片刻。
「這話說得我有點害怕。」
「那說明我說得還不夠真誠。」
「去忙吧，下午的問詢可是很重要的。」
盧西安笑著拉開門。
房門在身後關上，威廉正在走廊另一邊等他，但是盧西安卻沒有馬上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藍色領帶，伸手把領結往上推了一點。
你大概已經看出來了。
我今天當然可以戴黑色的領帶，也可以戴紅色的領帶。
我甚至可以告訴喬治，我已經三十五歲了，知道應該穿什麼。
可我偏偏戴了藍色。
因為這條領帶從來都不只是領帶。
昨天晚上，一個七十歲的老參議員隨口告訴你，明天最好穿藍色。
第二天你真的穿著藍色出現在他的辦公室。
它代表的事情很簡單。
我聽見了。
我記住了。
我現在還願意聽你的。
政治里有很多話是不能直接說的。
所以人們發明了領帶，座位，合影的位置。
有時候，這些東西比語言更加準確。
坎貝爾當然也看懂了，所以他剛才才會專門提起我的領帶。
他是在確認，確認我經歷了一場這麼大的麻煩以後，究竟還知不知道是誰在給我撐傘。
至於他說的那些話。
聽起來似乎很公正。
可你真以為他會坐在那裡，看著自己剛培養起來的一個眾議員被人輕易趕出去？
喬治·坎貝爾花了那麼多年，把捐款人介紹給盧西安，把他送進國會，又替他爭來一個不錯的委員會位置。
這些東西都是要成本的。
政治家沒有那種把已經投入的錢和時間直接扔進垃圾桶的習慣。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需要人。
其實所有領導到最後都會遇到一個很樸素的問題。
人只有一個屁股。
一個屁股坐不了兩張椅子。
喬治可以坐在參議院。
但他卻不可能同時坐進眾議院的委員會，不可能親自參加每一場籌款晚宴，也不可能自己去找每一個議員談票。
所以他需要大衛。
需要弗蘭克，也需要盧西安。
所謂心腹，說到底，就是你無法親自坐過去的時候，替你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人。
所以喬治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這次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究竟只是一次失手。
還是盧西安這個人，本身就只值這麼多。
如果只是失手，他會繼續用我。
如果能力確實不行，華盛頓有的是年輕人願意戴藍領帶。
這也是為什麼他願意給我時間，卻不替我把事情處理掉。
他要觀察。
要看我怎麼從裡面爬出來。
順便看看，我爬出來的時候，會踩到誰。
政治有時候確實很複雜。
好在複雜的東西，最後通常都會集中在一些非常簡單的問題上。
盧西安鬆開領帶，朝威廉走去。
威廉也正對他擺手，臉上焦急的表情，明顯是出了急事。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卻震了起來。
是瑪麗。
他接通電話。
「怎麼了？」
電話那邊傳來瑪麗輕快的聲音。
「阿爾芒。」
「我可能找到能讓你下午活著走出司法部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