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難得地安靜了下來。
該發的函也已經發了,律師正在準備下午的問詢材料,再往後的事情就輪不到盧西安操心了。
所以他坐在辦公桌後,開始刷手機。
幾家媒體還在討論昨晚的搜查,標題一個比一個有想像力。
盧西安看了幾條,覺得美國記者在替別人安排後事這方面頗有法國宮廷遺風。
沙發另一邊的瑪麗也拿著手機,她看的東西顯然比他輕鬆得多。
「這件怎麼樣?」
瑪麗把手機屏幕對著盧西安晃了晃,盧西安抬眼,屏幕上是一條黑色長裙。
他提醒道:「你下午要去司法部。」
「所以呢?」
「他們大概不會因為裙子好看而少問兩個問題。」
瑪麗收回手機,道:「我在選晚上穿什麼。」
盧西安把手機放低了一點:「你已經默認今晚還有活動了?」
「當然。」
「理由呢?」
瑪麗頭也沒抬:「如果下午出不來,衣服還可以退。」
「所以你對美國的配送速度這麼有信心嗎?」
威廉站在桌邊,終於忍不住看了他們兩個一眼。
老闆昨天晚上剛被聯邦探員搜過家,他的夫人今天下午被臨時追加了一場問詢。
結果一個人在看新聞,一個人在挑裙子。
威廉原本覺得自己也算見過世面,現在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容易緊張了。
「議員先生。」
「嗯?」
「律師那邊已經確認了,下午的安排沒變。」
「我知道。」
「瑪麗女士的律師也已經到了。」
「嗯。」
威廉站了一會兒,盧西安終於從手機上抬起頭。
「還有事?」
「暫時沒有。」
「那你為什麼還站著?」
威廉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我只是想提醒您,我去年剛換了公寓。」
盧西安沒聽懂,他歪著腦袋:「所以呢?」
「租約還有十個月。」威廉繼續說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下午不要突然失業。」
瑪麗笑出了聲,盧西安看著自己的幕僚長。
「你談福利倒是很會挑時候。」
「這不是福利問題。」威廉臉上的表情有些嚴肅,「我不知道您獲得了什麼內部信息,上午做的那些事情又有什麼深意,但有件事我知道。」
「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別人身上。」
威廉說得很認真。
「計劃做得再好,只要中間有一個人做出不同的選擇,結果就有可能完全變掉。」
盧西安也坐直了身體,看向他:「威廉。」
「權力這種東西很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盧西安把手機放到桌上,「好像位置越高,能決定的事情就會越多。久了以後,人會覺得所有事情都可以安排。」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是到最後,反而會發現自己受制的地方越來越多。你可以把路鋪好,卻不能替所有人走完。」
「所以現在呢?」威廉問。
「現在我們就只能等了。」
「等什麼?」
「等他們按照自己的利益走下去,看看最後會不會走到我們想要的位置。」
威廉皺起眉:「如果沒有呢?」
盧西安的身體放鬆了下來:「那就是命了。」
威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顯然很難接受自己的老闆最後竟然把結果歸到了命運頭上。
「政治做到最後,總會剩下一點東西算不出來。」盧西安說道,「我能做的,是讓那個結果儘量更容易出現。」
「至於它最後來不來——」
他攤了下手。
「那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威廉張了張嘴,顯然還準備想要說些什麼,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出一個名字:喬治·坎貝爾。
他看著這個名字,然後拿起手機朝威廉晃了晃。
「看來你暫時不用重新找工作了。」
威廉臉上的表情立刻認真起來,瑪麗也關掉了購物頁面,盧西安接通電話。
「下午準備得怎麼樣?」坎貝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律師認為我最好少說話。」
「很好的策略。」
電話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坎貝爾似乎還在辦公室。
「晚上有安排嗎?」
「這要看司法部願不願意讓我準時下班了。」
「別這麼悲觀。」坎貝爾頓了頓,然後說道,「晚上七點,甘迺迪藝術中心。」
聽到這句話,盧西安臉上的神情放鬆了一些,這老頭顯然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判斷,於是他又接著問道:「藝術中心?是去看戲嗎?」
「《漢密爾頓》。」
盧西安在刷X的時候看到有人提起過這部音樂劇。
美國人把兩百年前的財政部長從畫像里請出來,讓他唱歌、爭吵、談戀愛,最後再死在舞台上。作為一個法國人,他對此始終懷有一種很複雜的敬意。
「你還看這種東西?」
「什麼叫這種東西?」
「唱歌、跳舞,再用兩個小時解釋美國人怎麼建立國家。」
「聽起來比參議院效率高多了。」
盧西安笑了笑:「你喜歡音樂劇?」
「談不上。」
「那為什麼還要去?」
「我認識製作方的人,答應過他們要露個面。」坎貝爾說道,「正好我手裡還多兩張票。」
「兩張票?」
「你和瑪麗。」
「這兩張票挺貴的吧?」
「怎麼,準備給我報銷?」
「我只是想知道下午值不值得更努力一點。」
坎貝爾笑道:「年輕人,別人願意替你留位置的時候,最好別讓椅子空著。」
「我會準時到的。」
「別遲到了,我會讓司法部配合你的日程。」
電話掛斷,盧西安把手機放回桌上,瑪麗從沙發上抬起頭。
「他說了什麼?」
「邀請我們晚上去看《漢密爾頓》。」
「我們?」
「還有你。」
瑪麗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里剛剛挑中的裙子。
「看來它買得很及時。」
「至少今晚有地方穿了。」
「為什麼偏偏是《漢密爾頓》?」
盧西安解釋道:「因為漢密爾頓喜歡寫東西。」
威廉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是在提醒您?」
「應該是。」
盧西安說道:「一個聰明人,覺得自己的文字很有意義,於是什麼都願意寫下來,最後別人研究他的時候連材料都不用自己準備了。」
威廉笑道:「這倒挺適合今天的。」
瑪麗在旁邊說道:「所以今晚還有教育意義?」
「對我來說大概有。」
「對我呢?」
盧西安看了一眼她手機上的裙子。
「你負責讓記者覺得我們夫妻感情很好。」
瑪麗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滿意。
威廉又問:「所以您真的準備去?」
「當然。」盧西安說道,「下午如果一切順利,晚上還有人願意請我坐在他旁邊,我為什麼不去?」
說完,他的目光落到桌面上的撥款法案上。
「而且漢密爾頓畢竟做過財政部長。」
威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盧西安伸手把那份文件拉近了一點。
「了解一下曾經的財政部長怎麼花錢應該對我有點幫助,尤其是接下來還有八百億美元等著國會決定往哪裡花。」
威廉看了眼時間,剛才那點輕鬆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老闆,差不多該準備出發了。」
瑪麗把手機放進手包。
「幾點了?」
「再過十分鐘就該下樓。」
盧西安站起來,拿起外套。
下午先去司法部,晚上再去看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財政部長,怎麼在舞台上教美國人理解錢和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