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五分,轎車停在司法部大樓前。
車還沒停穩,路邊那些等了大半天的記者已經動了起來。
攝像機調轉方向,有人提著話筒往前擠,閃光燈隔著車窗亮成一片。
瑪麗看了一眼外面,說道:「靠近一點。」
「又要拍照?」
「他們等了幾個小時,總得給他們點東西吧。」
打開車門,聲音一下子涌了進來。
「瓦勒蒙議員!」
「司法部是否掌握了新的競選協調證據?」
「您認為昨晚的搜查帶有政治動機嗎?」
「瓦勒蒙夫人!您為什麼也會接受問詢?」
盧西安先下車,工作人員把輪椅從後備廂取出來,瑪麗扶著他的手坐進去。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深色外套,珍珠耳釘,花著淡妝,額角還有車禍留下的傷痕,漂亮又脆弱。
瑪麗握住盧西安的手,閃光燈立刻密了起來。
她抬頭看他,眼神里有一點疲憊,一點委屈,剩下的全是一個妻子在這種時候理所當然應該表現出來的堅定。
盧西安低頭替她整理了一下披在腿上的外套,動作很自然。
幾分鐘之後,這張照片就會出現在各大新聞媒體的首頁。
《遭搜查後首次公開露面,瓦勒蒙夫婦共同抵達司法部》。
記者甚至連標題都不用重新想。
盧西安推著瑪麗繼續往司法部裡面走,玻璃門在身後合上,外面的聲音立刻被擋掉大半,瑪麗臉上的那點委屈也跟著消失了。
「我剛才怎麼樣?」
「謝謝誇獎。」
此時安檢人員抬了一下頭,兩個人同時閉嘴。
結束安檢之後,一名工作人員過來接他們。
「瓦勒蒙夫人,請跟我來,檢察官已經在等您了。」
瑪麗看了一眼盧西安。
「晚上見?」
「希望如此。」
「我裙子已經買了。」
「你動作可真快。」
「所以你最好別讓我浪費。」
工作人員推著她往走廊另一側走去,輪椅轉過拐角,很快便消失了。
而盧西安的律師還在另一間問詢室里確認今天的問詢範圍,盧西安則被安排在外面的長椅上等,他坐下來,從隨身的文件袋裡抽出一本雜誌,隨手翻了幾頁。
雜誌上恰好是一篇關於歐洲防務開支的文章,寫得很長,觀點一般,他看了幾段就失去了興趣。
「我還以為你會更緊張一點。」聲音從旁邊傳來。
盧西安抬頭,馬修·布萊克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昨晚見面以後,他大概沒睡多久。眼睛下面已經有些發青,可精神反而比昨晚更亢奮,像一條聞到血的獵犬。
馬修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他。
「咖啡要嗎?」
盧西安搖了搖頭:「謝謝,不用。」
馬修也沒堅持,自己拿著兩杯坐到了旁邊。
「怕我下毒?」
「我只是不喜歡這裡的咖啡。」
「你喝過?」
「聞得出來。」
馬修笑了笑:「還有心情挑咖啡,看來你的律師沒告訴你情況有多嚴重。」
盧西安繼續翻雜誌。
「他說過。」
「然後你就這種態度?」
「他讓我下午準時點。」
馬修看著他,裝作隨意地說道:「我們已經收到藍海的數據了。」
盧西安翻頁的動作慢了一點,馬修當然看見了。
「所以呢?」
「所以我們可以節省點時間。」
「盧西安,你是個聰明人。」馬修壓低了聲音,「你應該知道事情什麼時候該結束。」
「你想讓我做什麼?」
「進去以後,把事情講清楚。」
「哪些事情?」
馬修停頓了一下:「如果你願意合作,事情會容易很多。」
盧西安笑道:「你已經開始替我安排未來了?」
「我是在給你留未來。」
馬修盯著他:「你現在還是國會議員,如果事情繼續發酵下去,明天還會不會有人把你當國會議員就很難說了。」
「自己進去說清楚,至少給自己留一點體面。」
「體面……」
盧西安重複了一遍,然後搖頭。
「馬修,看來你對政治家這個職業有一點誤解。」
馬修環抱雙臂,一臉勝券在握的樣子。
「政治家很少認錯。」
「因為都覺得自己沒錯?」馬修反問。
「因為認錯解決不了問題。」
馬修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盧西安又補充道:「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確實不認為自己犯了你說的那些罪。」
馬修盯著他看了一會。
「希望等會你還這麼覺得。」
盧西安往後仰著,看向馬修,眼前這個人顯然真的認為自己已經贏了,這讓他生出了一種逗逗他的心思,於是他忽然把雜誌放到一旁。
「馬修,既然我們還有幾分鐘,不如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馬修看過來:「什麼?」
盧西安身體稍稍前傾。
「等會兒我們會走進那間問詢室,你會把藍海的系統日誌放到桌上,再把那封郵件推給我。」
「你的問題早就已經安排好了,大概連先問日期還是先問克勞福德都想過。」
馬修皺了皺眉,盧西安繼續說道:「你會覺得今天終於可以把我這個官僚體系裡面的蛀蟲給捉出來,你會在記者們面前贏得好名聲。」
「可就在這個時候,會有人敲門。」
馬修看著他。
「誰?」
「我不知道。」盧西安搖了搖頭,「可能是你的領導,也可能是負責案件的檢察官。」
「總之,會有一個比你職位更高的人走進來。」
馬修笑出了聲,盧西安沒停。
「他大概不會解釋太多,只會告訴你,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今天的問詢需要提前終止。」
馬修冷笑了一聲。
「然後你會問他,案子怎麼辦。」盧西安說道,「他會告訴你,案子也到這裡。」
走廊另一端有人推門出來,又很快消失在拐角。
這突如其來的響動讓馬修周身一顫,然後他看向盧西安,像是在判斷眼前這個人究竟是真的自信,還是已經被壓力逼瘋了。
「你覺得自己一句話就能讓司法部把案子撤掉?」
「我一句話當然做不到。」
「那誰能辦到?」
盧西安笑道:「這就是接下來你最難接受的地方。」
「你花了這麼久查我,可最後決定這件事什麼時候結束的人,可能你從來都沒接觸過。」
馬修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
盧西安左右看了看:「一個有著幾個房間的走廊?」
「這裡是司法部!」馬修的回答中帶上了一絲火氣。
「不管這裡是哪裡吧……」
盧西安的餘光忽然看見走廊另一端,自己的律師已經站在問詢室門口輕輕抬了一下手,示意裡面準備好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
「房間裡的東西往往沒有那麼重要。」
「你在做夢。」
馬修也跟著起身,兩個人隔著幾步對視。
「那就拭目以待吧。」
說完,盧西安朝著問詢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