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詢室里,律師坐在右側,負責案件的聯邦檢察官也坐到了對面。
門關上,錄音設備打開,檢察官先說明今天屬於自願問詢,盧西安可以隨時和律師溝通,也可以決定結束談話。
盧西安聽完,點頭道:「明白。」
馬修搓了搓手,興奮地打開文件夾,他提前準備好的材料被一份份攤開。
「瓦勒蒙議員,我們先從——」
篤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房間裡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馬修的手還壓在文件上,他的眼神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大門,然後略帶驚疑地移向盧西安。
盧西安微微聳了聳肩,也看著他,一句話都沒說。
敲門聲停了可能有兩三秒鐘,大家預料之中的第二次敲門聲並沒有傳來,門直接被人打開了。
站在外面的是羅伯特·海恩斯,司法部刑事司副助理司法部長,分管公共誠信科。
他沒有進來太多,只是朝著負責案件的檢察官招了一下手。
「出來一下。」
馬修皺眉:「我們剛開始。」
海恩斯看了他一眼。
「你也來。」
房間裡安靜下來。
馬修不情不願地起身,走到門口以前他忽然回頭。
盧西安坐在椅子上,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門關上。
律師側過臉,看著盧西安,他指了指問詢室大門,又指了指桌面,歪頭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盧西安輕輕點頭,律師表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後便咧著嘴輕笑了兩聲。
大約幾分鐘後,門重新打開。
先進來的是海恩斯,馬修跟在後面,臉色很差,海恩斯手裡多了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他看向盧西安:「瓦勒蒙議員。」
盧西安微笑回應。
「部門內部剛剛收到了一些新的情況,有幾個問題需要進一步確認,所以今天的安排可能要做一點調整。」
律師馬上問:「什麼問題?」
海恩斯看了他一眼:「目前還在內部核實,我不準備在這裡作具體說明。」
律師繼續問:「會影響今天的問詢嗎?」
「會。」海恩斯說道,「經過討論,我們認為今天沒有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盧西安的視線掃過馬修,馬修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海恩斯繼續道:「所以今天先到這裡。」
律師問道:「那調查呢?」
「接下來的處理我們會另行通知你們的。」
律師繼續追問道:「司法部是否還會安排下一次問詢?」
「如果有需要的話,會通過正常渠道聯繫。」
「目前有時間表嗎?」
「沒有。」海恩斯說道,「今天能告訴你們的就是這些。」
這句話把繼續追問的門關上了。
律師看向盧西安,盧西安卻在看馬修。
他的證物還攤在桌上,幾分鐘前,馬修把它們一份份擺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興奮得不行。
馬修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下頜繃得越來越緊。
海恩斯這時轉向盧西安:「瓦勒蒙議員,今天耽誤您不少時間。」
盧西安站起來。
「還好。」
海恩斯主動伸出手。
「有些事情需要多走幾道程序,希望你理解。」
盧西安握住他的手。
「程序很重要。」
海恩斯伸出另一隻手,拍在盧西安的手上。
「這句話從國會議員嘴裡聽見,還是挺讓人欣慰的。」
「我們一直都很相信程序。」
握手鬆開以前,他靠近了盧西安,耳語道:「替我向坎貝爾參議員問好。」
盧西安神色如常。
「我會的。」
兩個人鬆開手。
從頭到尾,海恩斯都沒有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承諾調查已經結束,可是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不會再有後續了。
盧西安經過馬修身邊時,對方忽然說道:「這次只是程序問題。」
盧西安臉上的笑意更明顯了:「我知道。」
「我會繼續查的。」
盧西安看著他:「那就加油吧。」
說完,他走出了問詢室。走廊里,瑪麗已經在等他了,她顯然比他結束得更早。
看見盧西安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這麼快?」
「他們今天很有效率。」
瑪麗看向他身後的門,馬修沒有出來,她頓時便明白了。
「看來今晚還能看戲。」
「你居然關心這個?」
「我的裙子都已經付款了。」
「我開始懷疑司法部暫停問詢最大的受益人是那家服裝公司。」
盧西安推著瑪麗朝電梯走去。
外面的記者還守在門口,司法部大樓的門一打開,閃光燈再次亮起來。
瑪麗的輪椅被推到車旁,盧西安扶她上車,自己隨後坐進去。
車門關上,外面的喊聲還在繼續。
「瓦勒蒙議員!」
「今天的問詢怎麼結束得這麼早?」
「司法部是否撤回了部分證據?」
「您是否和坎貝爾參議員有過聯繫?」
車窗緩緩升起,聲音被一點點隔在外面,轎車開始駛離司法部。
「才四點鐘,看來還來得及。」瑪麗說道。
「你真的準備回去換衣服?」
「難道穿這個去看《漢密爾頓》?」
盧西安聳了聳肩,目光開始向車窗外游離。
太陽正在西斜,大樓之間的影子被拉長,一條一條的影子將馬路分成明暗交錯的區塊。
馬修大概覺得法律就是這樣一條足夠清楚的線,把證據擺出來,然後判斷一個人有罪,或者無罪。
光明和黑暗的交界清晰明確。
這種想法很年輕,也很令人尊敬。
四百年前,他也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比如米歇爾·德·馬里亞克,那是一個虔誠得近乎固執的人。
他相信法律應該被認真執行,官員可以受到約束,也相信只要把法國那些腐爛的地方一處處割掉,國家遲早能夠重新變得乾淨。
黎塞留當年和他有過多次爭執,甚至親手參與了他的失敗。
「愚人日」以後,馬里亞克失去了權力,被關了起來,最後死在囚禁之中。
這種人他見過不少。
年輕的時候,他們總覺得世界上的事情可以分得很清楚,他們相信只要把劍磨得足夠鋒利,就能把腐爛的部分切掉。
可當劍真正落下去的時候,下面很少只有一個人的脖子。
瑪麗忽然轉頭:「你在想什麼?」
盧西安收回視線。
「在想晚上吃什麼。」
瑪麗盯著他看了兩秒。
「那你還問。」
車子一路直行,司法部大樓逐漸被甩到身後。
在這片名為美利堅的土地上,紅衣主教已經正式站穩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