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五十分，盧西安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德州區號。
瑪麗坐在另一邊沙發上看雜誌，盧西安瞟了她一眼，然後接起來。
「你好，我是瓦勒蒙。」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雄渾的聲音：「傑克·哈丁。」
盧西安坐直了身子。
「哈丁議員，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你最近在研究墨西哥灣？」
「我研究的東西不少。」
「那我說得更具體一點。」哈丁說道，「我對那份法案有點興趣，明天下午三點我有半個小時。」
「在哪裡？」
「地點我稍後會通知你。」
「好。」
電話掛斷，盧西安看向瑪麗：「你的下午茶談話似乎有很效。」
瑪麗翻過一頁雜誌，抬起頭看向盧西安：「什麼下午茶？」
「伊蓮娜家的。」
「那是一場退伍軍人基金會的活動。」瑪麗糾正道。
「傑克·哈丁明天下午要見我。」
瑪麗說道：「那你應該感謝他的妻子有判斷力。」
「你跟她說了什麼？」
「幾乎什麼都沒說。」
盧西安顯然不信，瑪麗把雜誌合上。
「阿爾芒，你犯了一個男人很喜歡犯的錯誤。」
「什麼？」
「你總覺得只要某個女人最後回家和丈夫談了事情，那她之前一定是被另一個人操縱了。」她把雜誌放到一邊，「凱薩琳·哈丁自己知道丈夫的選區需要什麼，她也知道八百億意味著什麼。」
「我只是讓她意識到，民主黨人還沒把桌上的菜吃完，然後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叫丈夫過來拿盤子。」
盧西安沉默片刻，然後說道：「這辦法聽起來似乎很不錯。」
瑪麗沒有回答，她起身，走向臥室。
「瑪麗。」
她停下來。
「嗯？」
「謝謝。」
瑪麗回頭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記著吧。」
然後她便走進了房間。
盧西安坐在原處，他的視線不知怎的落到了一旁的那份小報上。
《國會山內鬥？新星瓦勒蒙遭副黨鞭全面封殺》
那些粗黑的鉛字在落地燈下顯得格外扎眼。
「全面封殺。」
他低聲念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個詞有些好笑。
然後便也起身，去到書房裡，沒有再看它。
那行黑字字體粗糙，墨色發黑。
再近一些，紙張纖維甚至能夠從字的邊緣露出來。
黑色逐漸占滿視野，等它重新清晰起來時，還是同一句話，只是紙已經換了一張。
不再是華盛頓街頭那種廉價小報，而是一張普通的列印紙，A4大小，邊緣被一個人的手指捏得微微捲起。
一雙眼睛從標題後面露出來。
年輕，疲憊，眼窩下面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淡青色，可目光卻一直停在報導下面那幾段，讀得很慢。
窗外有雨水落下來，玻璃上不斷有水痕往下滑，把街對面的招牌和路燈拖成長長的影子。
這裡距離華盛頓隔著整片阿巴拉契亞山地，這裡是匹茲堡。
晚上十一點多，南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還亮著燈。
一個年輕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穿著一件洗得已經有些發白的深灰色連帽衫，袖口卷到小臂。
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旁邊還有半份幾乎沒動過的三明治，而他的面前則堆著一堆列印出來的資料。
瓊斯法案，海軍造船工業基礎，匹茲堡地區製造業分析，還有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追加撥款案公開摘要。
年輕人把那篇小報重新放回桌面。
對於新聞中說的所謂「全面封殺」，他覺得誇大的成分太重了，華盛頓人很喜歡把辦公室之間的摩擦寫得像羅馬內戰。
真正讓他列印這篇東西的，是報導後面幾個並不起眼的詞。
墨西哥灣，海事撥款，港口與船廠。
他重新往下看了一遍，隨後伸手去拿電腦。
瀏覽器里還開著X，一段幾天前的對話還停留在屏幕上。
他在X上跟一個匿名帳號為了美國海事工業的問題吵了將近一個晚上。
那個匿名帳號認為，美國眼下真正缺少的是重新集中資源、長期投資，並把國家能力整合進工業體系的意志。
年輕人當時只問了他一句話。
如果造船廠拿到了錢，但是材料，熟練技工和運輸系統全都跟不上，國會準備拿這些錢造什麼？
對方後來沒再回復，年輕人也沒繼續追問。
X上每天都有太多人談羅斯福，很多人讀過幾頁新政史，再記住幾個公共工程項目，就會產生一種自己已經理解國家工業動員的錯覺。
他把網頁關掉，再次拿起關於盧西安的那份報導。
這名路易斯安那議員似乎正把注意力放在墨西哥灣。
思路不能說錯，只是還不夠。
年輕人拿起原子筆，在報導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海事工業從來不只在海邊。
隨後他合上電腦，把桌上的資料胡亂塞進那隻磨舊的背包，又將關於盧西安的報導折了兩下。
他拉起連帽衫，推門出去。
門鈴輕響，夜裡的冷雨立刻撲了進來。
街面被雨水浸得發亮，路燈映在積水裡，隨著車輛經過一陣陣晃動。年輕人在屋檐下停了一會兒，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抬頭望向這座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城市。
舊磚廠房沿著街區鋪開，更遠處，大橋橫跨河面，濕透的鋼架在夜色里泛著暗光。市中心的燈落進莫農加希拉河，被水流拉成細碎的長線。
再往前，莫農加希拉河會和阿勒格尼河匯在一起，從那裡開始，它叫俄亥俄河。
再繼續向西，經過碼頭、城鎮和一艘艘駁船，再進入密西西比河，一路南下，最終抵達墨西哥灣。
匹茲堡當然看不到海。
可年輕人從來不覺得這座城市和海有什麼遙遠的關係。
船體會在沿海船廠合攏，但造船所需要的鋼鐵、工具機和零部件，卻來自更遠的地方。
一艘軍艦在真正駛入大海以前，早已經跨越了半個美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導，摺痕剛好從盧西安·瓦勒蒙的照片中間穿過去。
這個剛剛在華盛頓和自己黨鞭鬧翻的年輕議員，究竟是真的想重建美國的海事能力，還是和國會山上的其他人一樣，只想把八百億美元重新按照他的想法分配一遍？
年輕人把它收進背包，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繼續往前。
身後是快餐店慘白的燈光，前面是河流、大橋，還有一座早已不再以鋼鐵定義自己，卻始終留著工業時代骨架的城市。
匹茲堡離海很遠。
可如果華盛頓這一次真想重新學會造船，它遲早還得沿著河找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