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喬治城的燈已經亮起來。
盧西安回到家時,瑪麗正坐在客廳的窗邊修剪一盆蘭花。
那盆東西已經在這裡擺了很久,盧西安一直覺得它長得和一株普通植物沒有什麼區別,直到有一次無意中看見帳單,他才知道在某些人眼裡,植物顯然也存在階級。
瑪麗穿著一件暗紅色真絲睡袍,頭髮隨意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把很小的剪刀。她把一片葉子邊緣已經泛黃的部分剪掉,動作相當耐心。
「看樣子我們的主教大人在國會山的工作不是很順利。」
瑪麗從桌邊拿起一張折好的小報,拋了過來。
盧西安伸手接住。
紙張很薄,排版也很糟糕,一眼看過去便知道這種報紙真正的競爭對手從來都不是《華盛頓郵報》。
頭版標題倒很醒目。
《國會山內鬥?新星瓦勒蒙遭副黨鞭全面封殺》
下面配的還是盧西安幾天前離開司法部時被記者堵在門口的照片。
盧西安掃了一眼,隨手把報紙放到茶几上。
「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種東西了?」
「我本來是不信的。」她抬起眼看著盧西安,「可你的表情告訴我,這上面大概也不全是胡編亂造的。」
盧西安沉默了片刻,瑪麗笑起來。
「看來弗蘭克先生確實讓你有些不太愉快。」
「談不上。」
「你每次說談不上,通常就是有。」
盧西安懶得繼續這個話題,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隨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折好的名單,放到瑪麗面前。
「幫我個忙。」
瑪麗低頭看了一眼。
「你居然主動開口讓我幫忙,這倒很少見。」
畢竟過去很長的時間裡,兩個人之間更習慣互相提防,哪怕現在已經形成某種合作關係,很多事仍舊各做各的。
可這種事和很多習慣一樣,第一次說出口的時候需要想一會兒,有過一次以後,後面就自然多了。
「我需要一場聚會。」
瑪麗把名單拿起來:「什麼樣的?」
「規模不用太大,也別和國會有太直接的關係。慈善、藝術、職業培訓,什麼都行。」
「客人呢?」
「名單上這幾個人的妻子。」
瑪麗看得更認真了一些。
六個名字,全都來自共和黨議員家庭。
她很快便明白了。
「民主黨這邊走不通,所以你準備去另一邊。」瑪麗問道,「你自己不方便出面嗎?」
「現在出面太早了。」
瑪麗把名單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你希望我說什麼?」
盧西安說道:「讓她們知道法案的海事部分還有討論空間,民主黨內部也遠沒到所有人都滿意的時候。」
瑪麗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思考。
「伊蓮娜最近在做退伍軍人家庭基金會的活動,她那裡最方便。再加兩個基金會的人,一個社區學院董事,還有一兩個企業女高管,人數才像正常聚會。」
「六個人全請?」
「第一場別全請。」瑪麗拒絕了。
「為什麼?」
「太刻意了。」瑪麗回道,「先挑三個,讓消息自己傳播開。」
盧西安點了點頭。
事情說到這裡,似乎已經自然得像他們經常這樣合作。
變化發生得比想像中快。
「還有別的嗎?」瑪麗掏出手機,開始翻看通訊錄了。
盧西安想了一下:「暫時沒有。」
「那你可以走了。」瑪麗擺了擺手。
「這裡可是客廳。」
「今晚是我的辦公室。」
盧西安看著她,最後還是站了起來。
走向書房以前,他聽見瑪麗已經開始打電話了。
「伊蓮娜,親愛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
三天後,喬治城。
伊蓮娜·卡萊爾家的下午茶原本只準備了五位客人,而現在增加到了八位。
瑪麗提前十幾分鐘到了,傭人剛擺完餐具,她正在在看座次。
伊蓮娜站在桌邊問道:「艾琳坐這裡?」
「嗯。」瑪麗點頭。
「可是她和凱薩琳不熟。」
「所以才放在一起。」
伊蓮娜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話了,她已經習慣了瑪麗安排座位時那種過分認真的樣子。
客人陸續到了,其中有三位是共和黨眾議員的妻子,一位是前州議員,另外幾人分別來自基金會和企業公益部門。
和外界想像的「政治人物妻子」不同,她們中的大多數都有自己的職業和關係網。
凱薩琳·哈丁尤其如此。
她丈夫傑克·哈丁是德州共和黨眾議員,凱薩琳自己曾經做過律師,後來開始參與家族基金會和丈夫的籌款活動。
她很少替丈夫公開發表政治意見,卻幾乎認識他選區里所有真正重要的捐款人。
瑪麗讓她坐在自己右邊,另外兩位共和黨議員的妻子被安排在桌子的另一側。
這兩個人同樣有自己的價值,一個長期參與軍人家庭公益項目,另一個和佛羅里達幾家港口企業的慈善基金會關係密切。
可瑪麗今天真正想見的,其實只有凱薩琳。其餘的人,只是是讓這場下午茶看起來像一場下午茶而已。
最初的半個小時,大家的談話還在主軸上。
退伍軍人家庭基金會今年準備增加一筆職業轉型預算,幫助退役軍人進入製造業和物流崗位。
一名基金會負責人抱怨,退役軍人轉型其實錢的問題並不是最大的問題。
「我們去年能找到願意參加培訓的人,也能找到願意提供課程的社區學院。」她端著咖啡說道,「可是課程結束以後,很多人拿到了證書,企業卻說崗位不匹配。企業需要的是有實際經驗的技師和設備維護人員,我們培訓出來的人還得再花半年。」
「製造業現在都這樣。」坐在對面的前州議員點了點頭,「缺人,卻又嫌新來的人不能立刻上手。」
有人笑了一聲。
「華盛頓解決問題最喜歡培訓。」
桌上響起一陣輕笑。
這話並沒有惡意。
在場的人都或多或少和政府項目打過交道,很清楚一項政策從聯邦預算變成真正的工作崗位,這中間隔著多少阻礙。
瑪麗一直聽著,直到凱薩琳第一次開口。
「培訓其實還不是最大的問題。」她把茶杯放回碟子,「企業得先相信三年以後還有訂單。」
這話題讓桌邊安靜了一點。
凱薩琳繼續說道:「一個中型供應商今年突然接到大訂單,他當然需要兩百個焊工。可如果合同兩年以後結束了,他不會為了聯邦政府的一句產業振興就長期養著這些人。」
「所以他們寧願加班,或者從別的州搶熟練工。」
瑪麗側過頭問道:「德州也這樣?」
「沿海那邊很明顯。」凱薩琳說,「有些公司不是沒活,是不敢相信現在這波需求會持續。」
她沒有說是哪幾家公司,桌上的人也沒有追問。
伊蓮娜接過話題:「那如果聯邦政府把訂單周期拉長呢?」
「當然有幫助。」凱薩琳說道,「問題是誰願意保證呢?政府沒人能保證十年以後的事,所以至少要先讓企業能看得見方向。」
前州議員說道:「這也是最近那份追加撥款有趣的地方。」
瑪麗拿起茶壺,替旁邊的人添了一點茶。
「可是我看新聞里說,法案里都是海軍和戰略運輸。」
「那只是最好寫標題的部分。」伊蓮娜接了一句,「現在所有沾邊的項目全都在往裡面擠,最後能留下多少,誰也說不好。」
「船廠開工,港口擴建,招人培訓,最後大家記住的還是工作崗位。」
有人笑道:「選舉GG里總不能拍一頁撥款法案。」
桌邊跟著笑了幾聲,凱薩琳一直沒怎麼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問道:「現在到底談到哪一步了?」
「還早吧。」瑪麗輕鬆地說道,「眾議院有自己的想法,參議院也有,這種東西總得拉扯一下。」
前州議員聽到這裡笑了:「而且錢每多一點,國會山上就會多出幾個突然發現自己的選區關係到國家安全的人。」
大家都笑了起來,空氣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這句話雖然刻薄,卻離事實不遠。
八百億美元稍微挪動幾個百分點,落到現實里都可能是十幾億美元。
這足夠讓一個原本與法案關係並不大的議員突然發現,自己的選區其實同樣肩負著讓美利堅再次偉大起來的戰略使命。
凱薩琳也笑了一下,卻沒再接話。
她顯然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錢還沒分完。
那就說明,現在進場還不算晚。
伊蓮娜隨口說道:「這才像華盛頓。」
「你丈夫最近應該很忙吧?」有人問瑪麗。
「比平時回家晚多了。」瑪麗回答。
「心情呢?」
「也很差。」
這一次連凱薩琳都笑了。
關於盧西安和弗蘭克之間的那點事情,在這個圈子裡已經算不上秘密了。
一家不入流的小報把它寫成了「全面封殺」,真正懂國會的人當然不會相信這麼誇張的說法,可有衝突這一點大家都看得出來。
於是另一位議員夫人順口說道:「民主黨內部是不是還沒談妥?」
「哪一次談妥過?」
瑪麗反問。
「我以為你會替他們辯護。」
「我結婚的時候也沒有答應替整個民主黨辯護。」
桌上再次笑起來,凱薩琳把茶杯端到唇邊,喝了一口。
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從這段對話里聽出來,八百億美元還有討論的空間,民主黨自己內部並不一致。
凱薩琳放下茶匙。
「其實這種法案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名字聽起來總像屬於某一黨,最後花錢的時候卻不會。」
「船廠老闆又不查黨籍。」
「工人也不會因為工資來自民主黨政府就拒絕領。」
大家都笑了,但是凱薩琳沒有,她只是看向瑪麗。
兩人的視線碰了一下,很短。
瑪麗知道她已經明白了,凱薩琳也知道瑪麗知道她明白了。
幾分鐘以後,話題回到了基金會。
有人提議讓幾家企業共同提供帶薪學徒名額,另一位客人開始討論退伍軍人進入港口物流行業時的執照問題,仿佛剛才關於八百億的幾分鐘只是一段隨口岔開的閒聊。
直到下午茶快結束,凱薩琳準備離開時,她才在玄關稍微停了一下。
瑪麗替她拿過外套。
「今天很高興認識你。」
凱薩琳接過去。
「我也是。」
她穿好外套,卻沒有馬上走。
「你剛才說得對。」
「什麼?」
「這麼大一筆錢,如果有人覺得跟自己沒關係,大概是他自己沒認真看。」
瑪麗笑了一下:「我說過這句話嗎?」
凱薩琳也笑了。
「那就更好了。」
門打開,凱薩琳沿著台階往下走。
街邊的樹剛長出一層新葉,被風卷得簌簌作響。幾片淺綠色的葉子掙脫枝頭,在車道上打了幾個旋,又被帶向更遠的街口。
司機已經替她拉開車門,凱薩琳上車以前回頭看了一眼。
瑪麗還站在門邊,兩人隔著十幾級台階點了點頭。
車門合上,轎車很快匯進喬治城的車流。
瑪麗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風又一次穿過兩旁的樹冠,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
在華盛頓的春天裡,樹葉剛剛開始長滿枝頭。
有些消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