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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六個人

2026-09-25 04:41:44 作者: 兩塊錢硬幣

  四月的華盛頓氣候開始變得怡人。

  午後溫度接近二十度,國會山的草坪重新泛綠,樹枝上剛長出來的新葉被陽光照得發亮。

  這是華盛頓一年裡最舒服的時候,遊客喜歡在這個季節來,而政客同樣喜歡這個季節。

  因為春天意味著新的預算,也意味著一堆亟待被瓜分的利益。

  雷伯恩眾議院辦公大樓,盧西安·瓦勒蒙的辦公室里今天格外壓抑。

  幕僚長威廉·陳剛剛掛掉上午的第四通電話,他把手機放到桌上,語氣已開始變得淡然。

  「繼續這麼僵持下去意義已經不大了。」威廉走到盧西安的桌前說道,「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已經上了黨鞭辦公室的黑名單了。」

  威廉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喪氣,但確實是事實。

  盧西安忽然說道:「我們換一批人談怎麼樣?」

  威廉一時沒反應過來:「換誰?」

  「既然這批人不願意談,就換願意談的人。」

  

  威廉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句話到底是不是認真的,然後他勸解道:「弗蘭克已經把態度放出去了,至少民主黨這邊,現在沒人願意在這種時候公開站到我們這邊。」

  盧西安自然是明白威廉的顧慮,雖然那所謂的「封殺令」是弗蘭克說出去的,但這背後不可能沒有馬丁·基恩的支持。

  而且一位參議院撥款委員會主席親自指定一個眾議院新人去組織成員,本身就已經夠敏感的了。如果眾議院黨鞭再公開允許這個新人繞過自己的副手另起一條線,那整個眾議院就幾乎沒有辦法管了。

  「民主黨不肯跟我們站在一起,那我們就去找共和黨。」盧西安說道。

  威廉安靜下來,過了一會他才問道:「你說什麼?」

  「共和黨。」

  盧西安伸出雙手,將桌上的選區清單抹平整,手指從上到下掃過海灣選區。

  德州、密西西比、阿拉巴馬、佛羅里達,大量的沿海選區本來就是紅色的。

  「黨鞭辦公室能影響的是自己的黨派,但這裡還有兩百多個不歸他們管的人。」

  聽到這話,威廉的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的老闆膽子實在太大了。

  跨黨合作當然不是什麼美國國會從未出現過的奇聞,任何一項真正牽涉地方經濟的政策,都可能讓兩黨議員坐到同一張桌旁。

  問題在於時機。

  盧西安剛和自己黨的副黨鞭撕破臉,今天立刻開始組織跟共和黨人溝通。哪怕他談的全部都是法案,但落到華盛頓政治記者筆下,也很容易變成另一回事。

  民主黨會懷疑他正在借共和黨反制自己的領導層;共和黨領導層同樣會警惕,一個民主黨新人為什麼突然跑來經營自己的成員。

  一個處理不好,兩邊都會覺得他在越線。

  盧西安看威廉的表情有些不對,又說了一句:「這事以前有人幹過。」

  「當然有人幹過。」威廉說道,「但通常不會選在剛跟自己黨鞭翻臉的第二天。」

  「所以才值得做。」

  威廉皺起眉:「這是什麼邏輯?」

  盧西安說道:「黨鞭辦公室自己就能處理民主黨的票,弗蘭克甚至比我更清楚誰是支持者,誰是搖擺派。」

  「如果我做的事情只是從他手裡拿一份名單,再按著名單挨個拜訪,那麼我存在的價值在哪裡?」

  盧西安繼續說道:「黨派終究也只是把一群既得利益者暫時組織在一起的方式。德州的共和黨議員和紐約的共和黨議員,會因為黨徽相同就需要同一座港口嗎?」

  「到了投票的時候,他們當然要考慮黨,但是回到選區以後,他們首先要面對的是自己的選民和下一場選舉。」

  美國人為權力造出了許多精巧的名字。

  制衡、程序、黨團、多數與少數,還有一整套關於民主和公共利益的語言。

  可制度無論設計得多麼漂亮,最後總得落到人身上。

  這一點,不管是四百年,還是四千年,其實都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而只要是人的事情,他的經驗就能派上用場。

  威廉又看了一遍那些紅色選區,他還是覺得危險,可危險和荒唐終究是兩回事。這條路確實存在,只是過去沒人會選擇在這種時候去走。


  威廉嘆了口氣,他從桌上重新拿起那一摞選區資料。

  「我們該怎麼做?」

  盧西安說道:「先把那些贏二三十個百分點、手裡又有充足資金的人排除。」

  威廉開始根據條件進行篩選。

  「再把和海事利益沾邊不深的去掉,港口、船廠、海岸警衛隊,至少得占一樣。」

  「剩下的呢?」

  「找上一輪贏得難看的。」盧西安說道,「再看看他們手裡還有多少錢,下一輪有沒有像樣的挑戰者,最近半年地方媒體最常罵他們什麼。」

  威廉說道:「你在挑那些脆弱的人。」

  「我在挑最需要證明自己有用的人。」盧西安糾正道,「一個議員如果很穩定,他為什麼要跟一個民主黨新人冒險?」

  威廉看著手裡的選區資料,喃喃道:「六個共和黨人……」

  「先找六個吧。」

  「然後你挨個去見?」

  「不行。」盧西安搖頭拒絕。

  這次威廉真的有些意外了。

  「你都準備找共和黨了,還怕見他們?」

  盧西安把桌上篩選出來的幾份選區資料重新攤開。

  他當然不是怕見共和黨人,真要怕這種事,他就不會在弗蘭克的辦公室里,當著他的面把話說到那個程度。

  真正需要考慮的是黨鞭馬丁·基恩。

  他跟弗蘭克的衝突雖然激烈,但盧西安在走進那間辦公室之前並非毫無判斷,他知道坎貝爾為什麼把這件事交給自己,也大致猜得到坎貝爾希望他最終做成什麼。

  而且經過大衛那件事以後,盧西安已經隱約察覺到,坎貝爾對自己在眾議院裡的幾個接口人並不完全滿意。

  尤其是弗蘭克這種已經在黨鞭體系里扎得太深的人,他首先是馬丁的人,然後才是坎貝爾網絡里的盟友。

  這意味著那場衝突雖然冒險,卻未必違背坎貝爾的心意,所以盧西安敢和弗蘭克翻臉。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弗蘭克把話放了出去,馬丁沒有阻止。

  這本身就是態度。

  馬丁需要維護黨鞭辦公室,一旦有外人真的試圖繞過整個黨鞭體系,馬丁就必須站出來。

  這和個人好惡無關,到了他那個位置,很多時候維護的已經不再是弗蘭克這個人了。

  而是那個職位,是那套組織。

  盧西安如果現在公開帶著六份會面請求衝進共和黨陣營,事情很快就會從他與弗蘭克之間的衝突,升級成對眾議院民主黨領導層權威的公開挑戰。

  到時候馬丁就沒有多少選擇了,他必須管。

  「所以你不是擔心共和黨。」威廉終於理解了他的意思,「你只是不想在這個時候逼馬丁表態。」

  盧西安點了點頭:「除非我們真的拿到了六張票,到那個時候局勢就完全不一樣了。」

  在政治里最難把握的一件事就是尺度。

  過于謹慎,你永遠只能用別人給你的權力。過於冒進,你會逼原本準備觀望的人提前成為敵人。

  所以很多事情最好別去問,因為有些問題一旦問出口,對方就必須回答。

  回答「可以」,意味著承擔責任;回答「不可以」,就成了公然違抗。

  最聰明的辦法往往是讓事情先發生一點,別大到讓領導層必須制止,也別小到毫無意義。

  等結果逐漸出現之後,再讓所有人重新判斷這件事究竟值不值得阻止。

  「所以我們該怎麼跟這些人溝通?」

  「我們先把這六個人確定下來。」盧西安說道。

  「剩下的,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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