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三十分，盧西安終於走進了弗蘭克·魯索的辦公室，比約定時間晚了三十分鐘。
當然，這三十分鐘和交通沒有任何關係，單純只是弗蘭克想多晾他一下。
盧西安進門時，弗蘭克正坐在辦公桌後看一份文件。他沒有抬頭，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
盧西安坐下，弗蘭克又看了半分鐘，才把文件合起來。
「忙了一上午？」
「有一點。」
「你最近確實挺忙的。」
弗蘭克向後靠了靠。
「司法部，藍海，喬治，現在又輪到法案投票。」
「事情總喜歡一起出現。」盧西安的語氣中透著無奈。
弗蘭克拿起雪茄，在手裡慢慢轉著。
盧西安甚至能夠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先提醒他黨鞭體系的規矩，然後給一點內部信息，讓這個不懂事的新人明白，想在眾議院裡做事情，應該先敲哪一扇門。
最後或許還會給他兩三個名字。
恩威並施。
很傳統。
弗蘭克顯然也是這麼準備的。
「上午的消息你應該已經聽說了。」
盧西安點頭：「聽說了。」
「那就好。」
弗蘭克把雪茄放下來。
「我不喜歡通過別人給一個同黨議員傳話，所以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說清楚了。」
弗蘭克等了一會兒，他原本以為盧西安的下一句話至少應該是一句解釋。
比如昨晚喬治臨時安排，事情來得太急，或者本來就準備來拜訪，只是辦公室工作太多。
這些都是華盛頓常見的說辭。
大家知道是假的，可有些假話存在的意義，本來就只是讓另一個人有台階下。
盧西安說道：「喬治讓我接觸幾個墨西哥灣的議員。」
弗蘭克看著他，沒有接話。
「五到七個人，弄清楚他們想要什麼，再想辦法把這些人組織起來。」盧西安說道，「這就是我現在在做的事。」
弗蘭克這才開口。
「所以呢？」
「所以今天上午，我讓辦公室先去接觸了幾個人。」盧西安說道，「然後他們告訴我，如果涉及法案條件或者任何承諾，他們不會跟我談。」
弗蘭克臉上沒什麼變化。
「聽起來挺合理的。」
「當然合理。」盧西安回答道，「我本來也沒有資格代表領導層給他們承諾。」
這句話讓弗蘭克感到有些意外，他原以為盧西安會質問自己。
盧西安繼續說道：「但他們還告訴我，這話是你的辦公室傳過去的。」
「是我說的。」
弗蘭克承認得很乾脆。
盧西安笑了一下。
「所以我來了。」
弗蘭克身體放鬆了下來。
「我還以為你上午就會來。」
盧西安正準備開口解釋，其實他早就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事實上，從威廉掛掉電話，到他走進這間辦公室之前，他已經把這場談話在腦子裡過了至少三遍。
先承認程序上的疏忽，告訴弗蘭克，坎貝爾昨晚才把事情交給自己，時間太緊，所以辦公室今天早上先做了第一輪摸底。
然後強調自己絕無繞過黨鞭體系的意思，再順勢把坎貝爾交代的任務告訴他。
弗蘭克能夠保住體面，自己能夠繼續做事。
雙方甚至還有可能在今天下午結束以前，形成某種不錯的合作關係。
這本來應該是盧西安·瓦勒蒙的回答，也是黎塞留最擅長的回答。
他張了張嘴，話卻沒有說出口。
他的心臟忽然跳了一下，很重，緊接著又是一下。
血液從胸腔里湧出去，穿過肩膀、手臂、脖頸，連指尖都開始變得發熱。
盧西安微微皺眉，那套準備好的話依然清清楚楚地擺在腦子裡，他卻突然失去了說出來的興趣。
一瞬間，他仿佛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阿爾芒。」
很明顯這不是在叫盧西安，響起的，是那個已經被埋進索邦教堂將近四百年的名字。
一剎那，眼前這間國會辦公室淡了下去。
他看見了普瓦圖，看見了黎塞留家族那座舊宅。
那時候的舊宅很小，它還遠不是後來那座足以讓整個法國都記住名字的宏偉城堡。
石牆有些年頭了，屋頂常年經受西部濕冷天氣的侵蝕。
黎塞留記得冬天，風會從田野上吹過來，鑽進石牆的縫隙。大廳里的壁爐燒得再旺，也很難真正把整座房子暖起來。
後來自己的父親弗朗索瓦·杜普萊西死了，他留下了榮耀，同時還有一堆需要活人來償還的債務。
那時候的黎塞留還太小，小到無法理解什麼叫國家，也不懂宮廷，更不明白一個家族為什麼會因為一個男人的死亡突然變得如此脆弱。
他只記得大人們談錢的時候，總會壓低聲音，記得母親看帳本的時間越來越長。
後來，家裡給他安排了一條路。
黎塞留在巴黎念完書以後進了軍事學院，他喜歡馬，也喜歡劍。
對於杜普萊西家的次子來說，選擇這條路幾乎順理成章。
哥哥阿爾豐斯則被安排進入教會，接下呂松的主教職位。
但是阿爾豐斯改變了主意，那個原本應該成為呂松主教的人突然厭倦了世俗生活，選擇進入加爾都西會。
這個決定對阿爾豐斯本人或許只是信仰，但落到杜普萊西家族身上，卻顯得格外沉重。
呂松是個位於沼澤和大西洋之間的教區，它其實並不富裕，但它意味著身份，意味著這個父親早逝、債務纏身的貴族家庭，仍然能夠在王室和教會的秩序里占著一個位置。
阿爾豐斯不要了，總得有人接手。
於是黎塞留轉過身，脫下原本準備穿上的軍裝，開始學習神學。
所以那並不是什麼來自上天的召喚，至少最開始不是。那只是一個年輕人突然發現，家族需要有人走進教會，於是他去了。
他對這些東西格外地有天賦。
經院哲學、拉丁文、教會法、聖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
那個貧窮得讓人難堪的教區偏遠又潮濕，教堂需要修繕，神職人員紀律鬆散。
一個年輕得必須取得教皇特許才能正式就任的主教，第一次發現，治理是如此複雜的一件事，它意味著你需要每天處理一件又一件瑣碎得令人厭煩的事情。
所幸黎塞留並沒有在呂松待太久，真正改變他一生的機會，來自1614年的三級會議。
那一年，他以普瓦圖教士代表的身份來到了巴黎。
法國已經多年沒有召開過這樣的會議了，教士、貴族和第三等級擠在同一座城市裡，每個人都有怨氣，也都打著自己的算盤。
年輕的呂松主教很快就發現，這地方和教區沒有本質區別。
只不過爭吵的人更多，衣服更貴，野心也更大。
他開始在這裡發言，巴黎也漸漸有人開始記住這個名字。
阿爾芒·讓·杜普萊西。
到1616年，他已經成為了國務秘書，開始接觸國家機器。
從那時候起，他看到的世界徹底不一樣了。
在巴黎，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了法國，也第一次看見這個國家有多麼脆弱。
在地圖上法蘭西是一整塊，而在現實里，卻遠沒有那麼整齊。
黎塞留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國家真正缺少的，並不只是更多的金錢或者更多的士兵，它缺少一個能夠把所有力量集中起來的中心。
1622年，他成為了紅衣主教。
兩年後，他進入王家御前會議。
他見過權力突然崩塌，見過大貴族召集軍隊，也見過王太后和國王因為私人衝突把國家拖到內戰邊緣。
這些經歷一點點改變了他。
他曾經忠於自己的家族，後來忠於王太后，再後來，他越來越清楚，任何一個具體的人都可能犯錯。
可法國必須繼續存在。
於是他的忠誠開始落在一個更加穩定的東西上。
王權。
因為在那個時代的法國，只有王權才有可能壓住所有彼此競爭的力量。
如果每一種利益都擁有自己的軍隊，法蘭西就只能靠偶然維持完整。
黎塞留無法接受把國家交給偶然，所以國王必須強大，王冠必須成為所有人最終不得不服從的那個中心。
後來，人們給這種東西起了很多名字。
國家理性、王權集中、紅衣主教的專制。
黎塞留自己的邏輯一直都很簡單，法國必須能夠作出決定。
作出決定以後，也必須有力量把決定執行下去。
所以他忠於國王。
可隨著年歲增長，這句話在他心裡的意思早已發生了變化。
他忠於的並不是路易十三這個人，他忠於的是王冠所代表的那個中心。
再後來，黎塞留執掌法國政務十八年。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胃病開始折磨他，頭痛越來越頻繁。
到了生命最後幾年，有些會議甚至要靠藥物和意志才能支撐。
可他依舊在工作。
因為他從很年輕的時候就學會了一件事，一個人真正決定承擔某種秩序以後，就很難再只為自己而活。
國王在前面，國家在前面，責任在前面。
至於黎塞留本人想要什麼，很多時候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然後他死了，五十七歲，最後只剩下一具被疾病耗盡的身體。
他的一生很長，也很克制。
他習慣隱藏憤怒，可此刻坐在弗蘭克·魯索麵前的人，心臟正在以一種黎塞留幾乎已經忘記的力量在跳動。
健康，強壯，血液灼熱。
這具身體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漫長的病痛。
它不知道每次呼吸之前都需要先提前做好胸口會疼的準備，它只知道眼前有人擋住了路，那就撞過去。
黎塞留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準備好的那套對話已經失去了吸引力。
因為它太穩妥了，太合理了，也太像以前的自己了。
弗蘭克還在等自己的回答。
黎塞留看著他，那句「今天早上確實是我的疏忽」已經到了嘴邊。
他停住了。
心跳又快了一點。
一種久違到近乎荒謬的東西從胸口升起來。
野心。
當然，他從來不缺野心。
一個從呂松主教一路做到法國首席大臣的人，不可能是一個毫無野心的淡然之輩。
可那時候的野心總有些其他的東西。
家族、國王、法蘭西。
每一次向上走，他都有不得不往上的理由。
可今天卻有一點不同，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不再尋找那麼多理由，單純只是因為自己想要，他究竟能走多遠。
這種念頭讓他有些陌生，但也讓他覺得愉快。
黎塞留整個人緊繃了起來，那一刻，他把提前準備好的整套說辭全部扔掉了。
「我知道你在等我。」
弗蘭克把玩著雪茄的手停住了。
「從黨鞭會議回來以後，你大概就在等。等我過來解釋，然後最好再向你承認，今天上午先去找那些議員，是我不懂規矩。」
弗蘭克盯著他，黎塞留繼續說道：
「然後你會告訴我眾議院怎麼運轉，再給我幾個名字。如果我表現得足夠懂事，也許你還會允許我出去替喬治跑完這趟差事。」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弗蘭克慢慢坐直。
「看來你確實知道。」
「當然。」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來？」
這一次黎塞留沒有任何停頓。
「因為我不需要你的名單。」
弗蘭克的眼神變了。
黎塞留看著他，心跳快得讓他幾乎能夠聽見血液經過耳邊的聲音。
奇怪，他居然很享受。
「喬治讓我找六個人，但他沒讓我來找你領六個人的名單。」
弗蘭克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下來。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我想得很清楚。」
「這裡是眾議院。」
「我知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你現在連代表領導層作出承諾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我不會代表領導層。」
「那你憑什麼讓他們跟你談？」
黎塞留看著他。
「就憑我能給他們一個比單獨行動更好的選擇。」
弗蘭克冷笑了一聲：「靠什麼？」
「靠我自己。」
那幾個字說出口以後，連黎塞留自己都覺得有些愚蠢。
四百年前的黎塞留絕不會如此回答，他會列舉關係，陳述利益，唯獨不會簡單地說自己。
弗蘭克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面前這個人。
「你今天過來，是準備跟我宣戰的？」
「我今天過來，是因為以後我們還要見很多次。」黎塞留說道，「所以有些事情最好第一次就說清楚。」
「你可以告訴整個黨團，我代表不了領導層。你也可以告訴他們，我保證不了任何撥款。」
「可如果你準備讓所有人都覺得，跟我見面本身就是在得罪黨鞭辦公室。」
黎塞留身體微微前傾。
「那我們就真有問題了。」
弗蘭克回應道：「如果我就是這麼想的呢？」
其實到了這裡，黎塞留還有可以退一步的機會。
雙方都已經把底線擺出來了，接下來最聰明的做法應該是留下一個可以合作的出口。
可那股年輕的血仍然在胸腔里翻滾，於是他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的事情。
他笑了。
「那就試試。」
弗蘭克怔了一下。
「什麼？」
「你讓他們別跟我合作。」黎塞留說道，「我去讓他們跟我合作。」
「看看最後誰說了算。」
這一次，弗蘭克徹底不說話了。
黎塞留能夠清楚遞看見對方眼睛裡情緒的變化。最開始是惱火，隨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才真正變成了敵意。
很好，至少現在沒有誤會了。
黎塞留站起身。
「下午還有事，我先走了。」
弗蘭克看著他。
「瓦勒蒙。」
黎塞留停住。
「你會為今天這幾句話付代價的。」
黎塞留回過頭：「也許吧，不過至少今天，我付得起這個代價。」
他推開門，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弗蘭克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個剛剛進入國會的年輕眾議員，半個月前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為競選資金的問題被司法部拖進刑事調查。
今天卻跑進自己的辦公室，表現得如此狂妄。
這不像是能夠用年輕來解釋的事情。
弗蘭克拿起那支雪茄，看了一會兒，又放了回去。
「瘋子。」他低聲說，隨後按下桌上的通話鍵。
「艾米。」
秘書很快回應。
「把墨西哥灣那些人的名單給我。」
「我現在很想看看，他到底準備從哪裡弄出那六個人。」
……
黎塞留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日頭正盛，他沿著台階往下走。
這具三十五歲的年輕身體，正在貪婪地吞吐著波托馬克河畔的空氣。
胸腔里的興奮感讓他整個人渾身戰慄，他在台階盡頭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任由陽光落在自己的西裝上。
就算是一個曾經改變過法蘭西的政治家，也很難隨時保持理智。
我當然知道，剛才那場談話並不聰明。
原因當然不全是衝動。
喬治給我的任務，本身就決定了我遲早要和弗蘭克發生衝突。
他需要的從來不只是五六張票，如果只是幾張票，弗蘭克比我專業得多，黨鞭辦公室每天就在幹這個。
喬治也根本沒必要繞一個圈子，把任務交給一個剛進眾議院不久的人。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條新的線，一條屬於墨西哥灣的海事產業的線。
如果我每接觸一個人，都先問弗蘭克能不能談；每形成一項共同要求，都先問黨鞭辦公室能不能做，那麼最後我得到的只會是弗蘭克替我安排好的六個人。
我充其量只是那個負責把他們叫到房間裡的年輕議員。
喬治不會滿意，我也不會。
所以衝突是躲不開的。
區別只是今天發生，還是三個月以後發生。
最後我選擇了今天。
至於為什麼一定要表現得這麼直接，這部分就很難全部歸到喬治頭上了。
四百年前，我其實並不太喜歡正面衝突。
正面衝突意味著變量太多，意味著對手能看見你的敵意，意味著很多本來可以在暗處完成的事情，被迫放到了陽光下面。
可現在，這具三十五歲的身體似乎在為剛才那場爭吵而歡呼。
我忽然有些想笑，因為這實在不像五十多歲的黎塞留，倒很像一個剛剛發現自己身體足夠強壯，便迫不及待地想跟整個世界試試拳頭的年輕男人。
這具身體正在改變我。
我很確定。
更麻煩的是，我發現自己居然相當喜歡這種感覺。
年輕所帶來的東西遠遠不止健康，還有一種近乎蠻橫的自信。
一種明知道繞路更安全，卻依舊想從正門走進去的衝動。
它可能會讓我犯錯，甚至可能在有一天會讓我付出昂貴的代價，但我沒有要糾正它的打算。
弗蘭克現在大概很生氣，這其實正合我意。
至少從今天開始，他看我的眼光會變得不太一樣。
至於這份狂妄最終能燒到哪裡，我也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