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里奧準時出現在K街。
秘書核對姓名後,把他帶進了瑪麗的辦公室。那身二手西裝依舊不太合身,袖口稍長,他一路都在往上扯。
瑪麗坐在桌後,看了他一眼。
「昨晚回去有反省過嗎?」
里奧坐下,把那個塞滿資料的舊文件夾放到腿上。
「反省過。」
「結論呢?還是覺得在一群客人面前突然插話是個聰明主意?」
「可是您後來給了我名片。」
瑪麗笑了笑:「那只能證明你成功浪費了我半分鐘,並且換來了今天這半小時,別急著把它理解成欣賞。」
里奧沒爭辯,他抬手指向牆邊的白板。
「我能用一下嗎?」
瑪麗示意他隨意。
里奧起身,在白板下方畫出一個圈代表墨西哥灣,又在北面圈出一大片區域,最後寫下一個詞:匹茲堡。
隨後,他把一疊翻得卷邊的企業資料放到桌上。
「昨晚所有人都在談海灣船廠,我覺得你們的目光太短淺了。」
瑪麗沒有打斷他,里奧繼續說道:「軍艦最後是在船廠里拼出來的,可閥門、電氣設備、鋼材和零部件,並不全在海邊生產。」
里奧翻開其中一頁。
「很多內陸企業以前為海軍擴過產,後來訂單一砍,貸款都還沒有還完。所以現在再有人拿兩三年的訂單過去,他們的第一反應絕不是擴廠,而是躲。」
「如果上游不敢擴產,船廠拿到更多訂單以後,只會開始搶供應商、搶工人、搶設備。」
瑪麗隨意地翻動著那些資料,眼神平靜:「華萊士先生,你昨晚已經用這套理論賣弄過一次了。如果是舊事重提,那你可以出去了。」
里奧將第二份材料直接推到了她的手邊。
「昨晚我是個端盤子的,所以沒帶這個,但今天我把它帶來了。」
瑪麗低頭看去。
那裡是詳盡的內陸企業擴產潛力評估、各大藍領社區學院的課程匹配度,甚至還有地方鐵路線路的運輸成本核算。
這絕對不是一個普通學生能弄出來的東西。
瑪麗的眼睛瞬間掃到了幾個被標記了「待核實」的空白數據框。
「這幾項核心供應鏈的數據為什麼是空著的?」瑪麗的手指點在一個空白處。
「因為我打電話過去核實的時候,接電話的前台說要請示主管,然後就掛了我的電話,我沒有任何官方身份能逼他們開口。」里奧坦然承認。
「所以你說了半天,其實你現在根本無法向我證明,你說的這條內陸供應鏈,在現實中真能接起來。」瑪麗指出了他的問題所在。
「我確實無法證明它能完美運轉,但是我能告訴您這條鏈子到底在哪裡斷了,這就足夠了。」
瑪麗合上資料,正視起眼前的年輕人。
「華萊士,你跑到華盛頓,跑到我的辦公室里大放厥詞,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里奧淡然回答:「我想讓鐵鏽帶那些生鏽的機器重新轉起來,想讓那些被拋棄的工人重新有一份能養活老婆孩子的工作。」
「口氣這麼大?」
「我就是為了這個才站在這裡的。」
「夫人,匹茲堡有一群窮得連暖氣都交不起的老工人,替我湊了幾百美元的路費,把我送到了您的面前。」
「他們有人在鋼廠幹了二十年,有人閉著眼睛都能焊完高壓管道。現在,華盛頓的政客在電視上哭訴我們缺乏技術工人,而幾百英里外,有一大批頂級藍領正坐在家裡等死。」
「你們這群高高在上的人,至少應該把這兩端放到同一張地圖上來看一眼。」
瑪麗反問:「怎麼看?把那些拖家帶口的工人,像牲口一樣全部裝上火車,強行搬運去密西西比的船廠?」
「凡是能留在本地生產的零部件,必須動用政策手段,強行留在內陸本地生產。」里奧反駁道,「實在需要工人跨州遷移的總裝崗位,那就必須由政府和總包商出面,解決住房、孩子入學和帶薪培訓的生活費。」
「你覺得這種方案,真能在國會山換來更多支持?」
「至少比只盯著海灣幾個選區有效。」
里奧繼續說道:「只要把供應鏈和就業一起擺上桌,這些內陸州的議員自然會發現,他們也能從這八百億里拿到東西。到時候,不需要盧西安挨個去求人,他們自己就會找過來。」
瑪麗在心裡點了點頭。
這一次她真正開始重視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里奧懂產業,也懂華盛頓關心什麼。
而他的目的同樣清楚,他想讓匹茲堡重新有工作,也想借這個機會走進真正制定政策的地方。
「你想留在華盛頓?」她問。
里奧看著她:「我想做點真的能留下來的東西。」
「我問的是你。」
瑪麗把手裡的材料合上。
「如果我給你一個位置,給你薪水,讓你繼續研究這些政策,你願不願意留下?」
里奧幾乎沒有猶豫。
「願意。」
「即使最後做出來的東西,不完全按照你的想法?」
「只要我還能說話。」
瑪麗笑了笑:「你顯然很難不說話。」
她已經準備僱傭這個年輕人了。
他缺乏經驗,脾氣也談不上討人喜歡,甚至有一種很容易給僱主惹麻煩的衝勁,可這些問題都能解決。
華盛頓從來不缺懂得服從的人,真正稀缺的是能夠看見問題、又肯自己解決問題的人。
何況里奧想要的東西,她給得起。
錢,職位,進入房間的機會,還有把匹茲堡真正送到國會山上的可能。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米色的巴寶莉風衣。
「我很欣賞你,里奧。」
里奧明顯怔了一下。
「所以我可以直接告訴你,我有興趣雇你。」
他緊繃了一下午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
瑪麗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封信,扔到了他面前。
「但在此之前,先替我去做一件事,證明你的價值。」
里奧低頭掃了一眼那封信,當他看到抬頭時,面露疑惑。
「華盛頓總教區?紅衣主教?」
「我丈夫昨天大張旗鼓地想去了解海事勞工項目,結果連門都沒進去就被趕了出來,這封拒信已經被華盛頓的媒體當成笑料傳了一整天了。」瑪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里奧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瑪麗穿上風衣,「明天上午,有幾家來自外州的慈善機構和社區學院負責人,會在郊區的一個社區服務中心開會。」
「拿著這封信替我跑一趟。」
瑪麗拎起手袋,走向門口。
「你不是說自己搞得懂整條產業鏈嗎?那就去問問他們,願不願意一起拿出一份勞動力方案。」
里奧問道:「如果他們願意呢?」
「把簽名和名單帶回來。」瑪麗頓了頓,「到時候,我們再談你留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