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華盛頓近郊,一家略顯陳舊的社區服務中心。
這場會談原本是瑪麗親自約的。
德州一家就業機構的主管趕了早上最早的一班航班來到華盛頓,密西西比的一所社區學院派了負責職業教育的副校長,另外幾家慈善組織也都帶了自己的項目資料。
所有人都想知道華盛頓接下來準備往哪裡花錢,也想讓自己的名字提前出現在應該看見它的人面前。
結果門打開以後,進來的卻是里奧。
一身並不合體的二手西裝,手裡只有一個文件夾。
幾個人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瓦勒蒙夫人呢?」
「她臨時有會。」里奧把文件夾放下,「所以今天我先跟各位談。」
那名德州主管笑了一聲。
「你替她?」
「你能決定什麼?」
社區學院的人已經開始收拾資料了。
「既然瓦勒蒙夫人沒時間,那我們改天再約吧。」
里奧沒有攔,等幾個人真正站起來後,他才說道:
「大家想離開我不阻攔,不過各位回去以前,最好先看看這個。」
他把華盛頓總教區的回信放到了桌上,德州主管拿起來看了一眼。
「這不是瓦勒蒙議員被拒的那封信嗎?」
「是的。」
「所以呢?」
「所以有一件事現在很清楚了。」里奧看向眾人,「華盛頓總教區不準備替這項國會法案提供政治背書。」
有人皺眉。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歸華盛頓總教區管。」
里奧沉聲道:「這正式你們的機會所在。」
幾個人重新看向他。
「過去這類就業項目,聯邦的錢下來以後,很大一部分要先經過州政府或者地方項目辦公室,再由他們找本地機構執行。」
「到了海灣那些地方,誰最容易拿到項目?」
不等這些人開口,他自己就回答了。
「教會慈善機構有志願者,有地方關係,州政府要找一批能承接項目的人,他們往往是最佳人選。」
德州那名主管臉色有些難看,這也是他們這些獨立機構一直頭疼的事情。
大家服務的是同一批人,搶的也是同一批項目。教會組織未必能力最強,卻有現成的轉介網絡和地方政府關係,而且對於底層的滲透也遠遠超過他們。
「現在,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里奧說道:「總教區不願意讓教會高層替這項法案站台,也不準備替瓦勒蒙議員組織一套教會聯盟。所以如果你們還等著別人先牽頭,最後坐到桌子上的,可能又是那些已經和州政府合作了十年的老機構。」
社區學院負責人皺起眉。
「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自己組織起來?」
「那只是第一步。」里奧繼續說道,「現在討論中的海事勞動力方案有一種執行思路,是通過聯邦部門的快速採購或者直接撥款,把具體項目交給真正有執行能力的機構。」
「什麼意思?」有人問。
「意思就是,只要項目符合要求,社區學院、退伍軍人就業機構或者慈善組織都可能直接成為項目承接方。」
「錢進的是項目帳戶,不需要先送到某個辦公室,再等他們決定分給誰。」
幾個人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這和他們原先理解的完全不同。
里奧沒有再解釋,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材料。
《海事勞動力聯合倡議》。
里奧把文件放到桌子中央。
「法案現在正在討論海事勞動力和退伍軍人就業,船廠很缺人,而各位手裡有人、有培訓渠道,也有現成的社區網絡。」
德州主管原本已經準備離開,聽到這裡又停了下來。
「等等。」他盯著里奧,「這些東西還沒寫進法案的最終文本吧?」
「當然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正在談這個?」
桌邊幾個人同時看向他,里奧只是笑了一下,低頭把倡議書翻到第二頁,像是剛才那個問題根本不值得解釋。
這種沉默反而讓幾個人的神情發生了變化。
一個穿著二手西裝、昨天以前誰都沒聽說過的年輕人,為什麼敢把還在國會裡拉扯的內容說得這麼確定?
瑪麗·瓦勒蒙為什麼又偏偏讓他一個人過來?
沒人繼續追問。
但是在華盛頓,有時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里奧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我們需要先證明一件事。」里奧說道,「那就是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套可以馬上接手勞動力項目的網絡。」
社區學院負責人抬起頭:「所以這份東西只是合作意向?」
里奧點頭。
「你不能保證最後拿到資金?」
「沒人能保證。」里奧看著他,「但華盛頓從來不會給一個不存在的聯盟分錢。」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里奧把筆放到倡議書旁邊。
「簽字之後,把你們現有的學員、合作企業和資金缺口全部交出來,我負責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一份能送上桌的方案。」
密西西比的女主管看著文件,遲遲沒有動筆。
她手裡還有二十多個退伍軍人等著下一期開班,她現在非常迫切地需要這筆法案的資金。
最終,她拿起筆,在名字後面加了一句「待董事會確認」,然後寫下了自己的機構名。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也慢慢坐了回來。
有人要求修改措辭,有人只同意提供資料,還有人堅持先讓律師看看。
不到十分鐘,倡議書上已經留下了數個機構的名字。
散會時,密西西比那名主管特意留下來。
「華萊士先生,我們那邊那批人真的等不起。」
「我知道。」
「如果這條路有任何進展,麻煩第一時間告訴我。」
里奧點頭:「我會的。」
對方離開以後,他獨自站在會議室里,把那幾頁紙重新整理好。
直到門徹底關上,他才鬆開一直攥著的手。
掌心全是汗。
里奧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簽名。
這一次,他終於有東西可以帶回華盛頓了。
……
一個小時後,瑪麗的辦公室。
里奧將那份簽滿了名字的《聯合倡議》放在了瑪麗的辦公桌上。
瑪麗翻開文件,看著那一個個平日裡極其難搞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比我預計的快太多了,你是怎麼搞定這群鐵公雞的?」
里奧沒有隱瞞,將會議室里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當講到他許諾「資金可以通過特許渠道直接打入機構帳戶」時,瑪麗翻閱文件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眼神凌厲。
「誰告訴你法案里有這條資金通道的?」
「草案的公開說明里,隱晦地提到了支持退伍軍人就業和採購掛鉤的可能性……」里奧硬著頭皮解釋。
「我問的是,誰允許你向他們承諾一條還沒確定的資金渠道?現在連撥款委員會都沒決定最後怎麼撥錢,你卻先替瓦勒蒙議員把話說死了。」
「可我拿到了名單。」
里奧指著那頁簽名,沒有退讓。
「我如果什麼都不給,他們今天一個字都不會簽的。他們只會繼續等,最後我們什麼都得不到。」
「所以你就先編一個承諾,把人騙上船,再把麻煩帶回來讓我收拾?」瑪麗站起身,「你知不知道,一旦有人要求書面依據,這件事會變成什麼?」
「但是您讓我把人組織起來,我做到了。」
里奧迎著她的目光。
「他們現在願意談,也願意讓自己的機構加入進來。只要這群人真的形成了網絡,國會就得開始考慮他們。」
瑪麗盯著他。
這個年輕人比她預想的更大膽,也更危險。
他很清楚自己越了線,卻依舊覺得只要結果足夠有價值,過程總能想辦法補回來。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瑪麗接起電話,秘書從內線說道:
「瓦勒蒙夫人,剛才參加會議的密西西比機構負責人來電,她說有件事必須馬上向華萊士先生確認。」
瑪麗看了里奧一眼,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聲音。
「華萊士先生在嗎?董事會剛剛看過我們帶回來的材料,你提到的資金安排,我們需要一份正式依據。明早之前如果拿不到,我們只能重新考慮是否繼續參與。」
停了一下,對方又補充:「如果這件事根本沒有政策基礎,我們也需要儘快向其他機構說明情況。」
里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瑪麗把電話推到他面前。
「接吧,騙子先生。」
瑪麗無聲地用口型對他說:「現在讓我看看,你準備怎麼解決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