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協調會開始前,大衛·肖正站在雷伯恩大樓的走廊里等消息。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改過的對外說明,裡面還有幾處空著,得等會議結束以後,才能確定最後怎麼寫。
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兩名工作人員從隔壁搬來一把椅子。
大衛起初沒在意,直到他們把椅子塞進長桌右側,又在桌前放下一塊姓名牌,他這才注意到這把新加的椅子是給誰的。
「這個位置是給瓦勒蒙的?」他的言語中透著驚訝。
工作人員點頭:「剛加的。」
「誰讓加的?」
「基恩先生。」
大衛透過玻璃看進去。
馬丁已經到了,正在低頭翻材料。桌邊的位置幾乎坐滿,盧西安那把椅子顯得格外明顯。
馬丁看了眼手錶,問向一旁的工作人員:「瓦勒蒙呢?」
「已經過安檢了。」
「那再等他兩分鐘吧。」
他說完把文件合上。
大衛站在門外,一時沒動。
幾周前,盧西安想見一個資深議員,還得讓秘書反覆確認時間。現在這間屋子裡的人,已經願意為了等他到場,把會議往後延兩分鐘了。
盧西安很快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大衛還站在門外,手裡拿著那份對外說明。看到盧西安時,他的神情有些複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忍了回去。
盧西安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大衛。」
「盧西安……」
兩人的對話就這一句。
盧西安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從他身邊走過。
秘書已經替他把門打開了,他徑直進了會議室,身後的門很快重新合上。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放著一個藍色文件夾。翻開第一頁,幾處還沒定下來的文字全部做了標記。
馬丁開口先問向盧西安:「你們那幾個人看過這一版了?」
「看過了。」
「有什麼想法嗎?」
「大的方向能接受,還有兩處今天討論一下。」
「說吧。」
盧西安翻到第二頁。
「勞動力項目里,地方機構的直接申請資格得留下。還有培訓期間的配套支持,這個版本寫得太少了。」
撥款小組負責人看了一眼。
「你們還想往裡面放什麼?」
「交通、托幼,還有和就業直接相關的轉崗服務。」
「範圍一旦放開的話,我們後面怎麼審?」
「那就把條件寫細點。」
盧西安把里奧整理的幾份項目資料放到桌上。
對方拿起材料翻了幾頁。
「這些機構都核查過嗎?」
「海斯那邊核了幾家,我們自己也查過,能確認的我都帶來了。」
馬丁轉頭看向起草人員。
「別再只寫一個籠統得限制,把能報、不能報的範圍列清楚。」
幕僚開始記錄。
接下來談的是機構申請資格。
新稿里有人加了一句:項目申請原則上應取得州政府推薦。
盧西安看完,直接對那一行提出了異議。
「這一句需要刪除。」
一名委員皺眉:「只是讓州里確認項目符合當地需要。」
「如果只是意見,就寫成意見。」
「地方總得有協調權吧?」
「可前幾天院會剛把州政府插手的修正案駁回了,沒必要換個寫法再說一次。」
桌邊安靜了一陣,撥款小組負責人看向馬丁。
馬丁沒有反對,於是那句話很快被改掉。
盧西安重新讀了一遍,確認意思沒變,才把這一頁放過去。
科爾想塞進來的一個內河項目缺少材料,被要求另行補充。哈丁希望把訂單周期拉得更長些,最終只留下一個折中的期限。
盧西安沒替他們強頂,能留的留下,留不住的記下來。
到會議快結束時,馬丁讓人把修改後的內容重新讀了一遍。
「帶回去以後能結束討論嗎?」
盧西安點頭。
「我不想明早再收到六個辦公室的二十條新意見了。」馬丁說道。
「已經談過的部分我不會讓他們再開價的。」
馬丁點點頭,工作人員開始整理材料。
一名秘書走到盧西安旁邊問道:「瓦勒蒙議員,下一稿先發給誰?」
「先給威廉,再抄送六個辦公室的政策負責人。」
「最後確認也由您這邊匯總?」
盧西安把文件合上:「這部分我來弄。」
秘書記下,下一輪會議的時間也直接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走出會議室,大衛還在外面。
「結束了?」
「這一輪結束了。」
盧西安沒有停下腳步,隨口應了一句之後,繼續往電梯的方向走。
大衛轉過頭。
房間裡,工作人員正在收桌上的姓名牌。
盧西安那塊被放進柜子里,和其他長期使用的名牌擺在了一起。
大衛把手裡的對外說明折了一下。
摺痕壓得很重。
盧西安一路走到了電梯門口,威廉已經等在這裡了,他的臉色不太好。
「馬修·布萊克來了。」
「在哪?」
「地下停車區,律師已經收到消息了,正在趕過來。」
盧西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夾。
「讓司機等著吧。」
電梯繼續往下。
地下停車區比樓上安靜得多。
馬修站在一根立柱旁,灰色外套有些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看見盧西安出來,他迎了上去。
「瓦勒蒙議員,耽誤你幾分鐘。」
司機已經把SUV的後門打開了,盧西安示意他先關上。
「帶什麼來了?」
馬修取出文件。
「補充文件要求,你的律師也會收到副本。」
盧西安接過來,大致看了一遍,然後把文件遞給威廉。
「給律師吧。」
威廉拿著東西退開,馬修仍站在那裡。
「還有一件事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是否願意就競選項目的帳戶權限問題接受進一步問詢?」
「那個帳戶臨時提高了權限。」盧西安突然說道,「然後美國復興行動換了GG主題。」
馬修的目光微微一變,他確定盧西安已經知道自己在查什麼了。
「你的消息很靈通。」
「如果我還要等記者來告訴我,那我這個議員當得也太失職了。」
一輛車從後面駛過,燈光掃過兩個人。
馬修說道:「那個帳戶原本不該擁有那種權限。」
「我知道。」
「權限發生在港口就業分析正式完成之前。」
「這一點我也知道。」
「那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要繼續查了。」
盧西安突然說道:「馬修,你太太經常參加堂區的志願活動,對吧?」
馬修的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別碰我的家人。」
「我沒這個打算。」
盧西安的語氣很平靜:「你自己也去過,搬物資,幫忙做活動,這些都不是秘密。」
「這些和案子無關。」
「我知道。」
盧西安打開手裡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幾頁剛改完的文本。
「看看這個。」
馬修沒有接。
「你想拿一份法案跟我談調查?」
「先看看吧。」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馬修最終接過去。
上面是勞動力項目的參與細則,附件里還有已經參與前期討論的機構名單。
馬修往下翻,其中一家福利機構他認識,艾米麗上個月才去過。
那家機構有輛接送車,車門已經壞了很久,每次關上都得有人從外面再推一下。
「這還只是草案。」馬修說。
「剛才樓上談的,就是怎麼讓它變成正式的法案。」
「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是對美國人民有益的事。」
馬修說道:「你做了些有用的事,不代表以前沒違法。」
「我同意。」盧西安點頭。
馬修愣了一下。
停車區里只剩排風設備的低響。
「既然同意,那你給我看這些幹什麼?」
「因為我要知道,你查的是案子,還是我。」
馬修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什麼區別嗎?」
「很大。」盧西安說道,「如果你是查案子的話,那就好好查。」
「如果你只是想證明盧西安·瓦勒蒙一定有罪,那就簡單多了,你會開始替所有的空白找一個答案。」
「你沒資格判斷我的動機。」
「當然。」盧西安點頭,「所以我讓你自己判斷。」
馬修握著那些紙,盧西安看了眼上面的機構名單。
「你應該讀過《馬爾谷福音》。」
「你想說什麼?」
「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盧西安沒有擺出布道的姿態,只是淡然地說道:「安息日是為人設立的。」
馬修冷笑。
「現在開始引用《聖經》了?」
盧西安繼續說道:「規則很重要,法律當然也重要。我在教會裡見過太多的人了,他們一輩子都在爭論哪條規矩該怎麼解釋,最後忘了規矩原來是為誰服務的。」
「所以為了所謂的結果,可以犯法?」
「我沒這麼說。」
「但是你一直在往這邊繞。」
盧西安說道:「如果我授權競選團隊把非公開信息送給了外部政治行動委員會,你應該找到證據,把案子辦下去。」
馬修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如果不是呢?」
「那你也應該有同樣的耐心,把真正做這件事的人找出來。」
「你想讓我相信你?」
「我對你的信任沒興趣。」盧西安說道,「我希望你相信最後查出來的東西。」
這一次,馬修很久沒說話。
盧西安說這些話當然是有技巧的。馬修也知道自己正在被說服,所以他很警惕。
「你很會挑談話的時機。」馬修終於說道。
「你也很會。」盧西安朝四周看了一眼,「特意挑地下停車場堵我。」
馬修沒忍住,從鼻腔里哼出一口氣,隨即又恢復嚴肅。
「我還是會繼續查的。」
「應該的。」
「如果最後查到你呢?」
「那就來找我。」
「可如果你查不到呢?」盧西安反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馬修沒回答了,盧西安向前走了半步。
「馬修,我不需要你喜歡我,也不需要你因為這份法案就放過任何人,你只要答應自己一件事。」
「什麼?」
「別因為你已經追了這麼久,就開始希望終點必須是我。」
這句話比前面那些關於信仰的話更讓馬修覺得不舒服。
因為妻子也曾問過類似的問題,調查已經持續這麼久了,他究竟是在尋找答案,還是越來越需要證明自己最初的判斷是正確的?
「我會看證據的。」
「很好。」盧西安挺直身子,「你要的材料我們會按程序提交的。」
「問詢呢?」
「律師在場的話,我接受。」
盧西安已經準備離開。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還有件事。」盧西安說道,「如果有一天,你在司法部待煩了,可以來找我。」
「什麼意思?」
「一起喝杯咖啡。」
「你想雇我?」
盧西安笑了下:「我只是覺得,你做事情很認真。」
「這算是招募嗎?」
「算我對你的欣賞吧。」
他說完便向車走去,威廉替他打開車門,問道:「律師那邊怎麼安排?」
「一切照常。」
「馬修呢?」
盧西安上車前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原地的人。
「讓他查吧。」
車門關上,黑色SUV駛向出口。
馬修在原地站了很久,手裡還拿著那幾頁盧西安剛給他的法案材料。
他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那個熟悉的機構名字。
手機震動。
艾米麗問:今晚回來吃飯嗎?
馬修原本輸入:儘量。
看了一會兒,又刪掉。
重新寫:現在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