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回到聖艾格尼絲以後，先按照昨天的名單繼續核對住戶情況。
前一天在了解搬遷情況時，維修鋪老闆亨利·泰里奧提到過，自己參加過堂區組織的一次招商說明會。
會上給企業發過一套內部材料，內容比居民手裡的宣傳冊詳細得多，除了園區建設計劃，還有供應商需求和用工預測。
里奧昨晚整理筆記時，把這一條單獨圈了出來。
所以今天第一站，他直接去了亨利的維修鋪。
里奧到這裡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在幹活了。切割機響了一陣又停下來，亨利站在門口看見他，指了指側面的通道。
「從後面進去，我先把這邊處理完。」
里奧繞到後門，在只有幾平方米的小辦公室里等了十來分鐘。
亨利把手裡的維修活交給年輕學徒，洗了洗手，回來以後拉開牆邊的鐵皮櫃。
他翻了半天，從最下面抽出一個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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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這個。」
灰塵隨著文件落到桌面。
「那時候說園區一開，我們這種鋪子以後可有得忙，我還認真考慮過是不是再買一台車床。」
亨利把文件遞過去。
「可後來一直沒消息，這東西也就放在這裡了。」
里奧打開第一頁，最醒目的依舊是那個數字。
新增一千八百個就業崗位，和居民宣傳頁上的表述幾乎一模一樣。
他繼續往後翻，很快在「現有地方產業能力」一欄看見了亨利維修鋪的名字，後面寫著：可為園區提供設備維修及工業配套能力。
里奧用手指點了點那一行。
「他們跟你們確認過這個嗎？」
亨利摘掉護目鏡，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
「確認什麼？」
「這裡已經把你們算進項目的本地維修能力了。」
亨利皺起眉：「招商那幫人倒是來問過一次。」
「問了什麼？」
「我們這裡有幾個人，什麼設備，能不能接園區的維修活。」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如果真有訂單的話，設備我可以去買。」亨利把文件放回桌上，「然後就沒然後了。」
他朝車間方向指了一下。
「現在整間鋪子都進了拆遷範圍，我連現在的這幾台設備以後放哪兒都不知道，他們倒是先替我安排好工作了？」
里奧原本還想繼續問搬遷費用，聽到這裡，卻重新低頭看了一眼那份企業材料。
亨利的維修鋪已經被列進徵收範圍，項目宣傳卻把這裡現有的工人和設備算成了未來園區可以利用的本地產業能力。
同一家公司，在一份文件里等著被拆，在另一份文件里卻成了項目創造就業的依據。
這顯然有些不對。
里奧把投資摘要也拿了出來，又翻到居民收到的那份宣傳冊。
幾份材料擺在桌上，他很快又發現了幾個眼熟的公司名字。
如果亨利這一家存在重複計算，其他企業也可能有同樣的問題。
那一千八百個崗位，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千八百個彼此獨立的新工作。
里奧打開電腦，從名單第一行開始逐個核對。
到了下午兩點，三份表格上已經被他圈出了四十多處重複。
其中一家運輸企業的問題尤其明顯。
它在園區入駐企業的崗位預測中被算了一次，到了倉儲承包商的配套測算里，同一批人員又被列成了間接新增就業。
零零總總地拆分下來，最後獨立列出來的長期職位，只剩下三百七十六個，而且這三百多個目前也只是企業規劃。
里奧把數字重新算了一遍，又給其中兩家企業打電話。
「我需要你們確認這個數字。」
最後對方承認，項目材料在匯總時可能存在重複，建議等投資和建設計劃正式確定以後，再重新核算一次。
「可居民現在已經在填搬遷意向表了。」里奧有些生氣。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搬遷由項目方和地方政府負責，我們只能說明企業目前提交過的用工預測。」
通話結束以後，里奧在那家公司名字旁邊寫下：未確認。
車間那邊，亨利正在教年輕學徒固定一個零件。夾具沒放正，他示範了一遍，隨後讓對方重新來。
里奧低頭看著居民名單。
項目宣傳一直強調將為這一帶帶來新的就業機會，可這些原本就有工作的人，卻正在收到搬遷表。
傍晚，他帶著重新核過的崗位表回到社區活動室。
屋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人剛收到新的通知，有人還在討論補償，也有人準備找房。
羅莎抱怨新的安置區域離丈夫現在工作的地方太遠。
勒內這些年靠附近熟人介紹零散的電工活，一旦搬到幾十公里外，原來的客戶很可能就散了。
里奧把崗位表放到桌上。
「我今天把一千八百這個數字重新核算了一遍。」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他從施工崗位開始解釋，再講間接就業，最後講到只有三百七十六個能夠獨立列出的長期崗位時，周圍的人已經圍了過來。
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
「那一千八百是怎麼算出來的？」
「不同的口徑被加在了一起。」
里奧把幾處重複項目指給他們看。
「施工用工、間接就業和長期崗位混在同一個宣傳數字里，而且長期崗位裡面還存在重複。」
屋裡的議論聲立即大了起來，羅莎把填到一半的搬遷意向表拿出來。
「白鹿會一直催我們交這些東西，可新地方到底是怎麼安排的，他們每次都讓我等通知。」
有人接了一句：「等我們都把表簽了，他們就可以說是居民願意搬遷。」
「都是老套路了。」
亨利擠到桌邊。
「你不是還有另一條路線嗎？」
他看著里奧。
「西線能把大部分房子留下來，對吧？」
里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路線圖。
昨晚瓦勒蒙家的那場爭論又重新出現在腦海里。
八九百萬的潛在土地價值，巴斯蒂安要付的工資和保險，西線多出來的四千萬，還有眼前這一群人。
他已經連續查了一整天。
越查，越覺得項目給居民看的東西太簡單了。
里奧忽然說道：「這些材料我都會送給瓦勒蒙議員的，那一千八百個崗位的說法也必須得到解釋。」
他說得越來越快。
有人追問西線，另一個人問他們現在到底還要不要簽字。
里奧看著那幾張搬遷表，一股衝動壓過了原本應該保留的謹慎。
「先別急著簽。」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這件事我們會阻止的。」
屋裡突然靜了片刻。
「什麼意思？」
有人立即問：「瓦勒蒙議員已經決定反對東線了？」
里奧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可十幾雙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把已經走出去的那一步繼續走了下去。
「我們會先把材料收集起來，然後儘快給你們一個明確答覆。」
這句話傳播得遠比他預計中更快。
半個小時以後，社區聊天群里已經有人在傳：瓦勒蒙辦公室承諾阻止東線。
又過了一個小時，一張聊天記錄截圖到了地方記者手裡。
選區辦公室很快接到採訪電話。
記者的問題零零碎碎，但核心只有一個：瓦勒蒙議員是否已經決定反對聖克萊爾走廊現行路線？
里奧回到瓦勒蒙家宅的時候，還不知道事情已經傳到了什麼程度。
他站在印表機旁，準備把今天整理的崗位數據重新列印一份。
紙剛出來一半，瑪麗走過去，直接按住。
「先別印了。」
里奧抬頭，瑪麗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是那張聊天截圖。
「盧西安在書房等你。」
里奧看完，喉嚨發緊。
他等崗位表列印好，拿著表來到書房，推開門時，盧西安正在看選區辦公室剛傳來的記錄。
桌上的手機不斷發出響動，他等里奧進來，才把聲音關掉。
「你告訴居民，我們會阻止拆遷？」
里奧站在桌邊。
「我今天把崗位數字查清了。宣傳裡面的水分很大，而且那些居民本來就在附近工作。如果把他們搬出去，所謂的本地就業本身就存在問題。」
盧西安說道：「我問的是誰讓你替辦公室保證項目最後會怎麼處理？」
里奧張了張嘴：「我只是想讓他們先別急著簽字。」
「為什麼？」
「他們拿到的信息有問題。」
「所以你就替他們承擔接下來所有選擇的風險？」
盧西安抽出另一張記錄。
「奧黛特今天原本要和女兒去看一套房子，現在她不去了。」
里奧的臉色變了一下。
「還有兩戶。」
盧西安繼續說道：「原來正在談補償，下午全部暫停，說等我們的消息。」
他把紙放到里奧面前。
「如果兩周以後，東線還是通過了呢？奧黛特錯過的房子你去替她找？」
「那兩戶原本還能談的補償條件，你保證重新拿得回來？」
里奧低下頭，堅持道：「但他們確實被誤導了。」
「那就查清楚是誰誤導了他們。」盧西安說道，「那一千八百個崗位有多少重複的，讓招商部門解釋，要求企業確認自己的崗位，這些都是你可以做的。」
他看著里奧。
「連我現在都不能坐在這裡告訴那些居民最後一定會發生什麼，你憑什麼做這種決定？」
里奧沒再繼續辯解，盧西安將他手裡的崗位表拿了過去。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
「這東西做得不錯。」
他又遞迴來。
「繼續查。」
里奧接過文件：「我現在就回去解釋。」
「今天就去。」
盧西安說道：「聽過你那句話的人，儘量全部找到。已經傳出去的說法，也讓選區辦公室發更正。」
里奧腳步一停，突然想到了什麼，然後說道：「居民會不會覺得是我們讓步了？」
「那就讓他們覺得吧。」盧西安看著他，「這句話是你說出去的，你得自己去承認自己說過頭了。」
「這個世界上最廉價的東西就是承諾。」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里奧點頭。
「明白。」
他轉身出去。
瑪麗還站在走廊，看到里奧有些沮喪地出來，問道：「需要車嗎？」
「不用。」
晚上，他再次回到社區活動室。
人比之前少了一些，羅莎把幾戶已經回家的居民重新叫了過來，亨利也在。
里奧站著說道：「下午我說過我們會阻止拆遷，這句話我說錯了。」
幾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里奧繼續說道：「我沒有權力向你們保證最終的路線，瓦勒蒙議員現在也還在核查所有方案，那句話是我說過頭了。」
亨利靠著牆，冷哼一聲：「下午說得挺漂亮的。」
里奧解釋道：「所以我今晚就過來解釋了，如果我準備裝作什麼都沒說過，就不用站在這裡了。」
一個男人罵了一句，拿起帽子離開。
門關上以後，屋裡剩下的人仍然沒有什麼好臉色。
里奧看向奧黛特。
「你明天原本要去看的房子，繼續去看吧。其他正在談補償的人，也繼續談。」
「別把你們自己的選擇寄托在我今天下午那句話上。」
羅莎問：「那我們還能指望你什麼？」
里奧把新整理的材料放到桌上。
「最後路線怎麼定，我現在給不了你們保證。但你們提出的問題，我們一定會有人負責追問到底。」
亨利聽了一陣，遞出了自己的設備清單。
「我那兩台車床重新安裝的費用，能不能單獨算？」
「我明天會問搬遷評估的人。」
羅莎也重新拿出那張意向表。
「我丈夫的焊工證還要嗎？」
「要。」里奧補充道，「最好再帶幾張最近做過的工單。」
「他六點下班。」
「那我六點半過來。」
羅莎在紙背面記下時間。
里奧回到老宅時已經很晚了，廚房留著一盞燈。
科萊特在桌上給他蓋了一盤飯，旁邊壓著張紙條：微波爐右邊那個按鈕壞了，用左邊的。
里奧把飯熱了一遍，味道不怎麼樣。
他坐在廚房，一邊吃，一邊把更正說明和今晚見過的居民名單發給盧西安。
書房仍然亮著，選區辦公室已經把項目方的正式問詢轉了過來。
對方要求盧西安明確說明，辦公室是否準備反對聖克萊爾走廊。
盧西安讀完，把里奧剛剛提交的更正說明一併發給威廉。
「原文回復，再附一份材料清單，找他們要這些材料。」
材料發出去以後沒多久，博德羅辦公室來了電話。
原本安排在項目說明會之前的簡單會面，被改成了第二天晚上的私人晚餐。
威廉把消息轉過來。
「博德羅說希望先和您單獨談一談。」
瑪麗正在旁邊整理自己的項目資料，聽見這個名字，抬起頭。
「他這周剛見過一家準備進入園區的企業，港務局那邊也有人和他吃過飯。」
「那就去吧。」
盧西安說道。
「至少明天吃飯的時候，我們已經有東西可以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