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盧西安帶著整理好的項目材料去了跟博德羅約好的餐館。
地方選得很有意思,餐館就在河邊,窗外便是聖克萊爾前幾年修成的那段護岸。
從停車場走向正門,首先看到的也是工程介紹牌,上面印著建設年份以及幾家參與施工和融資的本地企業。
這地方顯然是博德羅故意選的。
至少在這裡談地方建設,他不需要先證明自己過去究竟做過什麼。
盧西安進門的時候,埃米爾·博德羅還站在前台附近,餐館老闆正和他聊自己兒子的事情。
「他進技術學院了?」
「上個月剛開學。」
「學什麼的?」
「工業電氣。」
博德羅點了點頭,又問每天怎麼過去。得知年輕人需要換兩趟車時,他讓老闆去問學院最近調整的通勤線,說年底可能會多開一班。
話題隨後又落到餐館後面的排水溝。
老闆抱怨去年檢查的時候就說有一截管道需要換,到現在也沒真正處理過。
「有誰來看過嗎?」
老闆報了一個承包商名字,博德羅拿出手機記了一下。
「明天把負責人的號碼也發給我,我問一聲。」
說完這些,他才朝盧西安走來。
兩人握手,博德羅看著他,笑著問:「你父親現在還讓你碰家裡的發動機嗎?」
盧西安一時沒有接上。
「我記得你小時候拆過一次化油器。」博德羅說道,「零件擺了一桌子,最後還是塞韋蘭自己裝回去的。」
盧西安半仰起頭,記憶里隱約有這麼回事。
「現在家裡已經學會把這種工作交給更可靠的人了。」盧西安回答道。
博德羅笑出了聲,又順勢聊起海洛伊絲,說自己前幾年在地方展覽上見過她做的模型,連用的是木材還是塑料都還記得。
兩個人往裡面走時,又有幾個人過來打招呼。
一個跑運輸的司機抱怨最近封路,博德羅直接問他走的是哪條線,然後拿餐巾紙在桌角畫了兩筆,告訴他哪一段工程下周會恢復通行。
另一個老人想替外甥找份工作。
博德羅只問道:「有證書嗎?」
「有焊工證。」
「那就先去培訓中心登記,真缺人的話他們會從名單里挑的。」
對方點點頭,顯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家培訓中心。
盧西安一路都沒有插話。
這裡的人找博德羅,並不需要秘書提前準備背景資料。幾句話以後,他便知道事情發展到了哪一步。
這種地方關係顯然比他這個眾議員要扎得更深。
兩人坐下以後,侍者先送來了烤牡蠣和蝦。
話題最開始,還是談的華盛頓。
博德羅問海事工作組最近的情況怎麼樣,順便打聽新一輪海事採購是不是準備擴大內陸供應。
盧西安也跟著應和,聊了十來分鐘,他才主動轉到聖克萊爾走廊。
「聽說你那邊有個年輕人,把就業數字重新算了一遍。」
「宣傳口徑有些問題。」盧西安微微眯眼。
「這我承認。」博德羅剝開一隻蝦,「招商那群人最喜歡把幾年以後的事情寫成下個月就能發生,我已經讓他們重新解釋了。」
他把蝦放進盤裡。
「不過三百多個長期崗位,這是真的吧?」
「是只有三百多個崗位目前能獨立列出來。」
博德羅點頭,他並沒有因為數字被拆穿表現得難堪。
「有三百多個工作崗位已經很了不起了。施工那幾年還有臨時工作,餐館有人吃飯,加油站也有生意。」
博德羅朝外面看了一眼。
「對很多地方來說,這已經很好了。」
盧西安反而鼓勵道:「那就這樣告訴居民?」
博德羅「嘿嘿」笑了兩聲:「不過三百多這個數字確實不太好聽。」
「但他們至少有權拿著真實的數字去做決定。」盧西安說道。
博德羅說道:「盧西安,居民當然喜歡真實數字。他們還喜歡原來的房子、有新工作和高工資,保險費最好十年都別漲。」
「可地方政府不是許願機,它不可能解決人民的所有問題,我們總是有取捨的。但不管你怎麼做,總會有人覺得自己沒有被照顧到。」
博德羅話里的鋒芒已經很明顯了,盧西安看著博德羅攤手無奈的樣子,心底冷哼一聲。
「所以聖克萊爾的取捨里,並包括不告訴本區的聯邦議員?」
「這件事我確實應該向你道歉。」
博德羅的表情轉換得十分自然,瞬間便帶上了一絲誠懇。
「前期在做路線比較的時候,很多東西一天一個版本。你那段時間又正好在處理華盛頓的調查,我的人判斷,與其不斷把不成熟的材料送過去打擾你,不如先讓地方團隊把能做的工作先做了,等方案確定之後再和你的辦公室協調。」
盧西安輕輕晃了晃杯子,杯中的氣泡水捲起漩渦,泛著氣泡。
「很體貼。」
博德羅笑了笑。
「總不能什麼事情都往一個議員桌上堆,你那時候手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所以,如果我最後沒把司法部那件事處理乾淨呢?」盧西安沉聲道,「聖克萊爾是不是就準備繼續替我省這份心?」
博德羅沒有立刻回答。
侍者從旁邊經過,替兩人添了水。
等人走遠,博德羅才說道:「工程項目有自己的時間安排,我們不可能每遇到華盛頓的一場風波,就把地方上的所有事情都停下來。」
盧西安點點頭:「聽起來很合理。」
「本來就很合理。」
「尤其是東線剛好繞開我們家的土地。」
博德羅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這件事你遲早也會知道的。」
「你覺得會是什麼時候?」盧西安問,「等家裡先告訴我?」
博德羅說道:「我聽說你們家那塊地的估值已經做到八九百萬了。」
盧西安說道:「所以這就是你給我們的補償?」
「補償這個詞太重了。」
博德羅說道:「東線的確對瓦勒蒙家有利,但這也不是我們專門設計出來送給你的禮物。路線這樣走,工程成本低,施工簡單,你家的地也恰好能留下來。」
「恰好……」盧西安重複了一遍,「很多事情最後看起來都很巧。」
博德羅繼續說道:「而且從你家裡的角度說,這筆帳並不難算。」
「八九百萬的潛在收益,四千萬的公共成本差額。如果我是你家人,我大概也會覺得東線很有吸引力。」
盧西安說道:「八九百萬換四千萬,確實划算。」
「對瓦勒蒙家來說,尤其划算。」博德羅說道。
「那麼對聖克萊爾呢?」
這一次,博德羅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著博德羅。
「既然地方政府真正關心的是那四千萬,那我們就來談談這四千萬。」
博德羅抬手示意:「你想把西線重新放回桌上,我沒有意見。」
他看著盧西安,語氣相當友好。
「只是你要先告訴我,那四千萬準備讓誰出?」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真正碰到問題的核心。
少拆四十多戶居民,聽起來當然很好,可那四千萬並不會因為居民值得同情就自己消失。
博德羅朝窗外抬了抬手。
「看見那段護岸了嗎?」
盧西安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
「那東西前前後後談了六年。我剛當堂區主席的時候,桌上有四個版本的方案。每一個都有專家支持,也都有一批居民反對,最後預算只夠先做一部分。」
「所以我選了兩條主街,剩下的人罵了我很久。」
盧西安問:「現在呢?」
「現在下大雨的時候,積水的人照樣會罵。」
「可那兩條街留下來了,剛才門口那個司機,過去就在其中一家店裡送貨。」
他說完,又替盧西安添了一點酒。
「華盛頓的人來來走走,但我們一直在這裡。」
博德羅的語氣沒有挑釁,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自己早已習慣的事實。
「你們可以討論一個政策該不該做,但所有的代價,都是地方上的人在承擔。」
盧西安看懂了他的底氣。
一個聯邦眾議員可以帶回來政策和資源,但博德羅能夠告訴餐館老闆,後院那截排水管應該找誰。
兩種權力並沒有天然高低。
至少在聖克萊爾,還遠遠沒有。
「所以我今天才來找你。」
盧西安把隨身帶來的文件夾放在桌邊。
「有幾件事情,我需要你的正式答覆。」
博德羅示意他繼續。
「白鹿會一千四百萬美元的遷建補償是怎麼來的?」
「聖艾格尼絲的居民最終會安置到哪裡,為什麼現在還沒有明確方案?」
「還有西線增加的四千萬,最初的工程測算有沒有經過獨立覆核?」
博德羅聽完,開始說道:「白鹿會和普通住戶不一樣。它們那裡有戒癮項目,還有社會救助,只是把幾棟建築的價格加起來,當然得不到那個數。」
盧西安點頭:「那就給我明細。」
博德羅忽然有些好奇:「你現在對白鹿會很感興趣?」
「我對一千四百萬比較感興趣。」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博德羅忽然換了話題。
「你家的土地呢?」
「什麼?」
「如果繼續推進東線方案的話,瓦勒蒙家的河岸會升值。」博德羅說道,「你那個表弟最近見的人可不少。」
「所以你應該明白,這件事很難只講成居民和開發商之間的衝突。」
「當然。」
盧西安端起酒杯。
「也因為這樣,我才更需要把兩條路線完整地拿出來討論。」
「否則以後任何人問我,我支持東線,究竟是因為它省四千萬,還是因為我家的土地剛好留在那裡,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博德羅慢慢擦了擦手。
「塞韋蘭很看重那塊地方,巴斯蒂安最近的生意也不好。」
「你如果為了這裡的一場政治爭論,讓自己家丟掉幾百萬,他們未必會像記者那樣欣賞你的原則。」
「這一點他們已經告訴過我了。」
博德羅突然有些好奇:「你們吵得很厲害?」
「晚飯涼了兩次。」
這次博德羅真的笑出了聲,桌上的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
甜點送上來以後,博德羅又問:「所以你具體想要什麼?」
盧西安早已經想好了。
「延長現有意見期,讓堂區議會和港務局共同安排一次公開聽證。」
「聯邦方面涉及我辦公室的部分,我會自己解釋的。」
博德羅沒有馬上答應。
「項目總不能因為開聽證就無限往後拖。」
「所以我們會確定日期的。」
關於居民意向表,兩人又談了十幾分鐘。
博德羅不接受徹底停止收集,因為項目仍然需要知道有多少居民願意談補償;盧西安則要求明確寫進通知,當前得表格只用於意向和情況摸底,不代表居民已經同意最終搬遷條件。
最後雙方各退了一點。
項目辦公室繼續收集資料,同時發布補充說明,並允許居民在意見期內修改原來的選擇。
至於瓦勒蒙家收到的十天回復通知,也只要求確認收到和提交補充資料,不會被解釋成支持現有路線。
結帳的時候,盧西安讓侍者把自己的部分單獨列出來。
博德羅看了一眼。
「這麼謹慎?」
「最近的帳單有人看得很細。」
「記者?」
「比記者要麻煩。」
盧西安收好收據,博德羅挑了挑眉。
「祝你好運。」
兩個人在餐館門口分開。
博德羅還沒走出去幾步,老闆又從後面追出來,說已經聯繫上了那個承包商,他明天會來看看。
「讓他先檢查看看。」博德羅說道,「別一上來就告訴我必須整段重換。」
老闆笑著答應。
盧西安站在一旁看完後才上車。
回去的時候,他讓司機繞了一點路。
車重新經過那段護岸,在這裡看得比餐館裡更清楚。
新修的混凝土沿著河岸延伸,幾個排水口仍然在工作,附近的商店大部分開著燈。
電話也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威廉問:「老闆,談得怎麼樣了?」
「他同意延長意見期,也願意安排聯合聽證。」
「那西線呢?」
「可以重新討論。」盧西安看著窗外,「先聯繫港務局,要求拿原始的測算數據,我要另做一次覆核。」
威廉問:「博德羅願意給嗎?」
「他會給的。」
「為什麼?」
「因為他真的相信東線更划算。」
盧西安長出一口氣。
「如果他拿出來的東西是假的,那事情就簡單了。可如果那四千萬確實存在,我們就得給出另一套辦法。」
盧西安用手指敲擊著手機後蓋,其實對於他來說真正麻煩的地方,並不在那於那幾十戶要搬遷的居民。
幾十戶人,無論最終支持誰,都很難單獨改變一場聯邦眾議員選舉。東線多拆四十多戶,西線少拆四十多戶,從最後的選票計算來看,遠沒有四千萬美元和整個產業園重要。
盧西安真正擔心的,是瓦勒蒙家的土地。
東線一旦通過,家族什麼都不用做,那片河岸就可能因為道路和產業園升值幾百萬美元。地方政府當然可以解釋路線是按照工程成本選出來的,瓦勒蒙家也完全可以說自己只是碰巧受益。
這種事情放在華盛頓的政壇里,其實算不上罕見。
有權力的人擁有產業和土地,公共政策又恰好改變了這些東西的價值,只要程序經得起查,很多時候最終也就是一兩篇難看的新聞頭條而已。
可是盧西安現在承擔不起這場新聞。
他剛剛才從司法部的調查里脫身,外界還在重新判斷這個年輕議員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這個時候,如果聖克萊爾項目按照東線通過,居民搬走,而瓦勒蒙家的土地隨後升值八九百萬,想也知道他會遇到什麼麻煩。
所以盧西安現在沒有資格問哪條路線政治上更划算。
西線必須查到底。
多出來的四千萬是真是假,工程上究竟能不能走通,有沒有其他辦法承擔這筆成本,他都必須了解清楚。
只有這樣,才說得上萬無一失。
威廉已經聽明白了。
「所以就算西線最後不用,我們也得把它徹底搞清楚?」
「對。」盧西安說道,「以後有人問我為什麼支持東線,我至少得拿出一個比『我家剛好賺了八百萬』更像樣的理由。」
威廉點了點頭,準備記下港務局那邊的安排,筆剛落下,又停了。
「不過老闆,你這樣會不會有點太謹慎了?」
「嗯?」盧西安拉出一聲長吟。
「華盛頓這種事很多。議員家裡有地,有生意,本來就很難做到每項政策都完全不觸碰自己的利益。八九百萬聽起來不少,可放到這種好幾億美元的項目里,其實也就那樣。」
他說得很實際。
「只要程序沒問題,披露做足,說破天也就那麼回事而已。」
盧西安聽完,沒有反駁。
「你說得沒錯。」
這讓威廉有些意外。
「搞政治的人不可能幹淨到和任何利益都沒有關係,只要還在做決定,利益衝突就一定存在。」
威廉問:「那您為什麼還這麼在意?」
「因為有衝突,和拿不出解釋,是兩回事。」盧西安說道,「政治里很多時候需要的是一套保守的答案。」
盧西安繼續說道:「你可以說所有國家的政治都離不開利益交換,但拿公共權力直接讓自己發財,在任何地方都很難被叫作正確。」
他頓了頓:「人可以犯錯,政治人物也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得漂亮。但有些事情最好做得笨一點,至少別讓別人最後拿著結果問你:這件事對公眾有什麼好處,你卻只能回答,我家賺了不少。」
威廉聽到這裡笑道:「這話確實不好上電視。」
「所以先把情況了解清楚。」盧西安說道,「如果最後證明東線確實更合理,我照樣可以支持。」
「到了那個時候,八百萬隻是結果之一,而不是唯一的結果。」
威廉回應道:「明白了,我馬上就聯繫。」
第二天下午,港務局正式答覆,同意重新進行工程測算,並按程序尋找獨立團隊重新核驗西線成本。
堂區議會那邊也很快敲定了聯合聽證的時間,消息確定後,各方開始陸續補交材料。
白鹿會也送來了一套新中心的說明,比之前厚了不少。
盧西安翻了幾頁,反而覺得更不對勁了。
他們似乎很願意解釋新中心準備建成什麼樣,卻一直沒有回答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那一千四百萬美元,具體花在了哪裡?
盧西安給威廉打了個電話:「威廉,問一下馬修最近有沒有時間。」
威廉回道:「讓他來路易斯安那?」
「先把這些材料發給他。告訴他,這裡有一筆一千四百萬美元的帳,我想知道裡面到底有什麼問題。」
他頓了頓。
「如果他覺得值得親自來看看,就讓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