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是在家裡接到威廉打來的電話的。
一家人昨天晚上才剛回到家,而且他還在處理離職以後的保險和幾項手續,並沒有馬上答應盧西安的工作邀請,只給威廉留了一個時間,說自己要考慮考慮。
「他有說什麼時候給回復嗎?」
「明天下午三點。」
盧西安看了一眼書房。
這幾天拿回來的材料越來越多,桌上已經分成了好幾摞,他現在急需一個人過來幫助自己進行調查。
掛斷電話以後,盧西安重新把白鹿會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過去幾天,項目方補了兩次文件,但他真正想要的資料卻始終都沒有送過來。
盧西安索性讓威廉以議員辦公室的名義發了一份正式材料請求,將協議引用過卻沒有公開的附件全部列了出來,同時抄送給了正在籌備聯合聽證的相關機構。
回函直到晚上才到。
寫了整整兩頁,但真正有用的內容只有一句:部分文件涉及第三方商業信息,目前仍在協調提供。
第二天下午,盧西安在書房裡繼續整理聖克萊爾的材料。
他原本只是想把西線經過瓦勒蒙家土地的部分單獨抽出來,重新核查一遍。等查到舊倉庫附近時,卻很快發現很多材料都有缺失。
偏偏西線就準備從這一帶穿過去。
如果項目方說這裡地基複雜、遷移昂貴,那這些記錄就不能缺。
盧西安把幾張對不上的圖放在一起看了半天,最後起身去找母親。
科萊特正在整理帳單,盧西安直接問道:「家裡舊倉庫以前大修過幾次?」
她抬起頭想了一會兒。
「次數不少。你父親年輕的時候就修過,後來你哥哥接手以後又動過幾回,怎麼突然問這個?」
「西線正好從那邊穿過去。」
盧西安把手裡的地圖遞給她。
「現在的資料缺了一截,我想看看有沒有留下以前的維修或者土地調整的記錄。」
科萊特接過去看了幾眼。
「樓上應該還有。」
「閣樓?」
「嗯。以前你祖父留下來的東西大部分都沒扔,後來整理家裡的產權時,我把幾箱舊文件一起搬上去了。」
她說完放下手裡的帳本。
「你等著,我去找。」
這一找就是一個多小時。
等科萊特重新從樓梯上下來時,懷裡抱著一個落滿灰的紙箱,胳膊下面還夾著兩個已經發黃的文件袋。
「倉庫的東西可能都在這裡了。」
她把箱子放到餐桌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盧西安坐下來和她一起翻。
其中一個牛皮紙信封夾在最下面,封口早就鬆了。
科萊特抽出來看了一眼。
「這個我都快忘了。」
盧西安接過去,裡面是一份二十多年前的土地租賃文件。
承租方那一欄寫著:白鹿互助院。
後面還附著地址圖和幾張手寫的收據。
盧西安把圖攤開,租出去的那塊地方距離如今瓦勒蒙家的河岸很近,中間只隔著一條當年用於倉儲和碼頭作業的窄地。
「這裡後來怎麼處理的?」
「轉過幾次手。」
科萊特湊過來,順著地圖指給他看。
「先是續租,後來又做過產權調整,再往後就並進了白鹿會那邊。現在具體的界線,我得重新找新一點的圖核對。」
盧西安又看了一遍。
拉斐爾之前帶來的估值圖上,這一段邊界畫得很粗略,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八九百萬的土地價值上,誰也沒有認真追問過這個角落。
現在西線恰好從附近經過,這份租約突然變得重要了起來。
「爸之前是不是知道這裡的事?」
「應該知道。」
科萊特把另一疊文件拉過來。
「你第一次說到白鹿會的時候,他的反應就不太對。我問過一次,他只讓我不要管這裡的事。」
盧西安繼續在信封里翻找。
舊契約下面還壓著一張照片。紙已經發黃,邊緣也有些卷。
十幾個人站在一處老院子前面,後面的木架上掛著一副很大的鹿角。
照片背面寫著日期,下面還有一個名字。
米蕾耶·索里耶。
盧西安看著那個名字,這時門外傳來汽車的聲音。
塞韋蘭回來了。
他推門而入,正看到兩人,科萊特徑直把照片拿給了他。
老人原本正準備去洗手,看見名字以後,停在了餐桌邊。
他拿著照片看了很久。
「你認識她?」盧西安問。
「以前見過。」
塞韋蘭把照片拿近一些。
「她那時候在互助院幫忙,常去鎮上買東西,後來突然有一天就沒人見過她了。」
「家裡找過她嗎?」
「找了很久。」父親放下照片,「警察也問過。」
「還有一個女孩,叫伊蓮·佩羅,比她更早。後來鎮上的說法越來越多,有人說她們一起走了,也有人說是在沼澤里出了事。」
「有證據嗎?」
「沒有。」
塞韋蘭搖頭。
盧西安又問:「那你最後一次見到米蕾耶是什麼時候?」
這一次,父親沉默得更久。
他用手指按著照片的一角,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
「我送過她一次。」
「去哪?」
「互助院。」
科萊特看向丈夫。
塞韋蘭慢慢說道:「她那天狀態很差,一直說自己想走,說裡面的人不讓她離開。我當時以為是她和裡面的人鬧矛盾。」
他停頓了一下。
「我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進去,然後就走了。」
屋裡安靜了一陣。
「後來她就失蹤了?」盧西安問。
「沒過多久。」
塞韋蘭重新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
他說得很慢。
「可這些年,每次有人重新提起白鹿地,我都會想起那天。」
盧西安這才理解,為什麼父親最開始只是讓他回來親眼看看。
「所以你覺得現在的白鹿會有問題?」
「我不知道。」
塞韋蘭回答得很乾脆。
「那裡確實幫過很多人,阿琳他們做的事情我也知道。」
他把照片放了回去。
幾十年前到底發生過什麼,眼下誰也說不清。
現在的這些資料,只能說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一些事情,但是這些事情是否真的跟白鹿會有關,還得繼續調查。
下午三點,馬修的電話打了進來。
盧西安沒有繞彎子,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目的:「聖克萊爾有個六億美元的產業走廊項目,我需要人把拆遷情況和資金來源重新核查一遍。」
「查到什麼程度?」
「儘可能的詳細。」
馬修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我用什麼身份?」
「議員辦公室的獨立審查顧問。合同里會寫清楚權限,你可以看我們拿到的項目資料和公開記錄,需要正式索取的東西會由辦公室出面。」
話談到這裡,盧西安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自己判斷值不值得跟進。」
他把下午剛從父親那裡聽到的事情講了一遍。
二十多年前,白鹿會還叫白鹿互助院。兩個曾經和那裡有來往的年輕女人先後失蹤,其中米蕾耶·索里耶失蹤前曾坐過塞韋蘭的車,還說有人不讓她離開。
信封里留著一張她當年的照片,還有白鹿互助院租用瓦勒蒙家土地的舊契約。
馬修聽到這裡,突然問道:「報案了嗎?」
「我父親說報過。」
「找到報案記錄了嗎?」
「還沒。」
「照片能確定是她嗎?」
「能。」
「互助院舊址還在哪嗎?」
「現在已經歸進白鹿會那一片。」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馬修又問:「東線是從哪裡走的?」
盧西安拿過地圖。
「穿過白鹿會現在的地塊,項目完成以後,他們會整體遷去新中心。」
「西線呢?」
「會繞開那裡。」
「把兩條路線的圖一起發給我。」馬修說道。
盧西安看著桌上的照片。
「你覺得這兩者有關係嗎?」
「我現在什麼都不覺得。」
馬修說道:「但這件事值得調查下去,幾十年前出過失蹤案的機構,現在因為一條特定路線得到了一筆一千四百萬美元的拆遷款。」
「可能只是巧合。」
「當然,這些時間如果互相沒關係,那麼這條線很快就能排除嫌疑。」
「如果有關係呢?」
「那就再往下查。」
兩天後,馬修到了瓦勒蒙家宅。
他帶的東西很少,一個旅行包,一台電腦,除此之外幾乎沒帶什麼。
科萊特替他收拾好了客房,他道了謝,進書房後第一句話卻是:「先看看你們家的地。」
盧西安笑道:「白鹿會還沒查,就先查我?」
「東線可能會讓你家多出八九百萬,而且你還準備公開介入這件事,我總得知道這八九百萬到底是什麼。」
拉斐爾的估值表很快被翻出來。
馬修只看了十來分鐘,便在數字下面劃了一道。
「商業估值。」
「對。」
「有正式買方嗎?」
「有人通過中間人問過。」
「正式報價呢?」
「暫時沒有。」
馬修在旁邊寫下幾個字:預期升值,非確定收益。
接下來輪到白鹿會了。
馬修把所有的資料全部鋪在一起。
白鹿互助院過去租用的土地就在現有白鹿會地塊旁邊,經過多次轉讓後,舊邊界已經很難從今天的地圖上直接看出來。
而東線,正好把整片區域列入遷建範圍。
馬修盯著地圖看了半晌。
「舊院子還剩多少?」
「主體建築改過了,禮拜堂和後面一部分還在。」
「東線通過以後呢?」
「會全部拆除。」
馬修抬起頭。
「全部?」
「按照現在的方案,是。」
他伸手把那張鹿角照片拿過來,又看了一眼。
「那這件事得快一點。」
盧西安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變化。
「你現在覺得有問題了?」
馬修把照片放到一邊。
「有些太巧了,而且你知道的,這裡是路易斯安那。」
盧西安當然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裡有大片的沼澤和散落在公路盡頭的小社區,天主教傳統、民間信仰和各種叫不出正式名字的私人團體混在一起,這樣的地方最容易出事。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窗外天已經暗下來。
老宅後面的橡樹葉被風吹得緩慢搖動,灰綠色的西班牙苔蘚從枝頭垂下來。再遠一些就是濕地,積水映著陰沉的天空,公路從樹林間穿過去,很快消失在霧氣里。
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聲鳥叫。
馬修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忽然打了個冷顫。
「見鬼。」
盧西安轉頭看他。
「冷嗎?」
「有一點。」
馬修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主要是這個地方。」他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看起來確實不太適合一個人晚上出去散步。」
「我原來在華盛頓的時候,至少知道檔案應該去哪裡找,但這裡不一樣。」
「這些二十年前的東西可能在州警那裡,也可能在堂區警長的辦公室,教會又有自己的檔案庫,而且有些事情根本沒機會進電腦。」
盧西安聽出了他的意思。
「你需要人。」
「需要一個懂這裡的人。」
「你有人選嗎?」
馬修想了一下。
「有個人以前和我一起辦過一起跨州失蹤案。路易斯安那州警察系統出來的,後來幹過幾年私人調查,這裡他比我熟。」
「可靠嗎?」
「脾氣不好。」
「我問的是可不可靠。」
「正因為可靠我才找他的。」
盧西安點了點頭:「他叫什麼?」
馬修拿起手機。
「達達尼昂。」
盧西安看了他一眼。
「什麼?」
「達達尼昂·勒布朗。」
馬修已經開始翻號碼簿了。
「真名,他母親年輕的時候大概很喜歡法國小說。」
盧西安突然覺得眼前一黑。
達達尼昂。
這個名字讓他有那麼一瞬間沒能把眼前的事情接上。
他當然知道達達尼昂是誰。
那個加斯科涅人,年輕,魯莽,後來又一步步走進巴黎,走進宮廷,甚至走到了法國權力最複雜的地方。
於是盧西安的腦子裡突然有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如果瑪麗能來到這裡,自己也能來到這裡。
那電話另一頭這個達達尼昂,究竟只是一個路易斯安那母親給兒子起的古怪的名字,還是就是那個達達尼昂?
他盯著馬修手裡的手機,而馬修已經把電話撥了出去。
「馬修?」
盧西安能隱約聽到電話那頭傳出的聲音,很年輕。
「是我。」
「出事了?」
「有個舊案。」
「哪裡?」
「路易斯安那,兩個女人,二十多年前失蹤的,現在有人準備拆掉她們最後出現過的地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
「地址發我。」
「你什麼時候能到?」
「明天下午。」
電話掛斷,整個通話連一分鐘都不到。
盧西安看著馬修,馬修已經開始給對方發地址了。
「就這樣?」
「對。」
「他連案件材料都不問?」
「路上會看的。」
盧西安沉默了一下。
「他一直都這樣?」
「差不多吧。」
馬修把手機放下。
霧氣已經壓到了林子邊緣,公路盡頭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燈。
盧西安忽然覺得,明天下午來的這個人,最好真的只是碰巧叫達達尼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