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瓦勒蒙家宅外的霧已經散了大半。
盧西安和馬修坐在書房裡,正在梳理資料,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發動機聲。
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院門外。緊接著,是輪胎慢慢壓過碎石路的動靜。
馬修看了一眼手錶。
「應該是他來了。」
盧西安下意識朝窗外望去。
一輛沾滿泥點的舊皮卡正沿著窄路開進來。
車在院門邊停穩,駕駛座的門很快推開,一個男人從裡面下來,先回身從后座拽出旅行包,又順手拿起壓在儀表台上的幾張列印材料。
達達尼昂。
現在這個名字正提著行李,沿著家門前那條濕漉漉的碎石路朝他走來。
馬修已經起身。
「走吧。」
盧西安又看了窗外一眼。
來人走得很快,那種步子,讓他莫名想起幾百年前另一個初到巴黎的年輕人。
同樣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同樣已經準備先闖進去再說。
他大步穿過院子,正準備進門,科萊特在門廳叫住他,讓他把鞋底的泥蹭乾淨。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
「抱歉,夫人。」
他退了回去,在門墊上認真蹭了兩下,這才重新進來。
馬修過去開門,兩個人握了一下手。
「東西呢?」
「書房。」
「那先看照片吧。」
盧西安站在裡面,聽著腳步越來越近。
下一刻,男人出現在門口。
淺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被雨打濕了一點,臉上帶著一路趕車留下的疲憊,可眼睛很亮。他看見盧西安以後停了一下,很自然地伸出手。
「達達尼昂·勒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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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勒蒙議員,我聽馬修說,你們這裡丟了兩個人。」
盧西安握住他的手。
並沒有什麼記憶突然湧出來,也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
偏偏這個人的神態,又讓那個名字變得更加令人不舒服。
達達尼昂把旅行包放在椅子旁邊,走到桌前。
馬修把照片遞了過去。
米蕾耶,伊蓮,還有塞韋蘭當年送米蕾耶回去的經過。
達達尼昂聽到「有人不讓她離開」時,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
「還有誰見過她嗎?」
「阿琳幫我們聯繫到一個以前在互助院廚房工作的人,她認得照片。」
達達尼昂點頭:「號碼給我。」
馬修把紙遞過去。
盧西安問:「你不先看完材料?」
「路上再看。」
他已經拿出了手機。
電話很快便接起,盧西安只聽見幾句。
「我是馬修介紹的。對,找米蕾耶。明天上午?可以。地址發我。」
電話掛斷。
達達尼昂在紙上記下了時間。
「她女兒今天在家,不方便說,我明早去。」
馬修把尋人材料也遞給他。
「伊蓮比米蕾耶早幾年,別把兩個人的記錄弄混了。」
「知道。」
達達尼昂接過去,又掃了一眼照片。
「我今天先去附近轉一圈。」
「你才剛到。」
「所以正好趁天還沒黑。」
他說完便拎起外套,經過盧西安身邊時,又忽然想起什麼。
「這裡什麼時候開始清理舊址?」
「時間還沒定。」
「那還來得及。」
門很快又關上了。
盧西安站在原地,看著那隻來不及喝完的水杯。
馬修收拾桌上的資料,看到盧西安有些發愣,便問道:「怎麼了?」
「他一直這樣?」
「差不多。」
盧西安看向窗外,皮卡已經重新發動了。
這短暫的接觸還無法讓盧西安做出任何的判斷,不過眼下還輪不到讓這件事占據他的精力。
盧西安收回目光,他手裡還有一封信,發件人是博德羅。
堂區政府希望他儘快公開支持聖克萊爾產業走廊的現有方案,後面還附著幾家企業的共同意見。
路線遲遲不定,招聘無法開始,繼續拖下去,影響的就是當地的工作。
措辭很客氣,但核心的意思很明顯。
現在項目卡住,是因為瓦勒蒙議員還不肯點頭。
盧西安把信交給一旁的助理,問道:「這些企業真的都在等我?」
助理很快調出最近的來信,其中一家設備租賃公司連續追問過三次開工時間。
項目辦公室的回覆寫得很清楚:目前仍在等待瓦勒蒙議員解決路線分歧。
盧西安冷哼一聲:「他們什麼時候把開工時間交給我管了?」
助理說:「那家公司今天還打過電話,說老闆想見您。」
盧西安把郵件放到一旁。
「真想談,就讓他們明天去港務局談。」
助理筆尖一頓,有些遲疑:「全叫過去?」
「全部。」
「再通知項目辦,」他補充道,「派個腦子清醒、懂工程進度的人過來參會,明天必須當面把事情說清楚。」
公司老闆們本就著急,既然盧西安願意出頭,港務局那邊自然樂得順水推舟,會議時間很快被確定下來。
盧西安順手發了一封郵件發給博德羅,附上了時間和地點,要求堂區政府也必須派人到場參會。
就在這時,威廉的電話從華盛頓打了過來。
盧西安接起電話,響起了威廉有些焦急的聲音。
「老闆,哈丁那邊有新情況,他對海事採購的准入門檻下手了。」
盧西安悶聲問道:「他想幹什麼?」
「他準備對所有的供應商添加硬性履約要求,不僅規定過去幾年必須有連續的交付記錄,還得有大型項目的背書。」
盧西安目光一沉。
照這個標準,里奧這段時間跑斷腿才拉攏來的那批老廠,連投標的資格都沒有。
盧西安不解地問:「他發什麼瘋?」
「之前有幾家供應商拖延交貨,關鍵部件遲遲沒有送到,最後臨時花高價換了個供應商,船廠那邊意見很大。」威廉迅速傳過來一份數據報表,「哈丁現在是驚弓之鳥,想提前預防風險。」
掃了兩眼報表,盧西安直接說道:「我周四回華盛頓,周五把他和海斯一起約出來,這事必須面談。」
「沒問題。」威廉應下,「對了,阿德里安今天向我遞了話。說您在選區如果分身乏術的話,下一輪的產業交流會,他的公司願意代勞。」
盧西安問道:「他又想代勞什麼?」
「企業資料初審,外加後續的人脈聯絡。」
「是坎貝爾授意的?」
「沒明說。」
盧西安冷哼一聲:「晾著他,一切等我回去再說。」
電話掛斷,他只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這一瞬間全部涌了過來。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剛才已經開車離開的達達尼昂。
四百年前,那個莽撞的加斯科涅人也是這副德行。不管他走到哪裡,哪裡就會有腥風血雨。
也許……這個達達尼昂真的有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