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德琳·拉克魯瓦已經記不清米蕾耶究竟是哪一天失蹤的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情都混在了一起。哪年修過屋頂，哪年廚房換了爐子，誰先離開互助院，她現在都得想很久。
可那雙紅鞋，她一直記得。
右腳鞋跟裂過，米蕾耶自己拿膠粘了一次。後來沒粘牢，走起路來總有一點不穩。
達達尼昂按照昨天約好的時間到了。
瑪德琳住在一條很窄的支路盡頭，院子裡的床單還晾在鐵絲網上。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地上全是泥，風一吹，白色床單便緊緊貼住圍欄。
老人隔著紗門，又問了一遍：「我今天說的話，你們會全部記下來嗎？」
達達尼昂把聯繫方式放到門邊的小桌上。
「我們會先記您親眼見過的，記不清的地方就說記不清，後面需要正式使用還會再和您確認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瑪德琳這才打開門。
客廳很小，牆上掛著一幅曬得已經發白的聖像，電視櫃旁邊堆著幾盒藥。
達達尼昂把照片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很久，最後點住站在人群邊上的年輕女人。
「這個。」
「米蕾耶？」
「對。」
老人長嘆一口氣：「她是個好人啊。」
隨後，瑪德琳陷入了回憶。
米蕾耶平時很熱心，廚房缺東西，她願意跑腿去買；住戶要取藥、捎東西，也會來找她幫忙。院裡有人嫌她管得太多，瑪德琳倒一直覺得這姑娘心腸好，也肯替人做事。
真正讓瑪德琳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米蕾耶失蹤前那陣子總在算帳。
互助院會給住戶安排一些臨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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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蕾耶在外面掙到的錢互助院會統一收齊，再扣掉住宿吃飯和其他費用，有欠帳的也會記錄在那裡。她已經準備搬出去了，便開始追著管事的人問自己到底還欠多少錢。
「她問出來過嗎？」
瑪德琳搖頭。
「今天一個數，過幾天又是另一個數。」瑪德琳揉著膝蓋，「她覺得自己已經幹了那麼久了，不該欠那麼多。」
這些帳，瑪德琳當年也看不懂，她只能給米蕾耶出個主意。
去聖安娜堂。
教堂以前替互助院的人聯繫過家屬，也幫過一些想離開的住戶。瑪德琳認識那裡的神父，覺得至少可以請他幫忙把帳看明白。
「她後來去了嗎？」
「去了。」
「回來以後說過什麼？」
「說神父讓她把帳拿過去。」
瑪德琳想了一會兒。
「她還帶回來半袋麵包，我記得很清楚。」
當時她覺得事情總算有人管了。
幾天之後，米蕾耶便不見了。
那陣子食堂屋頂漏水，大家都在院子裡吃飯。
第一天沒見到人，廚房照舊給米蕾耶留了一份。
到了晚上，管事的人來通知，以後不用留了。
他們說米蕾耶已經離開聖克萊爾，準備去外州找工作了。
達達尼昂問：「誰看見她走的？」
瑪德琳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這麼說的。」
「有人送她去車站嗎？」
「不知道。」
「她帶了什麼行李嗎？」
瑪德琳還是搖頭。
老人能夠確認的是廚房接到過通知。至於米蕾耶怎樣離開的，去了哪裡，她本人並不知道細節。
後來互助院裡又傳出一種說法，說米蕾耶去了伊蓮那裡。
伊蓮比她早幾年離開，兩個人都是年輕姑娘，在外州互相照應也說得過去。時間一長，這個說法幾乎成了所有人共同的記憶。
「最早是誰說她們在一起？」
這一次，瑪德琳想了很久。
「真記不得了。」
「您見過伊蓮回來嗎？」
「沒有。」
「有人告訴過您，他親眼看見兩個姑娘一起走的？」
老人又搖頭。
到現在為止，「米蕾耶和伊蓮一起去了外州」聽上去是最完整的解釋，可他還沒有找到一個真正見過這件事的人。
米蕾耶失蹤幾天以後，她母親來到互助院。
瑪德琳說到這裡，聲音明顯低了下來。
那個女人先去了辦公室，隨後跑到廚房，見人就問。
女兒最後幾天吃了什麼，有沒有說過要走，有沒有收拾行李，有沒有告訴誰準備去哪。
「她找過您嗎？」
「找過。」
瑪德琳盯著桌面。
「我躲進儲藏間了。」
「她知道您在裡面？」
「她在外面叫過我。」
屋裡安靜下來，吊扇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瑪德琳過了很久才回答。
「我還在那裡上班。」
她抬起頭。
「當時所有人都說米蕾耶已經走了，我出去能說什麼？」
話說完，她忽然開始解釋白鹿互助院過去做過的善事。
有人冬天沒地方住，是那裡把這些人收留下來的。
有人在那裡戒掉了酒。
有人病了，也是那裡的人在照顧。
廚房每天真的在做飯，送出去的食物也真的有人吃。
她說得很快，像是在急著解釋些什麼。
達達尼昂一直等她說完，然後說道：「可我今天找的是米蕾耶。互助院到底幫助過誰，和她最後去了哪裡，是兩件事情。」
老人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提到了那雙鞋。
互助院宣布米蕾耶去了外州以後，瑪德琳有一次進她住過的房間收拾。
她看到了一雙放在床底下的紅鞋，鞋尖朝外，旁邊還搭著一條洗過的裙子。
「您確定是她穿的那雙？」
「確定。」
瑪德琳說道。
「右邊鞋跟上全是膠，我看過很多次。」
「什麼時候看見的？」
「她失蹤之後，具體隔了幾天，我記不清了。」
「後來鞋去了哪裡？」
「房間很快被安排給了別人，她的那些東西也被一起收走了。」
「是誰收的？」
「不記得了。」
問完米蕾耶，達達尼昂又把話題轉到伊蓮。
對於伊蓮，瑪德琳能提供的信息更少了。
達達尼昂翻回前面。
「所以關於這兩個女孩，您親眼見過的只有這些。」
他把內容一條條念給她聽。
瑪德琳逐項確認，談話到這裡，達達尼昂合上筆記。
老人卻讓他等一下。
她扶著桌子起來，從電視櫃下面取出一本舊通訊冊。
她翻到其中一頁，聖安娜堂。
「原來的神父已經去世了。」瑪德琳說道，「可教堂以前收過不少信。」
「什麼信？」
「替這裡的人找家屬，還有外面寄回來的。」
達達尼昂把號碼記下來。
臨走時，他留下了一張米蕾耶照片的複印件。
瑪德琳扶著門框，忽然問：「你們真的準備重新找她嗎？」
「已經在找了。」
「還能找到嗎？」
達達尼昂將通訊冊上的號碼收進口袋。
「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吧。」
雨又下了起來，他回到皮卡，直接撥通了聖安娜堂。
安塞爾神父下周才能回來，舊信件也需要去檔案里找，能提供多少，要等確認以後再說。
達達尼昂把資料發過去，然後他在座椅上，從文件袋裡重新抽出當年的尋人啟事。
關於米蕾耶的情況，她的母親寫得很詳細，身高，頭髮，失蹤時可能穿的衣服，最後還有鞋。
紅色皮鞋，右腳鞋跟有修補痕跡。
瑪德琳記得這雙鞋。
可是問題來了。
家屬在尋找米蕾耶時，顯然認為她失蹤時穿走了這雙鞋。
可瑪德琳說，人不見以後，鞋還在床下。
他拿出手機，把尋人啟事和剛才的記錄一起發給馬修。
家屬記錄中的紅鞋與瑪德琳看到的是同一雙。院方稱米蕾耶自行去了外州，但鞋在她失蹤後還留在房間。
二十多年來，聖克萊爾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米蕾耶自己離開，去了外州，甚至可能和伊蓮待在一起。
如今等到他們真的開始往回確認這個故事，卻發現故事裡最重要的部分，幾乎沒人親眼見過。
雨刷在玻璃上來回擺動，達達尼昂發動汽車，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已經有了。
聖安娜堂。
而他真正想找到的，其實是那個最早告訴大家「你女兒已經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