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勒蒙家的書房裡,幾張不同時期的土地地圖鋪滿了桌面。
拉斐爾剛從土地登記部門回來,帶來了最新的產權資料。馬修正拿著其中一張,與二十多年前的地圖進行對照。
這些年,白鹿互助院周邊的土地經過幾次轉讓,連道路的位置都發生了變化。
塞韋蘭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馬修將兩張地圖重新拼在一起,老人忽然伸出手,指向其中一塊地。
「這裡以前是我們家的。」
馬修問道:「後來租給白鹿互助院了?」
「最早是租出去的。」塞韋蘭說道,「至於後面怎麼處理的,你得問拉斐爾。」
拉斐爾接過話。
「我已經查過了,現在這一片都在白鹿會的產權範圍里,和我們家已經沒有關係了。」
達達尼昂拿起其中一張地圖。
「那這扇門後面,以前是什麼地方?」
他指的是白鹿會走廊盡頭,那扇刻著鹿紋的木門。
上次夜禱,他曾經在門廳看過一眼。後來保羅又告訴里奧,河灣公司清理舊宿舍的時候,一直不允許普通工人進入那片區域。
塞韋蘭湊近看了看。
「以前沒這扇門。」
「沒有?」
「那時候就是一排舊房子,後面還有個洗衣房。白鹿會後來擴建過幾次,現在的房間我也認不全了。」
他說著,又找來一張早年的維修記錄。
那是瓦勒蒙家以前替互助院處理房屋問題時留下的文件,裡面提到過後院的排水設施。
「這裡以前有條水溝,後來好像填了,再往後我就很少過去了。」
達達尼昂把新舊地圖放到一起。
如今白鹿會的禮拜堂和宿舍都經過改建,舊洗衣房的位置已經很難從外面辨認了。
不過幾張圖對照下來,還是能夠看出建築的變化。
鹿紋門後面那一片,正好覆蓋了當年的舊洗衣房和後院。
「什麼時候改建的?」馬修問。
拉斐爾翻了翻資料。
「前後有幾次,規模最大的一次是在二十多年前,後來又做過一些修繕。」
「米蕾耶失蹤以後?」
「差不多是那段時間。」
馬修看向達達尼昂。
建築改建本身是很正常的,白鹿互助院經營了這麼多年,又經歷過幾次風暴,舊房子明顯是需要修繕的。
可是米蕾耶和另外三名住戶恰好也在那段時期失去了蹤跡,而現在負責遷建的河灣公司,又急著處理這片舊址。
「這些資料夠用了。」馬修說道。
拉斐爾卻有些猶豫。
「你們準備進去查?」
「那得由警方決定。」馬修將地圖收好,「現在的土地已經不屬於瓦勒蒙家了,租約只能說明以前這裡是什麼樣子,真要進去調查,必須取得相應的授權。」
塞韋蘭點了點頭,他對這些事情並不熟悉,只希望自己留下的舊資料能派上用場。
「如果還需要問我以前的情況,隨時過來就行。」
「謝謝您。」
達達尼昂將那張早年的院落照片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鹿角掛在木架上,幾個住戶站在下面,米蕾耶就在最邊上。
……
達達尼昂最近又聯繫上了一名當年在互助院工作的老人。
弗朗索瓦·吉尤。
他年輕時負責房屋維護和雜務,後來離開聖克萊爾,在鄰近堂區生活。
此前達達尼昂已經給他打過一次電話,對方聽見米蕾耶的名字,只說自己記不清了。
直到白鹿會的檔案被保留下來,阿琳從以前的工作記錄中找到了他的名字,達達尼昂才再次聯繫到他。
這一次,弗朗索瓦總算是答應見面了。
老人已經六十多歲,身體看起來還不錯,只是不太願意談以前的事情。
「我那時候就是個干雜活的。」他說,「院裡那些人有什麼爭執,跟我沒關係。」
「我也沒說跟您有關係。」
達達尼昂把米蕾耶的照片遞過去。
「認得這個姑娘嗎?」
弗朗索瓦看了一陣。
「認得,她以前經常幫廚房跑腿。」
「您記得她什麼時候離開的嗎?」
「具體哪天不記得了。」
「那她走以後,房間是誰整理的?」
弗朗索瓦抬起了頭,達達尼昂知道自己問到了他記得的事情,便等著他回答。
過了一會兒,老人終於說道:「馬雷讓我們收拾的。」
「他當時負責住戶這塊?」
「對。」
弗朗索瓦將照片放回桌上。
「他說米蕾耶去了外州,以後不回來了,讓我們把床位騰出來,安排給別人。」
「您親眼見她離開了嗎?」
「沒有。」
「那她的東西呢?」
「還在那裡。」
達達尼昂停下筆。
「什麼東西?」
「衣服,還有一雙鞋。」弗朗索瓦想了一陣,「我記得有雙紅鞋,放在床底下。馬雷讓我們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
「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能有什麼特別的?」
「您再想想。」
老人皺著眉回憶了一會兒。
「右邊的鞋跟好像壞過,是那姑娘以前自己粘的,有時候走路會響。」
達達尼昂看著他,目光灼灼。
這正是瑪德琳此前提到的那雙鞋。
「後來那些東西去哪兒了?」達達尼昂問。
「有些放進了儲藏間,有些丟了,過去這麼多年,我哪裡還記得。」
「那您當年為什麼沒告訴警方?」
弗朗索瓦有些不高興了。
「有人來問過我嗎?」
他看著達達尼昂。
「那時候大家都說米蕾耶去外州工作了,我又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難道我要因為一雙鞋,跑去告訴警察院裡有人撒謊?」
在當年的弗朗索瓦看來,米蕾耶只是離開了互助院,管理人員要求收拾房間,本來就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後來地方上傳出失蹤的消息,他也早已離開那裡。
直到今天,達達尼昂把這些事情重新問起來,他才意識到自己當年見過的東西可能還有別的意義。
「還有件事。」弗朗索瓦忽然說道,「米蕾耶走後沒多久,那些房子也重新修過一次。」
「哪一部分?」
「靠洗衣房那邊。」弗朗索瓦想了想,「我記得他們後來把地面重新弄過,不過那活兒不是我們幹的,馬雷另外找了人。」
達達尼昂拿出地圖請他辨認。
弗朗索瓦看了許久,最後指向了鹿紋門後面的位置。
「差不多就是這裡。」
……
州警已經正式接手了相關線索。
馬修此前提交的材料,最初只是引起了負責人員的注意,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幾名住戶的去向不明,未必意味著發生了刑事案件。
不過伊蓮的陳述改變了調查的方向,白鹿互助院當年宣稱兩名女性結伴離開,現在其中一名當事人明確否認了這件事。
再加上其他三名去向不明的住戶和弗朗索瓦的補充證言,調查人員認為舊址已經有了進一步勘查的必要。
幾天後,警方取得了針對相關區域的搜查令。
馬修接到通知後,便和達達尼昂一起去了白鹿會。
現場由州警的刑事調查人員負責,兩人作為此前提供線索的調查顧問,在需要說明情況時配合。
白鹿會已經提前得知消息。
院子外停著幾輛警車,馬雷正和一位警官交談,他看起來十分不滿。
「我們一直在配合調查。」馬雷說道,「理事會也同意保存資料,現在為什麼還要搜查我們?」
警官向他說明了授權範圍。
馬雷聽完,又朝宿舍看了一眼。
「那裡已經準備搬遷了,有些地方很危險。」
「我們會注意現場安全的。」
「你們不能因為一個二十多年前的傳聞,就把整個慈善會弄得沒法正常工作。」
警官沒有和他爭論。
「馬雷先生,您可以聯繫律師,今天的現場工作由警方負責。」
馬雷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退到一邊。
達達尼昂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位白鹿會主任。
上次夜禱時,馬雷還在客氣地告訴他,資料正在整理,隨時歡迎調查。
如今真正有權限的人過來了,他顯然不太歡迎。
「你覺得他知道裡面有什麼嗎?」馬修低聲問。
「我不知道。」達達尼昂看向那裡,「不過他確實不太想讓我們進去。」
兩個人等在院子一側,偶爾有調查人員過來確認建築位置或資料來源。
鹿紋門很快被打開,裡面有一段狹窄的走廊,通向早年舊院後部的建築。
經過幾次改建,如今大部分地方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用途。
達達尼昂此前只在門外看過,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後面原來有這麼大一片地方。
勘查工作比預想中要慢。
一直到下午,才有人從裡面出來,和負責的調查員低聲說了幾句。
馬修看見對方的表情,便知道情況可能有了變化。
「怎麼了?」達達尼昂問。
「先等消息。」
過了一會兒,負責現場的警官走了過來。
「布萊克先生,勒布朗先生。」
兩個人站起身。
「我們在建築下面發現了一些疑似人類骨骼的遺存。」
馬修問道:「能確認年代嗎?」
「現在還不能。」
「有多少?」
「具體數量也要等後續鑑定。」警官看了他們一眼,「不過我們已經把相關區域列入進一步勘查範圍,你們此前提供的資料對確認位置很有幫助。」
他說完便回到了現場。
達達尼昂站在原地,看著舊宿舍。
院子裡仍然有人在搬運食堂需要的物資,另一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一切看上去都有些不真實。
馬修和達達尼昂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
塞韋蘭隨後也被請到了現場。
警方需要進一步確認當年的道路和出入口位置,老人熟悉白鹿互助院早年的情況,比許多後來接手管理的人更清楚建築原來的模樣。
達達尼昂陪著他走到舊院外。
「您當年就是從這裡送米蕾耶進去的?」
塞韋蘭看了看周圍。
「不完全是。」
他朝旁邊的橡樹指了指。
「那時候路從另一邊繞過來,門也比現在靠外一些。」
「車停在哪裡?」
老人往前走了幾步。
「差不多這邊。」他站在一段已經廢棄的舊路旁,「那天我就是在這裡掉頭的。」
塞韋蘭望著院子。
「她下車的時候,還問過我能不能再送她去別的地方。」
老人停了一下。
「我說,既然已經住在互助院,就先把事情跟裡面的人講清楚。」
「然後呢?」
「她就進去了。」
塞韋蘭抬手指向原來的入口。
「我看著她走進去,然後才開車離開的。」
這些經過,老人此前已經告訴過馬修了。
如今重新站到現場,他又記起了幾處細節。
那天米蕾耶很著急,說話也有些混亂,她一直提到欠款,抱怨有人不願意讓她走。
塞韋蘭以為只是住戶和管理人員發生了爭執。
畢竟白鹿互助院在地方上的名聲一直不錯,他當時又認識幾個負責人,自然沒有往別處想。
「您看見有人接她進去嗎?」達達尼昂問。
塞韋蘭想了很久。
「我記不清了。」
達達尼昂知道老人這些年一直為此不安,但調查需要的是他真正記得的事情,這些因為情緒而產生的虛假回憶,是沒有意義的。
塞韋蘭最後又朝鹿紋門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以前是洗衣房。」
「對。」
「我年輕時還替他們修過排水。」老人慢慢說道,「後來很少去了,沒想到被改成了這樣。」
達達尼昂陪他回到臨時安排的房間,一名調查人員已經準備好了補充陳述。
塞韋蘭把自己能夠確認的內容重新講了一遍,隨後看著列印出來的記錄,逐頁核對。
最後,他簽下了名字。
達達尼昂替他把文件交回去。
「謝謝您。」
塞韋蘭搖了搖頭。
「該說謝謝的是我。」
他站起來,拿過自己的外套。
「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個姑娘可能真去了外州,後來年紀大了,偶爾想起來,也不知道該去問誰。」
老人朝門外看了一眼。
「現在總算快知道她到底去哪了。」
……
盧西安把西線的資金方案又看了一遍。
文件已經送去相關機構討論,威廉還在協調後續聽證,至於星期日白鹿會的那場夜禱,他也準備按原計劃參加。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達達尼昂打來的。
「有,警方發現了疑似人類遺骸。」
盧西安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哪裡?」
「鹿紋門後面,地下區域。」
電話那頭傳來關門的聲音,達達尼昂似乎走到了院子外面。
「警方已經接手現場,還要繼續後續的勘查。」
「能確定是米蕾耶嗎?」
「還不能。」
「另外三個人呢?」
「也在繼續核實。」
盧西安聽完,沉默了片刻。
事情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最開始他只是想知道,聖克萊爾的東線為什麼恰好繞開瓦勒蒙家的土地。
後來查到白鹿會的遷建費用,再到米蕾耶的失蹤案,如今竟然在舊院下面發現了疑似人類的遺骸。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的地方工程爭議。
盧西安當然清楚,一旦這些發現得到進一步確認,整個聖克萊爾的政治局面都會發生變化。
馬雷此前還在向媒體抱怨,調查影響了白鹿會的日常工作,接下來恐怕會有更多人重新審視他過去的那些做法。
「西拉斯那邊知道了嗎?」盧西安問。
「不清楚。」
盧西安點了點頭:「明白了。」
「還有,您父親今天來過。」
「他怎麼樣?」
「還好,他指認了當年停車的位置,也補充了一份正式陳述。」
達達尼昂稍稍停頓。
「他挺關心米蕾耶的事情的。」
「這件事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了。」盧西安嘆了口氣。
達達尼昂又問:「星期日的夜禱怎麼辦?」
「照常參加。」
「那警方這邊呢?」
「怎麼,你還想我去干擾警方調查?」盧西安笑了兩聲,「該怎麼查就怎麼查吧,什麼時候公布由他們自己決定,別因為我要過去就耽誤了調查。」
盧西安想了想,又問:「西拉斯知道警方進了舊院嗎?」
「肯定知道,馬雷就在現場,至於發現遺骸的事情,警方還沒正式公布。」
「那他應該很快就會聽說了。」
盧西安忽然有些好奇。
西拉斯已經退居幕後多年,這次突然答應出來主持夜禱,顯然是馬雷希望借他的名望挽回局面。如今白鹿院又查出了這種東西,他恐怕得重新考慮自己的安排了。
「正好。」盧西安說道,「我倒想看看他知道以後,會有什麼反應。」
「您覺得他會取消夜禱?」
「誰知道呢。」
盧西安笑了笑。
「他要是還堅持辦,我反倒更想去了,畢竟鬧出這麼大的事情,他有些話想說吧?」
達達尼昂也笑了一聲。
「明白了。」
掛斷電話,盧西安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
西拉斯·德拉薩勒。
這位受人尊敬的老會首,既然專門請他參加星期日的夜禱,想必已經準備好了一番說辭。
那就去聽聽好了。
正好他也有幾個問題,想當面請教西拉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