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斯·德拉薩勒準備重新主持白鹿會的夜禱。
這消息在聖克萊爾傳得很快。
過去幾天,關於白鹿會的新聞幾乎沒停過。
先是遷建費用遭到質疑,隨後又有人翻出二十多年前的失蹤案,連那些原本只關心食堂什麼時候發放物資的居民,也開始議論起這些事情。
馬雷顯然不準備繼續任由外面的人說下去了。
這次夜禱的規模比平時大得多,除了白鹿會的住戶和信眾,以前受過幫助的居民以及幾位地方人士,都收到了邀請。
最引人注意的,還是西拉斯本人。
這位老會首已經很多年沒有公開主持過大型活動了,白鹿會早年能夠在聖克萊爾立足,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他的名望。
據說當年幾次嚴重的洪災,他親自帶人救過不少居民。後來互助院越辦越大,許多上了年紀的信眾依舊習慣稱呼他為會首。
如今馬雷把老人重新請出來,顯然是想借著過去積累的聲望,讓白鹿會重新掌握主動。
盧西安也收到了一封邀請,而且是通過公共渠道,發給他的辦公室的。
「他們還特意給您留了發言時間。」威廉說道。
盧西安翻開附在後面的活動安排。
晚間祈禱結束以後,西拉斯將發表一段講話,隨後邀請地方人士共同討論白鹿會的未來。
他的名字就列在受邀嘉賓裡面。
「博德羅呢?」
「也邀請了。」
「他答應了嗎?」
「還沒有,不過地方媒體已經開始報導了,西拉斯希望邀請各方消除誤會。」
「看來他們準備得挺周到的。」
威廉有些擔心:「老闆,現在不少人都覺得是我們把白鹿會逼到了這個地步。您要是真去了,他們恐怕不會只問那些遷建費用的事的。」
「我知道。」
馬雷之前試著拿瑪麗的合同做文章,如今又把已經退休的老會首請回來,自然不會只是為了讓大家祈禱。
只要西拉斯站在禮拜堂里,告訴那些曾經受過白鹿會幫助的人,有個來自華盛頓的眾議員正在破壞他們的家園,事情就會變得相當麻煩。
很多居民他們未必知道河灣的四百二十萬美元花在了哪裡,卻清楚自己每個星期能從這裡領到多少食物。
馬雷打算利用的,就是這些感情。
「先不急著回復。」盧西安說道,「幫我聯繫安塞爾神父,我想去聖安娜堂看看。」
……
聖安娜堂的院子裡停著幾輛舊車。
盧西安到的時候,門口的人正在整理周末送給居民的食物。一位老太太抱著兩袋麵包從裡面出來,認出了他,便停下打了聲招呼。
「瓦勒蒙議員,你們最近可真忙。」
「是啊,連教堂都快成我的第二間辦公室了。」
老太太笑著離開了。
安塞爾已經在門口等他。
「議員先生,裡面請。」
除了神父,今天還有一位從教區辦公室過來的莫羅神父,主要負責協調地方教會的社會服務事務。
雙方寒暄幾句,便直接談起了白鹿會。
莫羅首先表明了教區的態度。
「安塞爾已經向我們介紹過最近的情況,那些失蹤人員的調查,我們當然支持。不過有關白鹿會的爭議,現在已經牽涉到了地方工程,我希望教會能夠保持適當距離。」
盧西安點頭。
「我理解。」
「您也知道,白鹿會並不屬於我們教區。」莫羅繼續說道,「它有自己的組織和祈禱活動,雖然過去我們雙方在慈善方面有過合作,但外界有時會把這些事情混在一起。」
「所以你們不希望被卷進路線爭議?」
「正是。」
莫羅回答得很乾脆。
他知道盧西安出身天主教家族,也知道這位年輕議員如今正在推動聖克萊爾的西線方案。
如果教區公開站出來支持他,很容易讓地方居民覺得,天主教會準備借這次機會打壓白鹿會。
聖克萊爾的宗教關係遠比外面想像得複雜。
許多家庭世代信奉天主教,卻也保留著祖輩流傳下來的祈禱習慣。有些人每周去教堂參加彌撒,遇到困難又會去白鹿會尋求幫助。
幾代人生活在一起,很多關係早已交織在了一處。
莫羅不願意為了一場地方政治爭論,破壞這些原本還能正常維持的關係。
安塞爾看向他。
「食堂的事情?」
「對。」
盧西安把白鹿會理事會最近的說明拿了出來。
「馬雷一直告訴媒體,外面的調查讓他們無法繼續正常工作。我想知道,如果白鹿會的管理層真的發生變化,附近這些人怎麼辦?」
安塞爾嘆了口氣。
「我前幾天才去過他們的食堂,阿琳還在那裡忙,配送工作基本正常,就是有幾個捐助者來問過情況。」
「如果以後馬雷不再負責呢?」
「那得看理事會怎麼安排。」
安塞爾想了想,又說道:「聖安娜堂可以繼續提供協助,但我們也有自己的工作和預算,不可能突然把白鹿會所有的事情都接過來。」
「我想請教區幫忙做一件事。」盧西安說道。
莫羅問道:「什麼?」
「如果理事會決定調整管理人員,希望你們能協助他們把現有的救助維持下去。」
他看向安塞爾。
「畢竟你們比我的辦公室更清楚,那些居民到底需要什麼。」
莫羅考慮了一會兒。
「這件事可以討論,我們本來就與當地幾家慈善機構有聯繫,如果白鹿會需要過渡性的幫助,可以一起協調。」
「那就夠了。」
盧西安對這次談話的結果還算滿意。
在法國的時候,他見過不少依靠宗教維持地方影響力的人。這類人依靠施捨與救助,讓周圍的居民長期服從自己的安排。
西拉斯能夠在聖克萊爾受到尊敬,也有類似的原因。
白鹿會幫助過許多人,這些人便會習慣在遇到困難時繼續找白鹿會。
因此,哪怕有一天有人發現管理者做過錯事,也未必願意立刻與他們劃清關係。
畢竟對一些窮人來說,換一位領袖很容易,換一個能夠接濟自己的地方卻困難得多。
盧西安很清楚,想讓白鹿會的信眾願意聽他說話,就得先讓他們相信,自己今後的生活仍然有人關心。
……
安塞爾隨後帶盧西安去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阿琳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她今天過來就是為了同聖安娜堂核對接下來幾周的食物配送安排。
白鹿會最近接連發生的事情,讓她忙得夠嗆。
「議員先生,您應該知道,我每天還有一大堆人要照顧。」她一見面便說道,「外面的記者倒是越來越多了。」
盧西安笑道:「我會讓威廉少給你添點麻煩的。」
「那最好。」
阿琳把手裡的記錄放到桌上。
她和兩位理事已經討論過了,如果白鹿會後續要調整管理,廚房和配送應該儘可能保持原來的安排。
真正負責這些工作的人,大部分都已經在那裡做了很多年。居民熟悉他們,他們也知道哪些老人需要特殊照顧。
「這些人願意繼續留下來嗎?」盧西安問。
「現在大部分都願意。」
「如果以後白鹿會換了負責人呢?」
「那得看新負責人願不願意讓我們繼續幹活了。」
盧西安點頭。
「這件事可以讓理事會提前確認。」
阿琳想了想,又問道:「您覺得他們真的會換掉馬雷?」
「我不知道。」
「現在外面很多人都在這麼說。」
「那也得由理事會按照自己的規定決定。」
盧西安看著她:「不過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幫忙。」
聽到盧西安這樣的語氣,阿琳也變得嚴肅了起來:「您說。」
「白鹿會過去幫助過的人,最近是不是都在擔心以後沒人管他們?」
「當然。」
阿琳嘆了口氣。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現在每天都有人問我,食堂是不是要關了,還有人問以後還能不能去那裡看病。」
「他們相信你嗎?」
阿琳苦笑了一聲:「至少比相信記者多一點。」
「那就請你繼續告訴他們,眼下的救助照常進行,以後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變化,相關負責人會提前說明的。」
阿琳點了點頭,她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
盧西安隨後又問起那位曾在夜禱時向達達尼昂展示兒子婚禮照片的男人。
「你還記得他嗎?」
「記得,他以前在這裡戒過酒,後來重新找了工作。」
「我聽達達尼昂說,他一直很感激你。」
阿琳有些不好意思。
「那時候他的情況確實挺糟的,後來肯認真治病,也肯出去工作,主要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他願意跟別人談談過去的經歷嗎?」
「應該願意,不過你想讓他說什麼?」
「如果有人問起白鹿會過去的事情,他可以告訴大家,自己得到過什麼幫助。」盧西安說道。
阿琳看著他,似乎有些不明白。
「您不是正在查白鹿會嗎?」
「是啊。」
「那您還準備讓人出來替他們說好話?」
「他說的事情本來就是真的。」
盧西安回答道:「一個人當年在這裡治好了病,總不能因為後來發現管理層有問題,就要求他連自己經歷過的事情都不承認吧?」
阿琳聽完,終於笑了起來。
「這話倒有道理。」
她答應回去聯繫那位男子。
沒過多久,對方果然願意過來談談。
男人四十多歲了,穿著普通的工作襯衫,說起過去那段經歷,多少還有些不好意思。
「那陣子我酗酒得厲害,妻子都不願意讓我進家門,後來是白鹿會收留了我,阿琳幫我聯繫治療,還讓我重新找了工作。」
他說完,看了一眼阿琳。
「這些事情我到現在都記著。」
盧西安點頭,又說道:「如果白鹿會以後換了管理人員,你還願意支持他們繼續做救助嗎?」
「只要阿琳他們還在那裡,我當然願意。」
男人回答得很快。
隨後,他又有些遲疑。
「不過議員先生,我得提前說清楚,我可不想上電視去罵西拉斯先生。」
「為什麼?」
「他以前也幫助過很多人。」男人想了想,「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受過他的幫助,你們現在說的那些舊案,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盧西安說道:「你願意講自己的經歷,就講自己的經歷,至於那些失蹤的人,我們會繼續找的。」
男人聽完,明顯放心了許多。
「那可以。」
他又從手機里翻出兒子的婚禮照片,讓盧西安看了一眼。
照片上,阿琳站在靠邊的位置,笑得很開心。
「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男人說道,「那時候我兒子還專門讓我邀請她過去。」
阿琳在旁邊擺了擺手。
「行了,你都講過多少次了。」
幾個人笑了起來,盧西安也跟著笑。
……
幾個人離開以後,盧西安又回到了安塞爾的辦公室。
莫羅神父還沒有走,兩個人正在談西拉斯準備舉行的公開夜禱,見盧西安進來,便主動問道:「議員先生,您準備接受邀請嗎?」
「還沒想好。」
「如果您要去,我建議您小心一些。」
盧西安拉開椅子坐下,有些好奇:「您在擔心什麼?」
「現在外面已經有人開始把這件事說成天主教會和白鹿會之間的衝突。」
莫羅有些無奈。
「宗教上的爭論,很容易讓原本願意聽事實的人,先決定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
盧西安對此頗有同感。
白鹿會的信眾大多出生在聖克萊爾,他們有自己的家庭傳統,也有祖輩流傳下來的祈禱習慣。
如果盧西安以天主教徒的身份要求他們放棄原來的信仰,恐怕只會讓西拉斯獲得更多支持。
「我倒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盧西安說道。
「請講。」
「白鹿會禮拜堂里那副鹿角,最早是從哪裡來的?」
安塞爾看了莫羅一眼。
「這裡有不少類似的圖像。」莫羅回答,「聖休伯特的傳說,您應該聽過。」
盧西安點頭。
「獵人遇見一隻鹿,鹿角之間出現了十字架。」莫羅繼續說道,「這個傳說在歐洲流傳了很久,後來也被不少地方採用,白鹿會早年的圖像,大概借用了其中一些元素。」
盧西安想起夜禱那晚達達尼昂拍回來的照片。
那座舊禮拜堂里,鹿角掛得很高,下面卻只有一隻不太顯眼的十字架。
「我最近還聽到了另一個說法。」盧西安說道。
「什麼?」
「還河。」
安塞爾皺起眉。
「白鹿會過去有人提過,說河流給了人們土地和生活,接受過幫助的人應該向河流償還。」
莫羅的表情嚴肅起來:「這是他們自己的解釋?」
「至少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是這樣。」
莫羅想了想。
「地方上的民間傳統很多,有些象徵也許跟天主教圖像相近。不過如果有人將所謂償還解釋成必須服從某個領袖,甚至要求信眾傷害自己,那就需要認真對待了。」
「如果有人說,是上帝要求他們奉獻生命呢?」盧西安問。
莫羅反問道:「那我會先問,他憑什麼知道上帝有這樣的要求。」
盧西安輕笑了一聲,但神父卻沒有笑。
「議員先生,您知道教會對於故意殺害無辜者的態度,無論什麼人,都不能拿所謂的神意為這種行為開脫。」
「那如果西拉斯在夜禱上談起這些事情,您願意公開說明嗎?」
莫羅考慮了片刻。
「只要談的是教義,我可以說明我們的立場。」
「這就夠了。」
盧西安點頭。
「至於白鹿會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我會讓調查人員繼續尋找證據的。」
安塞爾聽到這裡,忽然問道:「您是不是已經查到了什麼?」
「現在結果還沒有定論。」盧西安回答,「不過米蕾耶當年離開的說法,有很大的問題。」
他向兩位神父簡單說明了伊蓮的情況,以及那封出自白鹿互助院的舊信。
安塞爾聽完,低頭沉默。
那封信,當年就是教堂替米蕾耶家人問來的。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真正聯繫上伊蓮以後,才發現院方所說的事情與當事人的經歷根本對不上。
「如果他們當年就沒有說實話……」安塞爾低聲說道。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盧西安卻明白他的意思。
……
離開聖安娜堂以後,盧西安直接給博德羅打了電話。
堂區主席顯然已經知道西拉斯準備舉行夜禱的事情。
「盧西安,你該不會準備去參加吧?」
「正有這個打算。」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我勸你還是謹慎一點,聖克萊爾最近的宗教氣氛已經夠緊張了。」
「你也收到邀請了?」
「當然。」
「那你準備去嗎?」
「還沒決定好。」
博德羅停頓了一下。
「說實話,我並不喜歡馬雷最近的做法,白鹿會出了問題,理事會自己處理就好。他現在把西拉斯請出來,搞這麼大的場面,恐怕只會讓事情更加複雜。」
「那你更應該去看看。」
「為什麼?」
「因為你之前一直擔心,調查會影響當地的慈善服務。」
盧西安接著說道:「今天我去見了安塞爾,也和教區的人談過。白鹿會現在的食堂和配送仍然可以繼續,理事會也願意配合,大家需要解決的事情,其實已經沒有那麼複雜了。」
「你說得輕巧。」博德羅說道,「白鹿會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受過他們幫助的人很多。現在突然要查過去的失蹤案,又要重新審核遷建合同,外面有些人覺得是你在故意針對他們。」
「所以西拉斯才要辦這場夜禱。」
「沒錯。」博德羅說道,「他在這裡的名望很高,如果這件事真的被他說成了對地方信仰的攻擊,你以後在聖克萊爾還怎麼做事?」
盧西安聽完,反而笑了。
「埃米爾,你就這麼擔心我?」
「我擔心的是聖克萊爾。」
「那正好。」盧西安說道,「既然你也收到了邀請,就跟我一起去。」
博德羅顯然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
「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去對付西拉斯?」
「你去聽聽他說什麼就好。」
「然後呢?」
「如果他說得有道理,你當然可以支持他。」
盧西安又繼續說道:「如果有人真的在借宗教和慈善掩蓋別的事情,你作為堂區主席,總該知道。」
博德羅沉默了一會兒。
他對這件事始終很謹慎。
西拉斯在地方上有多年聲望,馬雷又掌握著白鹿會的日常事務。博德羅雖然不打算為了他們和一名聯邦議員翻臉,卻也不願意輕易得罪那些信眾。
不過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繼續迴避恐怕也沒什麼用。
更何況,他此前已經與盧西安共同表示,白鹿會的救助應該正常繼續,遷建帳目則需要獨立核查。
如果現在突然不願意到場,反而容易讓人猜測他究竟在躲什麼。
「好吧。」博德羅終於說道,「我會的,不過我要提前說明,我不會替你支持西線的。」
「當然。」
博德羅有些無奈。
「盧西安,你到底打算在那場夜禱上幹什麼?」
盧西安看向車窗外。
聖安娜堂已經被甩在了後面,路邊的橡樹間垂著灰綠色的西班牙苔蘚,再往南,便是白鹿會所在的聖艾格尼絲。
他想起今天見過的阿琳,以及那個仍然保留著兒子婚禮照片的男人。
這些人確實相信過白鹿會,可他們所信任的,未必只有西拉斯一個人。
「你擔心有人毀掉這裡的救助。」盧西安說道,「那就一起看看,到底是誰在拿這些人隱瞞自己的私慾。」
「行。」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到時候見。」
掛斷電話以後,盧西安給威廉撥了一個電話。
「回復白鹿會的邀請吧。」
「您決定去了?」
「對。」
「需要準備發言稿嗎?」
盧西安想了想。
「先不用,告訴他們,我接受邀請,也想聽聽西拉斯先生準備講什麼。」
威廉答應下來。
盧西安收起手機,靠在座椅上。
四百年前,他見識過不少人借著上帝的名義談論世俗的利益,有時候甚至連國王也不得不認真對待這些人。
如今來到美國,倒又碰上了一位。
盧西安對此頗有興趣。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一位真正依靠宗教維持權力的人打過交道了。
何況這一次,還是對方主動請他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