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克萊爾港務局的會議室里，一場關於九百萬美元預算調整的協調會正在進行。
為了補足西線新增的工程成本，港務局財務負責人蘭德里提出，可以推遲部分舊港區的設備更新，將這筆錢先用於新園區建設。
盧西安這次專程從華盛頓返迴路易斯安那，就是為了協調這九百萬美元。
不過，方案剛擺上桌，便遭到了兩家老港區企業的反對。
「我不同意。」
一家企業的負責人把預算表推了回去。
「我們的設備還等著維修，新園區連工都沒開，你們倒先惦記上這筆錢了。」
另一家企業的代表也跟著開口。
「這筆預算我們等了兩年，今年好不容易排了進去，現在為了修另一條路，又讓我們往後等？」
蘭德里正準備解釋，但對方卻顯然還有一肚子意見。
盧西安知道這九百萬沒那麼容易拿到，畢竟港務局帳上的錢早就安排了用途，如今要讓原本等著設備更新的企業給西線讓路，總得拿出一個讓人接受的說法。
「先生們，我理解你們的顧慮。」盧西安說道。
「您當然理解。」那位負責人沒好氣地回答，「可您理解完了，機器總不是自己變好吧？」
盧西安笑了一下。
「所以今天把你們請過來了。」
他將文件轉向蘭德里。
「埃絲特，這九百萬裡面，究竟有多少項目是必須現在做的？」
蘭德里看了眼工程主管勒克萊爾。
「我們之前已經重新評估過，不過有幾項還需要企業配合確認。」
「那就今天確認吧。」
盧西安看向剛才發言的兩個人。
「你們認為哪些項目不能推遲，直接告訴我們，當然港務局也會拿出自己的判斷。」
勒克萊爾隨即介紹了情況。
老港區的設備更新已經列入計劃多年，其中確實有一部分涉及設備老化和運行安全，另外一些則是為了提高裝卸效率，或者是給未來的業務擴張留出餘地。
如果只是調整後面這些項目，技術上還有商量的空間。
可企業不願意冒險。
「你們說還能用兩年，真出了故障怎麼辦？」
散貨裝卸公司的老闆指了指桌上的預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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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一停，船進不了港，客戶可不會聽我解釋什麼預算調整，到時候這筆損失誰來賠？」
盧西安聽完，轉頭問勒克萊爾：
「這裡面有多少設備是必須更換的？」
「得分情況，有些設備確實到了該換的時候，另外一些只要維護跟得上，還能繼續用。」
「那就把這兩部分重新區分一下。」盧西安說道，「影響正常生產的，該換就換。其他暫時能用的，我們再商量能不能往後放。」
蘭德里翻了翻手裡的預算，忍不住提醒道：
「這麼一改，原來算出的九百萬恐怕就不夠了。」
「不夠就重新算。」
盧西安看向那兩位企業負責人。
「總不能新路還沒修成，先把老港區的生意給耽誤了。真出了問題，人家損失的可是真金白銀。」
聽到盧西安這句話，剛才還在爭論的兩位老闆，這才重新拿起預算表，開始和勒克萊爾核對。
既然盧西安肯保留必要的維修費用，他們自然也願意繼續談下去，畢竟一個議員的面子總歸還是要給的。
不過討論了一陣，那位散貨裝卸公司的老闆又抬起頭。
「瓦勒蒙議員，今年的事情可以這麼辦，可原本該更新的設備，總不能一直拖著吧？」
他指著預算表後面的計劃。
「明年要是還拿不到錢，我們找誰？」
蘭德里抬起頭。
「這部分可以重新安排到後續年度，但需要經過正常的預算批准。」
「也就是說，沒人能保證？」
盧西安聽出了他的意思。
對方需要一個能夠相信的安排。
老港區這些企業已經經營了很多年，眼前的新園區卻連最終路線都沒敲定，讓它們為了一個尚未落地的項目放棄既有利益，本來就不太合理。
「那就讓港務局把延期的項目單獨列出來。」盧西安說道，「以後什麼時候重新討論，由誰負責向使用企業說明，都寫進後續的安排計劃當中。」
「如果批准不了呢？」
「那就繼續談。」
蘭德里看了盧西安一眼。
她原本以為他會儘量壓著企業接受方案，畢竟西線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沒想到他竟然願意承認這筆資金還存在變數。
不過這樣倒也好，至少港務局以後不用為這句話承擔責任了。
……
會議休息了十幾分鐘。
盧西安留在會議室里，重新看了一遍蘭德里修改過的預算。
勒克萊爾站在旁邊，解釋剛才幾家企業提出的要求。
「如果把那些確實不能推遲的項目留下來，其他更新分期進行，九百萬還是有機會調整出來的。」
「你有把握？」
「工程上可以安排，但是最後還是得看港務局董事會怎麼決定。」
盧西安點頭：「那就先按這個方向推進。」
會議室另一端，巴斯蒂安正在和一位企業負責人交談。
他今天也是受邀參加協調的本地維修企業代表之一。
盧西安此前讓他把廠子的經營計劃準備好，又請港務局在討論現有設備維護能力時，給包括瓦勒蒙維修廠在內的本地企業一個介紹情況的機會。
巴斯蒂安原本還有些不情願。
畢竟這裡不少人知道，他是盧西安的哥哥。
可今天來到這裡以後，他很快便發現，這些企業遇到的問題，確實有一部分是自己熟悉的。
「你們那批設備，我以前修過類似型號。」巴斯蒂安拿著對方遞來的資料，「不過如果是整套更新，我們接不了。」
「日常檢修呢？」
「這個倒可以談談，我們廠現在有二十四個人，能承擔一部分維護工作，具體還是得看你們的設備情況。」
那位負責人顯然來了興趣。
「你們在聖克萊爾做了多久？」
「很多年了，我父親以前就在做。」
兩個人很快聊起了維修業務。
盧西安看了一會兒，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蘭德里的文件上。
他此前已經答應哥哥，要替家裡爭取新的生意。
至於巴斯蒂安能不能把項目拿下來，他反倒不怎麼擔心。
哥哥能夠守著一家維修廠經營這麼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本事。
……
下午的討論重新開始了。
兩家老港區企業最終接受了一個折中的方向。
必要的維修和安全項目繼續執行，能夠延後的升級與擴建設施另行安排，港務局需要在新的方案中明確後續計劃，涉及企業正常經營的部分也必須繼續協商。
蘭德里重新核算以後，仍然認為最多可以調整約九百萬美元。
不過，這只是準備提交董事會的修訂方案。
「我得先說清楚。」蘭德里看向盧西安，「最終批准以前，這筆錢還不能算正式落實。」
「當然。」盧西安笑道。
兩家老企業的代表聽見這話，終於露出了些笑容。
其中一位負責人臨走前，又找到了巴斯蒂安。
「你剛才說的維修服務，能給我一份介紹嗎？」
「沒問題。」
「下周找個時間，到我們廠里看看？」
巴斯蒂安立即答應下來。
等人走遠，盧西安才走過去。
「看來今天沒白來。」
「還早著呢。」
巴斯蒂安把對方的名片放進口袋。
「他們只是讓我去看看設備。」
「這已經不錯了。」
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不過我以前確實沒怎麼接觸過這幾家公司。」巴斯蒂安說道，「他們原來都有固定的維護商，我還以為沒機會。」
「現在港口準備調整預算，他們當然得重新考慮考慮，現在在這裡誰說了算。」
「所以你才讓我今天過來的？」
「你不是一直想找新客戶嗎？」
巴斯蒂安看了弟弟一眼。
他現在多少有些明白，盧西安之前說要替家裡找機會，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行。」巴斯蒂安說道，「這邊我會跟進的。」
盧西安點了點頭。
「那就交給你了。」
……
老港區的爭議暫時有了結果，另外三家準備進入園區的企業卻還在等著。
盧西安下午又安排了一場會面，儲運企業的負責人威爾遜也來了。
前段時間因為瑪麗的合同泄密，雙方鬧得不太愉快。企業內部已經處理了涉事副總裁，瑪麗也終止了後續諮詢委託。
不過威爾遜仍然需要推進聖克萊爾的投資。
前期工作已經花了不少錢，項目真要停下來，公司的損失只會更大。
另外兩家分別經營冷鏈倉儲和工業設備裝配，也都對園區有興趣。
問題還是原來的問題，公共設施誰來負責？
「最早招商的時候，園區答應提供基本的道路、電力和貨運條件。」威爾遜說道，「現在你們希望我們增加投資，那原來的承諾算怎麼回事？」
勒克萊爾把經過核對的招商條件放到了桌上。
「原先由項目方承擔的基礎配套仍然保留，我們現在討論的是企業新增需求，以及幾家共同使用的設施。」
威爾遜翻了翻資料。
「所以你們準備讓我們共同投資？」
「如果各家覺得划算的話。」盧西安說道。
前面幾次談判已經說明，這些公司確實想進入園區，但誰都不願意替別人承擔成本。
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弄清楚各家究竟能從共同建設中得到什麼。
威爾遜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儲運企業需要穩定的貨運接口，也希望以後擴大倉儲規模時，不用再重新修建一套運輸設施。
如果項目方能夠明確建設責任和使用條件，公司願意把原本準備單獨投入的一部分資金，轉向共同設施。
「具體多少？」蘭德里問。
「六百萬美元。」
蘭德里記下數字。
威爾遜又補充道：「前提是貨運條件必須滿足我們最初的投資計劃，相關安排要經過公司批准。」
「可以繼續談。」盧西安說道。
第二家冷鏈企業的負責人顯然準備得更充分。
他們主要關心的是園區的供電保障。
如果幾家公司共同使用的基礎設施能夠滿足冷鏈倉儲的要求，企業便可以減少一部分原本單獨建設的投入。
「五百萬美元。」負責人說道，「不過項目方得先給我們一份能確認的方案。」
盧西安看向勒克萊爾。
「這部分還可以協調嗎？」
「沒問題，只是相關條件需要由工程團隊和企業再確認。」
第三家設備裝配企業提出了貨物裝卸和園區運輸方面的要求。
相比另外兩家，它的規模小一些，但也願意承擔四百萬美元的共同投資。
條件同樣很明確，它不希望自己出的錢，最後全部變成替其他企業建設的設施。
「所以我們得知道，這些錢將來具體用在哪裡。」負責人說道，「還有，誰負責後面的管理。」
「這是肯定的。」盧西安點了點頭。
幾家企業又商量了一陣，最後分別給出了能夠接受的出資額度，三家企業加起來正好一千五百萬美元。
當然，三家企業都提出了條件，後面還得各自走公司的審批程序。不過能讓他們把具體金額報出來，這場會就算有了收穫。
「等等，我還有件事想問。」威爾遜忽然開口，「如果最後選的還是東線呢？」
盧西安看向他。
「那當然得重新談價了，路線變了，工程安排也會跟著變，你們原來的出資條件未必還適用。」
「所以今天談的這些，只針對西線？」
「對。」
盧西安看了看另外兩位負責人。
「你們願意投錢，是因為這些設施以後能幫你們做生意，至於最後修哪條路，還得由項目方按程序決定。」
威爾遜笑了起來。
「那我就放心了。」
經過這一輪討論，他對西線的顧慮確實少了不少。
幾家企業原本都準備各自建設一部分配套，如今有機會共同投入，算下來未必會比原來的安排貴多少。
剩下的事情，便是讓工程部門把條件談清楚。
等幾位企業負責人離開後，蘭德里又拿著匯總表坐到了盧西安對面。
「還真讓你把四千萬湊齊了。」
「倒是別高興得太早。」盧西安笑道，「這上面有多少是能真的拿出來的，你比我清楚。」
「我當然清楚。」
蘭德里把幾項金額重新核對了一遍。
「不過那一千六百萬，以後還是要花的。」蘭德里提醒道，「今天這些企業也只是原則上願意出資，正式承諾還得看後面的協議。」
「我知道。」
盧西安接過匯總表。
「但以前大家一談西線，就問多出來的四千萬怎麼辦，現在至少能告訴他們，這筆錢準備從哪裡來了。」
蘭德里點了點頭。
「接下來可就要一家一家地落實了。」
「那就接著談吧。」盧西安把文件合上，「都談到這個份上了，總不能又讓四千萬把項目卡回去。」
此前西線之所以遲遲沒法推進，最主要的障礙便是額外增加的四千萬美元。
誰都知道少拆幾十戶居民是件好事，可地方政府拿不出這筆錢，事情就只能停留在討論上。
如今資金方案雖然還需要批准，但至少已經有了可以繼續執行的方向。
「白鹿會那邊的費用，你準備怎麼辦？」蘭德里忽然問。
「繼續調查。」
「如果最後東線不用了，他們那份遷建安排恐怕也得重新處理。」
「當然。」
蘭德里點了點頭。
他原本還擔心有人會提議，既然東線不用遷建白鹿會，乾脆將省下來的錢直接填到西線預算里。
可那筆遷建費用如今正在接受獨立核查，最後究竟有多少需要重新支付，有多少已經發生，誰也說不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把它提前寫進籌資方案，只會給以後留下更多麻煩。
「那我把今天的討論結果整理好，送去港務局董事會。」蘭德里說道。
「辛苦了。」
「不過今天確實解決了不少問題。」蘭德里收起文件，「之前我還擔心那兩家企業根本不願意談。」
「那下次再有人抱怨，說我耽誤了聖克萊爾的工程，你可得替我說句公道話。」
蘭德里笑道：「放心，今天的會議記錄都留著呢。」
兩人又聊了幾句，便各自離開了。
盧西安走出港務局，看見巴斯蒂安正站在停車場邊上打電話。
她今天的收穫也不小，一家老港區企業對他的維修業務有了興趣，約好下周去現場看看設備，進一步商量合作。
巴斯蒂安結束通話，朝他走了過來。
「我就不跟你回家了，還得去那家公司一趟，跟他們的負責人再談談。」
「今晚回來嗎？」
「應該能趕上晚飯。」
「那你記得跟母親說一聲，省得她一直等。」
「知道了。」
巴斯蒂安轉身準備走，忽然又停下來。
「對了，盧西安，今天這事謝謝你。」
盧西安有些好笑。
「難得聽你跟我這麼客氣。」
「少來。」巴斯蒂安也笑了，「之前你答應替廠里找些新機會，我還以為你就是隨口說說而已。」
「既然現在人家願意見你，那你可得好好表現，姑母還惦記著讓你出錢修屋頂呢。」
「你先把西線修成再說吧。」
巴斯蒂安揮揮手，朝自己的車走去。
盧西安看著哥哥離開，心情倒是不錯。
他拿出手機，撥給威廉。
「老闆，協調會結束了？」
「剛結束。」
「情況怎麼樣？」
「蘭德里那九百萬還有希望，企業的反對基本談下來了，後面就看港務局董事會能不能批准了。」
「那三家準備入駐園區的企業呢？」
「也談了，加起來一千五百萬。」
威廉明顯來了精神。
「他們都答應出資了？」
「原則上願意，具體還有條件，企業內部也要走審批。」
「加上之前延期的一千六百萬，正好四千萬。」
「帳面上是湊齊了。」盧西安說道，「但錢還沒到帳，別急著往外宣布。」
「明白。」
盧西安走下港務局的台階。
西線多出來的四千萬總算有了籌資方向，家裡也已經答應支持自己的選擇，再加上白鹿會和河灣接連查出的問題，他覺得沒必要繼續猶豫了。
「威廉，準備一份正式意見，我要公開支持西線。」
「現在就公布嗎？需要通知博德羅那邊嗎？」
「約他見面。」
盧西安走到車旁，拉開車門。
「他之前不是一直問我，那四千萬準備讓誰出嗎？」
「這次總算有答案了。」威廉笑道。
「是啊。」盧西安坐進車裡，「該去找他談談，怎麼把這條路修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