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筆錢,暫時不能繼續按原來的安排支付了。」
馬修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會計師。
白鹿會的會議室里,桌上放著剛剛完成的第一份獨立核帳報告。兩位理事都在,加斯帕爾也讓女兒陪著來了。
「什麼意思?」年長的理事問。
「河灣安置服務公司的合同總額是四百二十萬美元,目前已經支付了前期的部分款項,剩下的還要根據合同進度繼續結算。」
會計師翻開報告。
「問題是,他們申報已經完成的幾項服務,我們找不到足夠的材料證明。」
「哪些服務?」
「主要是居民調查和遷建協調。」
馬修接過話。
「歐內斯特·維約已經去世兩年了,河灣提交的名單里卻還給他安排了新中心的床位。還有加斯帕爾先生的簽名,原本是幾年前一份救助統計上的,現在卻被用來證明最近的居民走訪已經得到確認。」
他說著看向加斯帕爾。
老人今天精神不錯,只是腿腳不太方便,進門時還要女兒扶著。
「您看過那份新報告了嗎?」
「看過。」
「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
加斯帕爾把拐杖往身邊挪了挪。
「他們要是真想讓我簽字,至少該先讓我知道簽的是什麼。」
兩位理事都有些尷尬。
這件事此前已經鬧過一次了,河灣當時的解釋,是說整理人員誤把舊材料放進了新報告裡,答應儘快更正。
現在獨立核帳的人重新檢查,才發現類似的問題還有好幾處。
原本應該逐戶確認的遷建情況,有不少直接沿用了幾年前的登記。部分所謂的社區協調工作,也只能找到簡短的總結,實際接觸過哪些居民,卻說不清楚。
當然,這還不足以證明四百二十萬美元都出了問題。
遷建項目涉及很多事情,一些工作本來就很難用幾張表格概括。但既然河灣要求白鹿會按照合同付款,總得拿出能讓理事會確認的成果。
「所以您的意思是,先停掉後面的付款?」一位理事問。
「至少涉及這些服務的部分,需要重新確認。」會計師回答,「已經支付的錢也得核實對應的工作內容,至於其他正常履行的項目,要分開處理。」
年長的理事嘆了口氣。
「當初簽合同的時候,我們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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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這幾天看過不少類似的文件。
白鹿會的管理層總喜歡把事情說得很複雜,遷建涉及老人安置,涉及醫療和食物配送,還有幾十年來積累的各種關係。
這些當然是真的。
可越是複雜,理事們反而越不願意追究其中的細節。他們總覺得既然有專業公司負責,自己只需要確認最後的結果。
等真的出了問題,才發現所有人都以為別人已經檢查過了。
「河灣的人今天來嗎?」馬修問。
「約了下午。」
「那正好。」
他合上報告。
「我還有幾件事想當面問問他們。」
……
河灣派來的人叫雷米·杜瓦爾。
馬修記得這個名字。
保羅此前曾經提過,舊宿舍的整理工作便是由他負責安排的。白鹿會準備搬運那些歷史檔案時,雷米也是主要聯繫人之一。
這位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合身的西裝,進門後先和兩位理事握了手,隨後又向馬修打招呼。
「布萊克先生,聽說您最近一直在檢查我們的工作。」
「你們的合同金額不小,理事會總得知道錢花到了哪裡。」
「當然。」
雷米坐下來,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容。
「我們一直願意配合。」
馬修將報告遞過去。
雷米翻了幾頁,很快解釋起來。
河灣承接的工作範圍很廣,一部分屬於遷建前期的調查,另一部分則要等路線確定以後才能真正展開。
「有些服務確實還沒有完成。」他說,「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沒有開展工作。」
「這我理解。」馬修指向其中一頁,「那這份已經申報完成的住戶調查呢?」
雷米低頭看了一眼。
「我們依據的是白鹿會提供的基礎名單。」
「歐內斯特兩年前就去世了。」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知道了。」
「那為什麼直到阿琳發現以前,都沒人去核對?」
雷米稍稍皺眉。
「布萊克先生,幾十年的歷史資料不可能完全準確,我們只能根據客戶提供的信息開展工作。」
「所以你們的調查,其實還是白鹿會以前自己做的登記?」
「部分信息確實來自原有資料。」
馬修點頭道:「那應該在報告裡說明。」
旁邊一位理事忍不住問道:「你們之前不是告訴我們,已經重新做過居民走訪了嗎?」
「我們開展過走訪。」雷米解釋道。
「走訪過多少戶?」
雷米翻看文件,表示需要再核實。
加斯帕爾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聲。
「年輕人,我倒是覺得你們這生意挺不錯的。」
雷米看向他,老人慢慢說道:
「拿我們的舊名單,蓋上你們公司的名字,再交回來讓我們付錢。」
雷米的臉色有些難看。
「加斯帕爾先生,您這樣說就有些不公平了。」
「那你告訴我,我那張簽名怎麼跑到你們報告上去的?」
雷米再次解釋是資料整理時發生的失誤。
加斯帕爾擺擺手。
「這句話我已經聽過了。」
他轉向兩位理事:「以後再有這種東西,誰負責誰簽字。我的名字已經被他們借去用過一次了,下一次可別再找我了。」
年長的理事點了點頭。
「我們會重新安排的。」
馬修一直沒有打斷幾人的談話,他今天並不是想要和雷米吵架。
河灣已經收取了一部分費用,後面還有更多合同款需要理事會確認。
但是馬修現在關注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
「杜瓦爾先生,聽說您和馬雷主任是親戚?」
雷米表情有些異樣:「誰告訴您的?」
「有人提到過,我想跟您確認一下。」
「他是我舅舅。」
這句話讓兩位理事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位倒是知道雷米和馬雷有親戚關係,卻一直以為河灣只是請他負責本地協調。
「這麼說,河灣這個項目是你負責的?」馬修問。
「對。」
「當初的合同也是由馬雷和你們接洽?」
「主要是他。」
雷米回答得很平靜。
「不過最後合同經過了理事會批准,程序沒有問題。」
「我沒說程序有問題。」
馬修看向兩位理事。
「只不過這層關係,應該早一點告訴負責核帳的人。」
年長的理事皺起眉。
「馬雷當時可沒提這些。」
另一位理事有些猶豫。
「他應該覺得大家都知道吧。」
「知道是知道。」加斯帕爾說道,「但我不知道,他外甥負責的公司如今能拿四百二十萬。」
雷米終於收起了笑容。
「先生們,河灣確實承擔了工作,您不能因為我認識馬雷,就否認我們的服務。」
……
下午的會議結束以後,兩位理事決定,暫緩確認那些無法核實的費用,並要求河灣補充材料。
馬修回到臨時辦公室,重新打開河灣提交的費用說明。
這些資料里,有一項此前並沒有引起他太多注意。
地方輿情與公共事務溝通。
按照河灣的解釋,遷建項目涉及大量居民,又有路線爭議,聘請專業顧問處理媒體和公眾溝通,屬於正常商業安排。
這倒沒什麼奇怪的,奇怪的是顧問的名字。
馬爾科姆·韋爾。
馬修盯著那一行字看了片刻,拿起電話打給威廉。
「韋爾替河灣做的業務,你們之前查到多少?」
「他確實和河灣有合同。」
「確認付款了嗎?」
「查到過業務關係,怎麼了嗎?」
「我現在拿到了他們向理事會申報的費用說明,裡面有韋爾。」
威廉那邊頓了頓。
「我把大衛之前提供的情況發給你。」
沒過多久,馬修收到了幾份資料。
他從頭看了一遍。
韋爾在接觸儲運企業副總裁之前,就已經參與了河灣的輿論工作。那位副總裁後來把瑪麗的合同交給他,希望利用利益衝突爭議,讓盧西安停止推動路線重新評估。
而河灣這邊,也有同樣的政治目標。
馬修繼續往下翻。
其中一份河灣的工作說明,提到了馬雷的要求。
白鹿會管理層擔心瓦勒蒙議員持續介入遷建事務,建議就其家族土地和相關商業關係展開公眾溝通,促使議員迴避路線爭議。
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馬雷想讓盧西安退出。
韋爾負責尋找能夠迫使他退出的辦法,隨後便把瑪麗的合同交給了記者。
至少現在可以確認,韋爾的輿論業務與河灣有關,推動這項安排的人也能夠追溯到馬雷。
至於是否是馬雷親自要求泄露瑪麗的合同,還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這一點。
他甚至可以解釋,自己只是希望公眾了解議員與項目之間的利益關係。
這種解釋當然說得通。
只是一個地方慈善機構的主任,為什麼想通過外部政治顧問,花這麼大力氣逼迫國會議員退出路線討論?
尤其是現在,河灣的遷建合同本身也已經出現了問題。
馬修給盧西安發了一條消息。
河灣與韋爾的業務已經對上了,馬雷參與安排了針對你的輿論工作,具體是否指使泄密還需要繼續確認。
過了片刻,盧西安回了電話。
「所以之前那些記者,是馬雷找來的?」
「目前能確認的是,他希望韋爾利用你的家庭利益關係促使你退出。但是否是馬雷親自授意的,還得繼續調查。」
盧西安聽完,笑了一聲。
「看來我確實耽誤了馬雷先生不少事情。」
「河灣四百二十萬美元的合同,後面還有不少費用要結算。」
「那就不奇怪了。」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博德羅呢?」
「目前查到的業務記錄里沒有他的名字。」
馬修知道他在想什麼。
博德羅是聖克萊爾的堂區主席,東線原本就是他的團隊主推的方案。如今有人為了維護東線,主動攻擊一名聯邦議員,地方政府究竟知道多少,確實值得懷疑。
可懷疑歸懷疑。
至少在現有材料里,這件事還沒有牽連到博德羅身上。
「繼續調查河灣的事吧。」盧西安說道,「我想知道,馬雷到底為什麼這麼怕我們把那些舊帳翻出來。」
「我也是這麼想的。」
……
傍晚,阿琳帶著幾份資料過來了。
自從理事會決定暫停舊檔案外運,她就一直在幫忙整理那些存放了幾十年的東西。
年輕時,她在白鹿會做過很多工作,但米蕾耶失蹤的時候,她還沒有進入互助院。
「我找到了一些名字。」
阿琳把名冊放在桌上。
「都是米蕾耶失蹤前後離開的住戶。」
馬修接過來。
起初,他還以為只是普通的檔案。
畢竟白鹿互助院經營了幾十年,住戶來來去去,記錄里出現幾個人離開,本來就很正常。
直到他發現,這幾個人的離院日期離得很近。
除了米蕾耶,還有三個名字。
露西爾·布魯薩爾。
埃蒂安·蒂博。
諾埃米·梅蘭松。
馬修將名字逐個記下來。
「你認識他們?」
阿琳搖頭。
「我沒見過,不過以前的工作人員在冊子上留下過一些備註。」
露西爾那時候二十多歲,會做衣服,平時在互助院的洗衣房幫忙。她一直想去巴吞魯日,聽說那邊有個親戚願意替她找工作。
埃蒂安是個碼頭工人,三十歲出頭,前幾年在工地受過傷,後來住進了互助院。他恢復以後又開始出去打零工,還向工作人員問過,能不能幫忙聯繫外面的貨運企業。
諾埃米年紀稍大一些,曾經結過婚,有個孩子跟著親戚生活。她在廚房做過事,也幫忙照顧過幾個年紀大的住戶。
「他們後來去哪兒了?」馬修問。
「冊子裡都寫著離院。」
「具體地址呢?」
「沒有。」
阿琳翻到後面。
幾份記錄分別寫著離開互助院、前往其他地區工作,或者自行結束住宿。
理由略有不同,可都沒有留下明確的接收單位。
馬修看著那些日期。
「這幾個人,離開的時間都在同一段?」
「前後幾個星期。」
「還有其他人嗎?」
「附近日期還有幾個人,不過他們有通信記錄,有的還回來過。只有這幾個,我暫時找不到後續。」
這些名字讓馬修想起了米蕾耶。
當年互助院聲稱米蕾耶和伊蓮去了外州,可達達尼昂已經聯繫上了伊蓮。按照她的說法,她當時根本不在聖克萊爾。
那麼另外三個人呢?
他們的離開會不會也存在類似的問題?
「當年有人報過失蹤嗎?」
「我不知道。」阿琳想了想,「那時候有些人本來就經常換地方住,互助院說人走了,大家也就不再問了。」
馬修點頭。
這倒符合他此前了解到的情況。
很多住戶沒有穩定工作,也不一定有經常聯繫的親人。離開一段時間以後,未必有人能馬上發現出了問題。
但現在幾份記錄集中在同一時期,又都缺少後續材料,就值得逐個確認。
「你幫我把他們的舊資料儘量找齊。」馬修說道,「尤其是家屬聯繫方式,還有以前的工作記錄。」
「你覺得他們也失蹤了?」
「現在還說不好。」
馬修看著那幾個名字。
「先找到人再說。」
阿琳點了點頭。
她把自己的登記冊拿了過來,又翻到前面。
「還有歐內斯特。」
「他怎麼了?」
「我在整理的時候又看了一遍他以前的記錄,跟這些人比起來,他的資料齊全得多。」
歐內斯特近年去世,家屬回來辦過後事,阿琳自己也參加了葬禮。
這件事沒有疑問。
問題出在河灣最近的遷建名單。
一個已經去世兩年的老人被列入新安置計劃,足以說明河灣的調查存在問題。
而米蕾耶和另外三人的舊記錄,牽涉到的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完全不同的事情。
「歐內斯特的事情繼續交給核帳人員去處理吧。」馬修說道,「這四個人,我讓達達尼昂一起調查。」
阿琳答應下來。
她準備離開,卻又回頭看了看桌上的名字。
「布萊克先生,如果他們真的出了什麼事……」
阿琳猶豫道:「我不知道當年白鹿會那些人究竟做過什麼。」
「我在這裡工作這麼多年,很多人都把這裡當成家,但現在突然發現了這樣的事……」
她停頓了頓。
「我就是覺得,應該早一點有人來問問。」
馬修看了她一眼。
「現在問也不算晚。」
阿琳勉強笑了笑。
隨後收起自己的東西,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