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蒂安準備得很充分。
餐桌上擺著兩份尚未結清的維修合同，旁邊還有一份經營計劃，那張價值八九百萬美元的土地估算表被放在最下面。
盧西安昨晚已經和哥哥談過一輪，今天把家裡其他人也叫了過來。
「先說廠里的事吧。」他翻開最上面的文件，「父親告訴我，那兩筆維修款還有追回來的機會？」
「合同都在這裡。」
塞韋蘭從旁邊拿出兩份文件。
「我找人問過了，兩家客戶還在正常經營，他們承認欠款，只是一直在拖。」
巴斯蒂安接過話。
「其中一家已經答應重新討論付款安排了，另一家還在扯皮，前後加起來還剩下四十多萬。」
「那就接著追吧。」盧西安說道，「既然合同和驗收都沒問題，總不能白替人幹活吧。」
「我已經在追了。」
巴斯蒂安顯然不太滿意弟弟的這個回答。
「關鍵是對方什麼時候給錢，廠里每個月光工資和保險就要給出去十一萬多，工人可不會因為客戶拖款，就答應我把工資也拖著。」
盧西安點了點頭。
他把經營計劃翻到後面。
巴斯蒂安這些年其實經營得還算不錯，廠里的設備和工人都有穩定業務，只是規模一直不大，主要依靠幾個熟悉的客戶接維修訂單。
這種生意平時尚能維持，一旦碰上兩家客戶同時拖款，就很容易陷入周轉困難。
「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
「先把原來的客戶穩住。」巴斯蒂安回答，「另外想買兩台新設備，接一些更大的維護訂單。不過現在這個情況，銀行也不太願意再借錢給我。」
盧西安問：「老港區的企業呢？」
「有幾家以前合作過，最近倒是聽說他們準備更新設備。」
巴斯蒂安突然又說道：「可是蘭德里不是準備把這部分預算往後推嗎？」
「所以我這次才回來協調的。」
盧西安把蘭德里的方案放到桌上。
「兩家企業現在都不同意延期，其中一家尤其擔心，設備已經用了這麼多年，如果維修跟不上的話，以後出了問題，損失比省下的那點錢還大。」
巴斯蒂安看了幾眼：「那他們當然不願意。」
「如果有合適的維護方案呢？」
「你是想讓我去談？」
「你們本來就在做這門生意。」
「可人家不一定願意交給我們。」
「那就看你能拿出什麼條件了。」
盧西安說得很平常。
他這次答應哥哥幫忙，其實心裡已經有了一些打算。
老港區未來幾年還會繼續經營，設備更新即使延後，日常維護也不能停，這批客戶值得巴斯蒂安主動爭取。
另一方面，瑪麗此前提到的法國企業，也在尋找美國本地的維修合作夥伴。
這兩件事若能推進，至少可以讓哥哥的廠子多幾條業務來源。
「還有一家公司可能願意來考察。」盧西安說道。
巴斯蒂安抬起頭。
「什麼公司？」
「法國的設備製造商。」
「法國？」
一旁的萊昂廷也來了興趣。
「瑪麗介紹的？」
「對，她和伊蓮娜最近在談幾家歐洲企業，其中一家準備擴展美國業務，需要有人負責本地維護。」
巴斯蒂安放下文件。
「他們真願意和我們合作？」
「願意評估。」
盧西安特意把這個詞說得清楚些。
「最後能不能談成，還得看你的廠子夠不夠條件。」
「那也不錯了。」
巴斯蒂安想了想，又問：「瑪麗知道我們現在的規模嗎？」
「知道一些，不過她也說了，具體得你自己和他們談。」
萊昂廷在旁邊笑了起來。
「早知道這樣，就該早點讓瑪麗回來幫忙，至少她介紹的客戶願意付錢。」
「姑母，人家連合同都還沒談呢。」盧西安笑道。
「至少有人肯來看看廠子了。」萊昂廷說道，「總比拉斐爾那八百萬靠譜。」
拉斐爾立刻抬頭。
「我說的是土地估值，什麼時候告訴您有人肯出八百萬了？」
「你那天說得那麼高興，我連屋頂怎麼修都想好了。」
「那是您自己想的！」
科萊特端著一盤點心從廚房出來，聽見兩人還在爭，忍不住說道：「行了，上次也是為了錢，吵得晚飯熱了兩遍，今天好歹讓大家安生吃點東西吧。」
盧西安笑著拿了一塊。
瑪麗的電話恰好打了進來。
她之前答應親自向巴斯蒂安解釋法國企業的情況，盧西安索性打開免提，把手機放在桌上。
「巴斯蒂安，伊蓮娜已經跟法國那邊聯繫過了。」瑪麗說道，「他們願意了解一下你的廠子，不過目前也就到這一步。美國還有幾家企業在接受考察，最後選誰，要看實際情況。」
「這個我明白。」巴斯蒂安放下手裡的文件，「他們具體想找人做什麼？」
「主要是設備維護和售後服務，如果以後美國市場做起來了，培訓和備件供應也可能交給當地合作夥伴。」
「這些我們以前做過類似的。」巴斯蒂安想了想，「不過法國設備我接觸得少，得先了解他們用的是什麼。」
「所以才需要先考察。」瑪麗說道，「我負責讓你們認識，後面怎麼合作，你們自己商量。」
「那什麼時候能安排？」
「還得等對方確認，你先把廠里準備好，讓他們知道你能做哪些業務。」
「沒問題。」
巴斯蒂安答應得很痛快。
瑪麗又說道：「還有，設備投入的事情，你最好提前考慮。法國企業如果對維修能力有要求，你得自己判斷這筆生意值不值得做。」
「這個你放心，我開了這麼多年廠子，總不至於連成本都算不明白。」
瑪麗笑了。
「那就好，省得以後出了問題，法國人還得跑來找我。」
「真能談成，我一定請你和伊蓮娜吃飯。」
「那倒不用急。」瑪麗說道，「先把合同拿下來再說。」
她隨後又叫了盧西安一聲。
「對了，你答應家裡要補回來的利益，可別最後全指望我。」
「我只是讓你幫忙介紹一下。」
「那就好，我可沒答應替你養一家工廠。」
餐桌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掛斷電話以後，巴斯蒂安又拿起那份法國企業的介紹，認真看了一陣。
「看來我得回廠里準備準備，真等他們過來，總不能什麼都拿不出來。」
「你先別急著添設備。」盧西安提醒道，「等他們把要求說清楚，再決定花多少錢。」
「知道了，這還用你教？」
巴斯蒂安頭也沒抬，繼續翻著資料，偶爾還向拉斐爾打聽幾句法國企業的情況。
盧西安也就沒再打擾他。
突然，巴斯蒂安突然說道：「可萬一最後談不成呢？」
餐桌上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九百萬美元的港務局預算還沒批准，三家企業的共同投資也還在商量，法國公司願意考察，卻並未承諾合同。
相比之下，東線一旦通過，家族的土地至少還有很大的升值機會。
巴斯蒂安看著弟弟。
「盧西安，你現在說的這些，都是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可我們家一旦支持西線，河岸上的倉庫可能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知道。」
「那我問你，等最後什麼生意都沒談成，你怎麼辦？」
盧西安把手裡的文件放下。
這個問題，他想過不止一次。
四百年前，他曾經替法國國王向各地貴族籌措錢糧，那些人每次答應出錢，事後總要回來索取補償。
如今輪到自己向家裡要一塊地，倒也沒比當年容易多少。
「哥哥，我既然開口讓家裡支持西線，這筆帳自然該算在我頭上。」
巴斯蒂安看著他，盧西安繼續說道：
「這次我讓家裡讓步，少掉的利益就由我來負責。你先把廠子撐住，後面的生意我會替你爭回來。」
「你打算補我八百萬？」
「那得先有人願意給你八百萬。」
盧西安把拉斐爾那份估價單拿了過來。
「這八九百萬，說到底還是按東線建成以後的行情估出來的。現在連正式報價都沒有，你要我保證以後能掙回這麼多錢，我也不敢答應。」
「可西線要占家裡的地，這總是真的吧？」巴斯蒂安問。
「當然，所以我認這筆帳。」
盧西安把估價單放到一旁。
「你先管好廠子，缺客戶，我可以幫你介紹；想擴大生意，有合適的機會我也會替你留意，至於能不能接下來，還得靠你自己。」
盧西安看了哥哥一眼，又說道：
「以前你們一提生意，我就讓你們儘量別來找我，現在想想，確實有些過頭了。」
他笑了笑。
「以後有合適的客戶，我會替你介紹的，你能不能把生意談下來，那是你的本事。我在華盛頓經營這麼久，總不能連自己家裡都照顧不了吧？」
巴斯蒂安聽完，把手裡的經營計劃放下了。
這話他其實等了很久。
當初廠里那筆維修款遲遲收不回來，客戶提出只要能聯繫上盧西安，就願意先結一部分，他顧及弟弟的要求，硬是沒答應。
可到頭來，外面的人照樣把瓦勒蒙家和盧西安聯繫在一起。如今連買地的中間人，都知道先來打聽弟弟支持哪條路線。
巴斯蒂安對此早就有些意見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說清楚。
「行。」他終於點頭，「既然你願意管家裡的事，我也沒什麼好爭的了，不過咱們得先約定好。」
「廠子還是我自己管，法國企業那邊真有機會的話，我會親自去談的。到時候能接多少活，開什麼價，都由我決定。」
「當然。」盧西安點頭，「我總不能連你的廠子也接管了。」
「還有土地的事。」
巴斯蒂安指了指桌上的地圖。
「這塊地牽扯著家裡好幾個人的份額，姑母、父親，還有其他人的意見，都得聽。你要支持西線沒問題，可最後征多少地、怎麼補償，還得大家坐下來一起商量。」
盧西安點頭：「該爭取的補償，你們照正常程序去談。」
拉斐爾在旁邊把那份土地權屬資料重新拿了出來。
「那這件事就好辦了，至少以後對外談的時候，咱們家得先有個統一的說法。」
這塊土地畢竟由家族成員共同持有，盧西安可以表明自己對西線的支持，卻不能替其他人決定家族財產該怎麼處置。
巴斯蒂安見弟弟答應得痛快，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那好。既然你肯替家裡操心，以後真有合適的生意，我也不會跟你客氣。」
盧西安回道：「你什麼時候跟我客氣過？」
巴斯蒂安看了他一會兒，問道：「那你想要什麼？」
盧西安笑了，巴斯蒂安總算問到這裡了。
「從今天開始，家裡不要再分別和那些東線中間人談條件。」
他看向拉斐爾。
「所有接洽先由你統一處理，收到什麼條件，拿回來給大家看。誰也別私下答應那些人，要用支持東線來換買地的機會。」
拉斐爾點頭：「這個可以。」
「還有，如果以後真有企業想買地，就讓他們老老實實談價格和用途。」
盧西安看了一眼巴斯蒂安。
「我的政治立場，不要放在家裡的買賣里討價還價。」
巴斯蒂安想了片刻，終於說道：「行。」
他伸出手。
「就這麼定了。」
盧西安握住哥哥的手。
這場談話到這裡，才算真正有了結果。
塞韋蘭此前一直沒有參與兄弟兩人的討價還價。
直到巴斯蒂安開始收拾文件，老人忽然開口：「還有件事，我準備跟你們說一聲。」
父親從身邊的文件袋裡取出幾張紙。
那是瓦勒蒙家當年與白鹿互助院簽過的土地租賃文件，還有一些早年的維修記錄。
「馬修之前問過我舊院的情況。」塞韋蘭說道，「我後來又找了一些東西。」
他將文件放到桌上。
「以前我們家幫白鹿互助院修過房子，也給他們送過東西。有些事情當年沒覺得有什麼，後來一忙，也就忘了。」
科萊特接過話。
「我那時候還替他們收集過被褥，冬天有些住戶實在過不下去了，鎮上的人都會送點東西過去。」
「那時候大家都覺得他們在做好事。」塞韋蘭說道。
他看了看盧西安。
「米蕾耶的事，我已經跟馬修講過了，不過我想再正式說一次，把當年能記起來的東西都留下來。」
巴斯蒂安皺起眉。
「爸，你之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以前只是跟他們談了談。」
塞韋蘭把那張舊照片拿出來。
米蕾耶站在人群邊緣，身後便是掛著鹿角的舊院。
「現在連她當年到底去了哪裡都說不清楚，要是我知道的東西能幫上一點忙，總歸是好的。」
老人將照片放回桌上。
拉斐爾看著那些文件，忽然提醒道：
「如果這些東西公開，外面可能會有人說，我們家以前也和白鹿會關係很深。」
「本來就有來往。」塞韋蘭說道。
「可是……」
「給他們修過屋頂就是修過，租過土地就是租過，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老人說得很平靜。
「我以前幫過他們，現在也想知道米蕾耶究竟怎麼了，這兩件事沒什麼衝突。」
科萊特也點了點頭。
「阿琳他們現在還在幫那些老人，我們總不能因為查出了問題，就說以前做過的事情都不算了。」
盧西安看著父親。
他原本還考慮過，如果白鹿會的調查繼續擴大，瓦勒蒙家過去與互助院的關係，可能會給自己帶來新的麻煩。
可如今父親主動拿出了這些東西，反倒讓事情簡單了許多。
家族當年有什麼關係，就照實解釋。
至於白鹿會後來做過什麼，自然還得繼續查。
「我讓馬修安排人跟你談。」盧西安說道。
「好。」
塞韋蘭點頭。
「你也告訴他，舊倉庫那邊如果還需要看什麼的話，讓他直接來找我。」
……
晚飯終於開始了。
桌上的合同和土地文件被收走，塞萊斯特不在家，科萊特便親自把廚房準備好的菜端了上來。
萊昂廷仍然惦記著老宅的屋頂。
「所以說了這麼久，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把房子修好？」
巴斯蒂安剛拿起刀叉，聽見這話便嘆了口氣。
「姑母，我們現在還在談廠里的錢。」
「我知道。」
「那您……」
「廠里的錢歸廠里，屋頂總得有人修吧？等下次下大雨，你們還準備拿桶接水？」
拉斐爾在旁邊笑了起來。
「您上次不是已經找人來看過了嗎？」
「看過有什麼用？人家要收錢的。」
盧西安聽著家裡人又爭起來，忍不住笑了。
這種場面倒是讓他想起過去那些法國貴族的家庭會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坐到一起，總免不了為錢和土地爭論半天。可到了最後，真正要緊的仍然是這個家能不能繼續經營下去。
科萊特見大家終於開始吃飯，便問盧西安：「你這次還準備待多久？」
「下周的協調會結束以後，再看情況。」
「瑪麗呢？」
「她還在華盛頓忙生意。」
「那你記得告訴她，法國企業那件事，不用因為是親戚就替巴斯蒂安操心。」
「她已經說過了。」
巴斯蒂安聽見這話，有些無奈。
「你們怎麼都覺得我會去麻煩瑪麗？」
「因為你最近確實很缺錢。」萊昂廷說道。
一家人笑了起來。
巴斯蒂安也只能跟著笑。
這頓飯比前幾次輕鬆了不少。
飯後，拉斐爾把土地文件重新收好。
巴斯蒂安站在餐廳門口，忽然拿出手機，翻出之前那位中間人的號碼。
「你說的事情，我現在就給他回復。」
盧西安看向哥哥。
「想好了？」
「我總不能剛跟你談完，轉頭又去跟別人說另一套話。」
巴斯蒂安撥了電話，對方接得很快。
「巴斯蒂安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們家商量過了。」巴斯蒂安說道，「土地的事情暫時不繼續談了。」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意外。
隨後，對方又說了什麼。
巴斯蒂安聽完，回答得很乾脆：「我們現在還沒決定最終怎麼處理土地，至於支持哪條路線，那是瓦勒蒙議員自己的事情。」
他稍稍停了一下。
「以後你們要是有正常的商業報價，可以聯繫拉斐爾。不過如果還是想先談政治立場，那就不用再打電話來了。」
對方似乎還想挽留。
巴斯蒂安已經不準備繼續解釋了。
「好，就這樣。」
他掛斷電話。
盧西安坐在桌邊，一直沒有插話。
巴斯蒂安將手機收回口袋，走過來拿起自己的包。
「人家還提醒我，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可能就沒有這麼好的價格了。」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那就等以後再說。」
盧西安笑了。
「你倒是學得很快。」
「少來。」
巴斯蒂安從包里取出那份經營計劃，重新放到弟弟面前。
「土地這邊我已經答應你了，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
盧西安接過文件。
「放心。」
巴斯蒂安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盧西安。」
「怎麼了？」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