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比盧西安提前兩天回到了華盛頓。
聖克萊爾那邊還有不少事情要談,盧西安得留下來參加港務局的協調會,里奧也還在核對居民的就業資料。
至於瑪麗,她已經有些日子沒回公司了。
尤其是那份被泄露的合同,二十四萬美元的後續委託還沒有正式簽署,裡面的報價和服務內容卻已經到了記者手裡,甚至被人拿去攻擊盧西安。
如今雖然查到了文件是從儲運企業的投資副總裁手中流出去的,但事情總得有個交代。
瑪麗在華盛頓還有其他客戶,她可不希望這些人以後每次向自己的公司提供商業資料,都要先擔心會不會出現在第二天的報紙上。
因此,她回到華盛頓以後,先和律師談了談,又處理了幾項積壓的業務。
儲運企業那邊也終於有了動靜,威爾遜親自來到了華盛頓,希望和她見上一面。
「我們已經決定解除他的職務了。」
雙方剛坐下來,威爾遜便主動說起了那位投資副總裁。
瑪麗對此並不意外。
前段時間的合同泄密,已經讓雙方的合作陷入了十分尷尬的境地,儲運企業的董事會自然不可能一直裝作不知道。
「法律顧問也在跟進後續責任。」威爾遜說道,「董事會希望我親自向你解釋這件事。」
「那你們調查清楚了嗎?他為什麼要把合同交給韋爾?」
「他擔心西線會增加我們的投資成本,想找個政治顧問幫忙解決。」
「然後韋爾把我的報價交給了記者。」
威爾遜有些尷尬。
「這一部分,他堅持說自己並不知情。」
瑪麗冷哼一聲:「我想你應該明白,這已經不只是你們公司內部的人事問題了。」
「當然。」
威爾遜點了點頭,隨後將話題轉向了另一件事。
「瑪麗,其實我今天過來,還是想和你重新談談後續的合作。」
他稍稍往前坐了些。
「聖克萊爾的投資還在推進,我們很清楚,你此前為這個項目做了多少工作。」
「如果你願意重新考慮,我們可以調整原來的合同條件。」
瑪麗知道這家企業已經為聖克萊爾花了不少時間。
從最早的園區選址,到如今的公共配套爭議,幾位負責人幾乎把當地政府能談的人都談了一遍。眼看著項目有了眉目,偏偏又鬧出這麼一場風波。
威爾遜需要有人幫他處理這些事情。
「我們可以在原來的報價上再作調整。」威爾遜說道,「如果你擔心保密問題,我也願意在合同里增加相關條款。」
瑪麗終於笑了一下。
「威爾遜,你覺得我現在還會擔心合同里少寫了幾條保密義務嗎?」
男人有些尷尬。
「當然,我知道這次的事情很過分。」
瑪麗把材料合上:「所以現在你們希望我重新回來,繼續替你們處理華盛頓的關係?」
威爾遜一時沒接上話。
他覺得只要企業願意處理泄密的人,雙方就還有恢復合作的餘地。
「我承認我們犯了錯誤。」威爾遜說道,「但你也知道,這次董事會已經付出了代價。」
「那是你們應該處理的事。」瑪麗說道,「我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如果我重新接受這份合同,明天記者會怎麼報導我?」
威爾遜沒有回答。
「瓦勒蒙議員繼續推動西線,他的妻子則從涉及項目的企業那裡重新拿到了一份顧問合同。至於中間發生過什麼,大概用不了幾行字。」
瑪麗說完,稍稍停了一下。
「我可不打算再替你們解釋一遍。」
這話讓威爾遜徹底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重新坐直身體,想了一會兒,最終點頭。
「好吧。」
他已經準備放棄勸說,瑪麗卻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們的內部調查,需要正式確認那份報價尚未簽署,也沒有支付任何費用,至於泄密經過,請向我們提供能夠公開說明的結論。」
威爾遜答應下來。
「這沒有問題。」
「那就這樣吧。」
瑪麗起身與他握手。
走到門口,威爾遜還是有些不甘心。
「瑪麗,如果以後我們有別的項目,你還願意重新考慮我們嗎?」
「等有了再談。」
瑪麗笑著送他出去。
她此前投入的工作已經按照原來的約定結算,後續那筆收入卻是實實在在放棄了。
不過瑪麗並不覺得特別可惜,她知道有些客戶越是難以割捨,就越容易讓人賠進去更多東西。
尤其是這種已經被牽扯進政治爭議的生意。
以後即使再有人提起,至少她可以很清楚地告訴對方,自己在發現問題以後就終止了合作。
至於盧西安,當然也應該感謝她。
不過那是另一回事。
威爾遜離開以後,瑪麗讓助理把相關材料交給公司的律師。
可還有一個問題,韋爾究竟受誰的委託?
儲運企業那位副總裁找到他的時候,主要擔心西線會導致投資成本上漲,希望有人向盧西安施加壓力。
可韋爾接到合同以後,明顯做了更多事情。
瑪麗重新翻開調查摘要。
副總裁交代的最初委託,只包括對路線爭議進行風險評估,以及研究如何與地方政治人物溝通。
但韋爾後來主動聯繫了記者。
根據已經確認的時間,他在把合同交給媒體之前,就已經開始替河灣安置服務公司處理聖克萊爾的輿論事務了。
這讓事情出現了兩個不同的目的。
儲運企業希望自己的投資條件不要改變,河灣則希望現有的東線遷建安排繼續推進。
韋爾同時替這兩邊辦事,自然知道該怎樣利用一份對盧西安不利的商業材料。
她拿起手機,打給威廉。
「你們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老闆已經知道儲運企業的情況了,大衛昨天又找過韋爾了。」
「他願意說是誰讓他把合同交給記者的嗎?」
「還是不肯說具體的人,不過大衛確認,他那段時間一直在替河灣處理東線的輿論問題。」
瑪麗看了眼手裡的資料。
「看來跟我這邊對得上。」
「您那邊有新證據?」
「有幾份企業內部的確認材料,可以說明合同是怎麼到韋爾手裡的。河灣的事情,我們暫時也只能確認到他的業務關係。」
「馬修可能需要看看。」
「我會讓律師整理一份能夠提供的版本。」
瑪麗頓了頓:「客戶的其他商業資料,就別讓他拿去到處翻了。」
威廉笑了一聲。
「您放心,布萊克自己應該也不願意惹這個麻煩。」
「那就好。」
臨掛電話前,瑪麗又問了一句:「大衛最近怎麼樣?」
「還不錯,之前那次談話以後,他在工作組裡倒是積極了不少。」
「他不是一直很積極嗎?」
「現在至少知道有消息先打電話過來了。」
瑪麗忍不住笑了。
看來盧西安在華盛頓又替自己找到了一個願意跑腿的人。
至於大衛到底有多少真心,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不過政治人物之間,本來也不需要人人都喜歡彼此。
只要知道眼下合作能得到什麼,很多事情便足夠繼續下去了。
……
「二十四萬美元,就這麼放棄了?」
伊蓮娜聽完瑪麗的解釋,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約在辦公室附近吃午飯,伊蓮娜最近正忙著接觸新的產業投資人,對聖克萊爾的事情也一直有所關注。
「我還以為你會讓他們重新開個價。」她說道。
「威爾遜倒是願意。」
「那你為什麼不談?」
「已經夠麻煩了。」
瑪麗拿起菜單,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再說,我也沒準備一直靠那一家公司掙錢。」
伊蓮娜笑了笑。
「說到掙錢,我倒有個消息。」
她從包里取出一份資料。
「法國那邊回復了。」
瑪麗的注意力立刻轉了過去。
之前兩人接觸過幾家歐洲產業和投資機構,其中一家法國設備製造企業對美國的工業市場很感興趣。
對方希望擴大在北美的業務,不過還沒決定採用什麼方式。
原先討論得最多的是供應設備,以及尋找合適的投資項目。
現在的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他們最近重新評估了美國市場。」伊蓮娜說道,「設備賣進來以後,維修和服務得有人負責,法國總部總不能每次出問題都派人飛過來。」
「所以他們想在這裡找合作夥伴?」
「對,最好是本來就在做工業設備維護的企業。」
瑪麗翻了翻資料。
法國企業希望先尋找能夠承擔區域維修服務的合作方,如果未來業務規模擴大,還可以進一步拓展服務。
法國企業正在考慮擴大美國業務,尋找本地維修商只是其中一項安排。
瑪麗翻著資料,想起了巴斯蒂安。
前幾天盧西安還向她抱怨,哥哥為了家裡那片土地,差點又跟他吵起來。
瑪麗倒覺得巴斯蒂安的擔心很正常,他每個月光工資和保險就是一大筆開支,如今弟弟想推動西線,家裡原本指望著的土地收益也可能泡湯,換成誰都不會輕易答應。
眼前倒是有個機會。
「想到誰了?」伊蓮娜問。
「巴斯蒂安。」
「盧西安的哥哥?」
「他在路易斯安那有家維修廠,做了很多年的工業設備維護。」
伊蓮娜聽完笑了。
「瑪麗,你這算不算是以公謀私?」
「我哪來的公權給他謀?」瑪麗看了她一眼,「正好業務對得上,讓他試試有什麼問題?」
「法國人的要求可不低,他們在美國已經看過幾家企業了,想找的是能夠長期合作的維修商。」
「那就讓巴斯蒂安也拿出點本事。」
瑪麗把資料遞過去。
「先把需求發給他,人家要是願意的話,就安排一次考察,具體能談到哪一步,讓他們自己決定。」
伊蓮娜有些意外:「你連幾句好話都不打算替他說?」
「我都還沒去他廠里認真看過,怎麼替他保證?」
瑪麗笑道:「真有本事就把合同拿下來,萬一以後設備出了問題,總不能讓法國人跑來找我修機器吧?」
伊蓮娜被她逗笑了。
「你這個嫂子當得還真夠嚴格的。」
「我已經為盧西安賠進去二十四萬美元了,總不能連他哥哥的生意也讓我擔保吧?」
話雖如此,瑪麗還是覺得這件事值得促成。
巴斯蒂安的廠子有工人,也有多年積累的維修經驗,眼下最缺的就是穩定的大客戶。如果能進入法國企業的美國服務網絡,以後的經營自然會寬裕許多。
「行,我先問問法國那邊。」伊蓮娜收起資料,「他們要是願意考察,我就讓人直接跟巴斯蒂安聯繫。」
瑪麗點頭:「另外找兩家當地企業一起看吧,省得他們覺得我們在專門替親戚安排生意。」
「沒問題。」
兩人隨後又聊起法國市場。
伊蓮娜此前接觸的幾位投資人,對美國港口與製造業的政策變化頗感興趣,還提出過希望安排一次產業訪問。
瑪麗過去主要處理華盛頓的商業和公共事務,如今這些歐洲客戶如果真的開始布局美國,倒可以讓她的業務拓展出新的方向。
尤其是法國。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些好笑。
盧西安最近對聖克萊爾的事情已經夠上心了,要是再讓他知道法國企業開始認真尋找美國合作夥伴,恐怕又會想方設法摻和進來。
不過在這件事上,瑪麗暫時還不準備讓丈夫插手。
下午,威廉又打來一個電話。
「瑪麗女士,之前坎貝爾參議員提醒老闆的那件事,我們查到了一點情況。」
瑪麗剛結束一場客戶會議。
「說吧。」
「記者在聯繫老闆之前,也找過坎貝爾辦公室。他們的新聞主任確認,前幾天收到過與聖克萊爾有關的詢問。」
「問了什麼?」
「瓦勒蒙家的土地,還有您與當地企業的商業合作。」
瑪麗聽完,想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
「比老闆和坎貝爾見面的時間早。」
「所以喬治已經知道有人準備寫這件事了。」
「應該是。」威廉稍稍停頓,「至少現在沒有材料表明他參與過合同泄密,記者只是同時向幾個有關聯的政治辦公室打聽情況。」
瑪麗點了點頭。
這倒很像坎貝爾的做法。
至於為什麼直到兩個人談完工作組的企業聯絡問題,坎貝爾才把這件事提出來……
瑪麗搖了搖頭:「喬治真是一點都沒變。」
威廉聽見這話,也不好評價。
「您覺得需要告訴老闆嗎?」
「當然要告訴他。」
瑪麗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別讓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坎貝爾身上,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河灣。」
「明白。」
掛斷電話以後,瑪麗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她其實很了解這類政治人物。
坎貝爾當然可以真心幫助盧西安,可他同時也希望這個年輕人記住,自己依然擁有比他更廣泛的消息來源。
有些提醒早一點說,能讓人避免麻煩;晚一點說,則更容易讓人明白是誰在幫忙。
坎貝爾最終還是說了。
這份人情,盧西安自然會記下來。
不過老人恐怕也已經開始發現,那個曾經需要他出面保護的年輕眾議員,如今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瑪麗對此倒相當滿意。
丈夫能有自己的事業,她也省得每天替他收拾別人留下來的爛攤子。
……
盧西安晚上接到了瑪麗的電話。
他剛在家裡陪父親吃完飯,巴斯蒂安還留在書房整理廠里的經營資料。
「威廉已經跟你說坎貝爾的事了?」瑪麗問。
「說了。」
「那你現在還懷疑喬治嗎?」
「暫時找不到理由懷疑他。」
「你這回答可真謹慎。」
盧西安笑道:「畢竟他總有辦法提前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那就說明你還有得學。」
瑪麗說完,才把話題轉到了儲運企業。
她告訴盧西安,客戶已經願意正式確認泄密經過,自己也徹底放棄了那份後續委託。
「二十四萬美元。」盧西安感嘆道,「我哥哥要是知道,恐怕會勸你再談一次。」
「他現在連自己的錢都還沒收回來,應該沒空管我的生意。」
盧西安忍不住笑了。
「你這話有點刻薄。」
「我只是聽說你們昨天又吵起來了。」
「巴斯蒂安告訴你的?」
「科萊特給我打過電話。」瑪麗稍稍停頓,「她說你現在準備替家裡找些新的業務。」
「我答應過哥哥,總得做點什麼。」
「那我倒有個消息。」
瑪麗將法國企業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盧西安聽完,立刻來了興趣。
「法國的設備企業?」
「對。」
「做哪一類設備?」
「工業設備,相關維護和服務網絡都在談,具體合作條件還沒定,不過他們確實需要美國本地的合作夥伴。」
盧西安想了想。
「巴斯蒂安的廠子應該有機會。」
「我也是這麼想的。」瑪麗說道,「不過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法國那邊還需要評估,巴斯蒂安願不願意擴大業務,也得他自己決定。」
「他當然願意。」
「你怎麼知道?」
盧西安笑道:「他最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幾個能夠長期付錢的客戶。」
「那就讓他認真準備準備。」
瑪麗隨後又提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瓦勒蒙家的維修廠確實有能力承接新的業務,未來也許可以在港口和工業設備市場繼續擴大。
但這類合作需要投入,未必馬上帶來收入。
巴斯蒂安必須考慮自己能不能承擔。
「還有,你得把話跟哥哥說清楚。」瑪麗說道,「我只能替他介紹,人家願不願意合作,要看他們自己。」
「我明白。」
「你還得考慮,你現在正參與聖克萊爾的公共事務。家族企業以後如果接了相關商業業務,最好提前把該披露的關係處理好。」
盧西安聽得出來,瑪麗這次是認真的。
她剛從一場商業合同泄密引發的政治爭議里脫身,自然不願意再讓瓦勒蒙家的新生意成為下一場麻煩的起點。
「我會讓巴斯蒂安自己去談的。」他說。
「那就好。」
瑪麗的語氣終於輕鬆了一些。
「另外,我還要提醒你一件事。這次法國企業如果願意合作,是巴斯蒂安的廠子有能力,跟你在國會認識多少人沒有關係。」
盧西安笑了起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的律師了。」
「你的律師恐怕比我收費貴。」
「那我應該感到慶幸。」
「當然。」
電話那頭傳來瑪麗翻動文件的聲音。
「好了,我還有工作。」
盧西安正準備道別,她卻又補了一句:「不過盧西安,有句話我得提前說清楚,機會我替你找到了,至於你答應家裡的帳……」
瑪麗稍稍停頓。
「還是得由你自己來做決定。」
盧西安看向書房的方向,巴斯蒂安還在裡面。
門半開著,隱約能聽見哥哥在跟人商量廠里的設備安排。
「放心。」盧西安說道,「我已經答應過他了。」
「那我就等著看你怎麼兌現。」
電話掛斷以後,盧西安又坐了一會兒。
隨後,他拿起手機,給巴斯蒂安發了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我們談談廠子以後的生意。」
很快,哥哥回了過來。
「你不就在旁邊嗎?」
盧西安看著屏幕,忍不住笑了。
接著又收到一條。
「來吧,帳目我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