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白鹿會的人嗎?」
電話剛接通,女人便問了這麼一句。
達達尼昂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自我介紹,聽到這個問題,只好先把話咽回去。
「我叫達達尼昂·勒布朗,之前給你發過郵件的。」
「我看過郵件了。」
「那你應該知道,我在調查米蕾耶·索里耶的失蹤案。」
「我知道。」
女人聽起來已經有些年紀了,不過說話還是很清楚,沒有口齒不清的問題。
「我問的是你和白鹿會有什麼關係?」
「我受人委託調查當年的事情。」
「誰委託的?」
「瓦勒蒙議員的辦公室,我們正在重新調查米蕾耶家人當年留下的尋人記錄。」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達達尼昂坐在聖安娜堂的檔案室里,手邊還放著那隻裝有舊信的紙盒。
北方的慈善機構前一天才聯繫他,說已經將尋找請求轉達給伊蓮·佩羅。伊蓮願意通話,但希望先由機構工作人員安排,不直接交換私人聯繫方式。
達達尼昂自然答應。
「米蕾耶的家裡還在找她?」伊蓮終於開口了。
「她母親當年找過她很長時間,警方也調查過,我們現在拿到了那時留下的一些記錄。」
「我記得她母親。」伊蓮停頓了一下,「她以前來過互助院。」
「你見過她?」
「見過一兩次,她總惦記著女兒,米蕾耶卻不太願意讓她知道自己在裡面過得怎麼樣。」
達達尼昂拿起筆。
「所以你認識米蕾耶?」
「認識。以前在一起住過一陣子,不過我們不算特別熟。」
她又問了一遍:「現在查這件事,是因為她家裡還有人在找她嗎?」
「家屬當年的尋人記錄,是我們繼續調查的依據之一,我們只是想弄清楚她究竟去了哪裡。」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那你問吧。」
達達尼昂將桌上的舊信翻到第一頁。
「先確認一件事。你當年離開白鹿互助院,是聖安娜堂幫你聯繫的工作,對嗎?」
「對。」
「後來去了北方?」
「我先在一家洗衣廠幹活,後來換了份工作。」
「那米蕾耶失蹤的時候你在哪裡?」
「還在北方。」
伊蓮回答得很快。
「你確定嗎?」
「當然確定。」
「那幾年你回來過聖克萊爾嗎?」
「從來沒有。」
達達尼昂停下筆。
他之前已經考慮過這種可能,伊蓮當年的信只能證明她曾經去過北方,畢竟那封信比米蕾耶失蹤早了好幾年,誰也不能排除她後來回鄉的可能。
現在當事人已經給出了答案。
「伊蓮女士,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米蕾耶失蹤以後,白鹿互助院給她家人和聖安娜堂寫過信,說她是跟著你去外州工作的。」
電話那頭突然沒了聲音。
達達尼昂等了一會兒。
「你還在聽嗎?」
「在。」
伊蓮的語氣明顯變了。
「他們真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們找到了當年的信件。」
「胡說八道。」
她的聲音提高了不少。
「我離開以後,再也沒見過米蕾耶。我當時連自己能不能養活都不知道,哪還有本事帶別人出來?」
伊蓮繼續說道:「我在北方住了那麼多年,那時候工作很難找,我每天都在廠里上班。後來才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根本沒回過路易斯安那。」
「這些經歷我們能去核實嗎?」
「應該可以。以前的僱主可能還在,我也留下過一些東西。」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整理一下?我們需要確認那幾年你確實一直住在北方。」
伊蓮答應下來,不過她緊接著提出了一個條件。
「我的地址不能給白鹿會,也不能給記者。」
「我明白。」
「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家人,他們對以前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我不希望突然有一群人找上門來。」
「我們不會擅自公開你的住址,如果後面需要作證,也會實現與你說明情況。」
伊蓮似乎放心了一些。
「那就好。」
達達尼昂把這一點記下來,隨後問道:
「你當年為什麼離開白鹿互助院?」
「你去過那裡,應該知道他們也幫助過不少人。」伊蓮終於說道。
「我知道。」達達尼昂輕輕點頭。
「我年輕的時候很窮,家裡也指望不上。是白鹿互助院收留了我,還替我安排工作,最開始我挺感激他們的。」
她說起這些事情,語氣漸漸自然了些。
互助院有自己的宿舍和食堂,一些人在外面做工,掙到的錢先交給院方,由院方扣除住宿、伙食以及其他費用。
伊蓮剛住進去的時候,還以為只要努力工作,很快就能攢夠錢搬出去。
後來卻發現,自己欠的錢反而越來越多。
「他們說我生病的時候用了藥,冬天還給我買過衣服,這些都要算進去。我本來也願意付,可有些帳他們根本不肯讓我看。」
「你問過嗎?」
「當然問過,可是他們說我對互助院缺少感激。」
達達尼昂想起瑪德琳此前說過的米蕾耶。
她當年也一直在問自己的欠款。
「除了錢,還有其他要求嗎?」
「有些人得參加額外的祈禱,還有奉獻。」
「什麼奉獻?」
「我也說不清楚。」
伊蓮想了一會兒。
「他們會挑一些人參加,說是受過救助的人,應該把自己得到的恩典還回去。」
「你參加過?」
「普通的祈禱當然參加過,後來有幾次,他們要求一些住戶晚上留下,我就不太願意去了。」
「為什麼?」
「我害怕。」
伊蓮回答得很直接。
「裡面有些人越來越奇怪,以前大家祈禱完還能一起吃飯聊天,後來卻有了許多規矩。誰能進去,誰必須留下來,都是上面的人說了算。」
「上面的人?」達達尼昂問,「是馬雷嗎?」
「馬雷那時候管住宿和帳目,但真正作決定的另有其人。」
「那是誰?」
伊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吸一口氣,說道:「西拉斯。」
達達尼昂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全名是什麼?」
「西拉斯·德拉薩勒。」
「他是什麼人?」
「那時候大家都叫他會首,白鹿會很多活動都是他主持的,尤其是一些重要的祈禱。」
伊蓮說起這個人,語氣明顯謹慎了許多。
西拉斯早年確實做過不少善事。
附近發生洪災的時候,他組織過物資救助,還幫助過一些無家可歸的家庭。在許多當地居民眼裡,西拉斯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可互助院內部的事情,往往也是他說了算。
「他對外面的人一直很好。」伊蓮說道,「很多捐錢的人都喜歡他,那時候如果有人不願意聽他的話,他也不會當著外人的面發脾氣。」
「私下呢?」
「他會讓你想想,自己到底欠了白鹿會多少東西。」
達達尼昂看了眼面前的記錄,說道:「你聽說過一種叫還河的儀式嗎?」
伊蓮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你從哪裡聽來的?」
達達尼昂原本只是順著此前零星的民間說法試探,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
「有人提到過類似的稱呼,那是什麼?」
「西拉斯以前說過,河流給了聖克萊爾土地,也給了人們生活。人從這裡得到多少,將來就該償還多少。」
伊蓮的聲音低了下去。
「有一次,他說白鹿會幫助我們活下來,我們也應該準備好為它作出奉獻。」
「具體是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
「有人參加過嗎?」
「應該有,那種祈禱普通住戶進不去。」
達達尼昂沒有繼續追問。
伊蓮離開的時間早於米蕾耶失蹤,她知道的事情大多來自當年的親身經歷和別人說過的話。至於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確實無法回答。
達達尼昂猜測地問道:「你當初離開,是因為西拉斯嗎?」
「有這個原因。」
伊蓮猶豫了一下。
「其實那時候我也沒想那麼多,我只是想出去工作,找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住處,不用每個月都去問別人我還欠多少錢。」
「所以你去了聖安娜堂?」
「對,那邊有人願意幫我。」
她停了一會兒,又說道:
「勒布朗先生,我當年離開的時候,真沒想過以後還會有人來問這些事。」
「我理解。」
「如果米蕾耶真的失蹤了,那我很抱歉,我確實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
「你願意告訴我的這些已經很有幫助了。」
伊蓮沒有再說話。
達達尼昂又確認了一些瑣事,隨後結束通話。
又等了一會,安塞爾神父重新回到檔案室。
「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達達尼昂說道,「她說自己在米蕾耶失蹤的那幾年,一直生活在北方,從來沒有回來。」
安塞爾愣了一下。
「那當年白鹿互助院的回信……」
「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
「神父,我想再看看當年那封信。」
安塞爾替他把米蕾耶的紙盒重新打開。
達達尼昂翻到那張附信。
院方告知教堂,米蕾耶與伊蓮已經自行離開,前往外州尋找工作,並希望家屬尊重她們的選擇。
以前他只顧著核對兩個女人的名字和日期,如今卻把注意力放到了下面的署名上。
西拉斯·德拉薩勒。
達達尼昂抬起頭。
「神父,你認識這個人嗎?」
安塞爾湊過來看了一眼。
「當然。」
「他就是當年的負責人?」
「白鹿互助院早年有不少事情都是由他主持的,他後來年紀大了,才逐漸把日常事務交給別人。」
「馬雷?」
「對,馬雷很早就在那邊工作了。」
安塞爾又找出當年教堂和互助院的其他往來資料。
其中一份關於住戶轉介的舊記錄上,聯繫人的名字便是馬雷。
如今馬雷已經成了白鹿會的主任,而西拉斯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公開露面了。
「他現在還住在聖克萊爾嗎?」
「還在這,不過我也有一陣子沒見過他了。」
安塞爾把眼鏡摘下來。
「西拉斯在這裡很有名望的,白鹿會最早能夠得到那麼多捐助,跟他有很大關係,以前不少居民都認得他。」
「那為什麼後來不管事了?」
「年紀大了吧。」神父想了想,「至少對外是這麼說的。」
達達尼昂又問:「你知道他以前主持過什麼特別的儀式嗎?」
「特別的儀式?」
「比如還河。」
安塞爾皺起眉頭。
「這個我倒沒聽說過。」
「白鹿會有自己的祈禱傳統,和我們教堂不太一樣。以前我也聽人說過他們晚上會有些活動,不過這些年普通的夜禱一直照常舉行。」
達達尼昂從資料里找出一張舊照片,然後遞了過去。
「這個人是西拉斯嗎?」
安塞爾看了一陣,點頭。
「對,年輕時候的西拉斯。」
照片正中站著一個高個男人,穿著深色外套,身後是老院子的木架和鹿角。
「你覺得他願意見我嗎?」達達尼昂問。
「這可說不好。」
安塞爾把照片交還給他。
「不過你要是去找他,最好先想想該問什麼,這個人在地方上有很多朋友。」
達達尼昂笑了一下:「聽起來是個挺有本事的人。」
「以前確實是。」
安塞爾說完,像是又想到了什麼。
「不過我也得提醒你,如果你去問他過去的事情,最好把證據準備充分些。」
「我明白。」
達達尼昂點頭。
當年那封聲稱兩個女人結伴離開的信,確實是以西拉斯的名義發出的。
既然伊蓮從未回來,那麼這位老會首當初又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
……
走出聖安娜堂之後,達達尼昂先給馬修打了個電話。
馬修接到電話後,確認了伊蓮的情況:「她願意提供正式的證言?」
「她願意配合,不過她希望自己的住址和家庭情況保密。」
「可以理解。」
馬修又問:「她能證明自己當時在北方嗎?」
「說能找到以前的工作記錄,也願意讓相關人員核實。」
馬修聽完,沉默了片刻。
「那我們可以先推翻院方的一個重要說法。」
「是的,不過還得確認她那幾年確實沒回過聖克萊爾。」
「我知道。」
馬修看了眼手邊的資料。
「河灣這邊也有點進展,理事會要求補交的幾份費用說明,到現在還沒完全拿出來。」
「舊資料呢?」
「阿琳還在幫忙整理,暫時沒發現米蕾耶的其他記錄。」
達達尼昂將剛才聽到的事情簡單告訴了馬修。
說到西拉斯的時候,馬修明顯有了興趣。
「你以前查到過這個名字嗎?」
「沒有,過去的資料里經常提到互助院負責人,但現任主任一直是馬雷,我之前沒專門問更早的人。」
「那現在得查查他。」
「我也是這麼想的。」
馬修頓了頓。
「不過達達尼昂,我們現在要先搞清楚,當年究竟是誰謊報了兩個女人的去向。伊蓮說的那些祈禱和奉獻,暫時還不足以說明米蕾耶遭遇了些什麼。」
「我知道。」
「那就先從西拉斯那封信開始。」
達達尼昂答應下來。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便結束了通話。
達達尼昂正準備離開,手機又響了。
是阿琳。
「勒布朗先生,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怎麼了?」
「白鹿會這邊剛通知了一件事。」
「什麼事?」
「馬雷準備辦一場公開祈禱,說是最近外面傳了太多不好的消息,希望大家回來聽聽解釋。」
「他親自主持?」
「這次好像不是。」
阿琳壓低了聲音。
「他把西拉斯先生請回來了。」
達達尼昂的手停了一下。
「西拉斯·德拉薩勒?」
「你認識他?」阿琳有些驚訝。
「今天剛聽說。」
「那你應該知道他以前在白鹿會很有名望,我來這裡之前,他就已經主持過很多祈禱了。」
達達尼昂問:「他答應了?」
「聽說已經答了,日子也定下來了,就在這個星期日。」
阿琳又說了些準備活動的事情。
白鹿會這次準備邀請過去的住戶和捐助者,地方上也有不少人願意參加。馬雷希望借著西拉斯的名望,讓外界重新了解白鹿會這些年的工作。
「你要過來嗎?」阿琳問。
「我會去的。」
「那你最好提前一點,聽說這次人會很多。」
「好,謝謝你。」
掛斷電話以後,達達尼昂抬起頭。
一縷陽光正穿破烏雲,投射下來。
他原本還在考慮,該找什麼理由去拜訪這位已經退居幕後的老會首。
現在看來,倒是省了一番工夫。
西拉斯自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