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剛從聖艾格尼絲回來,還沒等歇口氣,手機又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餵?」
「請問是里奧先生嗎?」
「我是,你哪位?」
「我叫保羅。達達尼昂先生給了我你的號碼,他說你最近在幫人聯繫工作。」
里奧回憶起了這個名字。
達達尼昂之前提起過這個人。他說白鹿會有個年輕住戶,一直替外面的承包商幹活,掙來的錢卻要先交給白鹿互助會,這麼多年過去了,帳一直都沒有還清,他覺得這裡有問題。。
「哦,保羅,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我在外面。」
「你是想找工作嗎?」
「工作也想找。」
保羅遲疑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來。
「不過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你說。」
「我現在還欠著白鹿會的錢,要是我想搬出去,他們能攔著我嗎?」
里奧反問道:「你現在就在裡面嗎?」
「是的。」
「那我們找個地方見面吧。」
保羅卻猶豫了。
「能不能別來白鹿會?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里奧答應下來,兩人約在聖艾格尼絲外面的一家小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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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比約好的時間早到了十幾分鐘。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作服,袖口沾著油污,面前只有一杯水。
里奧剛坐下,他就朝窗外望了一眼。
「這裡應該沒人認識你吧?」里奧問。
「不一定,白鹿會的人經常出來買東西。」
「那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了。」
保羅將手放回桌下。
里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道:「達達尼昂說你想搬出來,想好以後去哪兒了嗎?」
保羅搖頭。
「我就是想先找個活干,最好能有地方住。」
「那你會幹什麼?」說完,里奧又解釋道,「或者是你以前幹過什麼?」
「主要是搬東西,給工地打雜,也幫人修過一些設備。」
「在白鹿會住多久了?」
「快四年了。」
保羅低頭看著水杯。
「最開始是他們幫我找的工作。那時候我實在沒地方去,馬雷說可以先在這裡住著,等掙到錢以後再慢慢還。」
他確實受過白鹿會的幫助。
剛住進去那陣子,有人替他買過衣服,阿琳還帶他看過醫生。保羅一直記著這些事情,後來出去工作,也沒覺得把一部分工資交給互助院有什麼問題。
可問題是,那筆債始終還不完。
「每個月都有新的費用。」保羅說道,「我問過他們好幾次,到底還欠多少,管帳的人總說要重新算。」
「那你現在每個月能拿多少?」
保羅報了個數字。
里奧皺起眉。
按照保羅描述的工作時間,這筆收入實在少得可憐。
「工資是承包商直接發給你的?」
「他們先跟白鹿會結算,再由白鹿會把剩下的錢給我。」
「你想過換一家僱主嗎?」
「想過,可我住在那裡。」
保羅抬起頭。
「馬雷說過,要是我還沒還清錢就走,以後互助院不會再幫我了,我現在連租房押金都湊不齊。」
里奧總算明白了。
保羅知道外面有工作,也知道自己可以去別的地方生活。可他手裡沒有多少錢,一旦搬出互助院,當晚睡在哪裡都成問題。
「那先找住處吧。」里奧說道。
保羅愣了一下。
「什麼?」
「你總得先有地方住,工作才有辦法慢慢找。否則就算我今天替你聯繫上一家工廠,你明天還是得回白鹿會。」
保羅半天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你能幫我找到嗎?」
「我認識幾個人,可以先問問。」
里奧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我得跟你說明白,暫時住幾天和以後有固定住處是兩回事。能幫到什麼程度,我得問過才知道。」
保羅點了點頭。
阿琳接到里奧的電話以後,第一句話便是:「保羅終於去找你了?」
里奧有些意外。
「你知道他想走?」
「知道。上個月他還來問我,外面的房子一個月要多少錢。」
阿琳嘆了口氣。
「我一直勸他把自己的帳弄清楚,可馬雷那邊總說還沒算完。他要是真準備搬出去,我倒是願意幫他。」
里奧看了一眼保羅。
「他現在就在我旁邊。」
「把電話給他吧。」
保羅接過手機,聽見阿琳的聲音,明顯放鬆了一些。
兩個人聊了幾分鐘。
阿琳確認保羅確實想搬走,隨後答應替他聯繫一處短期住處。
掛斷以後,保羅的神情輕鬆了一點。
「她說可以幫我問問聖安娜堂那邊的人。」
「那就先等她的消息吧。」
里奧接著給塞萊斯特打了電話。
他記得盧西安的妹妹,瓦勒蒙家的這位小姐此前一直在關心搬遷居民的醫療問題,白鹿會又有戒癮和照護項目,他擔心保羅如果突然離開,會不會有別的麻煩。
塞萊斯特聽完,提出過來見一面。
「你怎麼連她都找來了?」保羅有些緊張。
「她懂這些。我總得確認你離開以後,有沒有需要別人幫忙的地方。」
「我現在能正常工作。」
「那挺好的,跟她說清楚就行。」
塞萊斯特下午趕到,和保羅聊了將近半個小時。
保羅以前確實接受過白鹿會的幫助,不過已經能夠獨立生活,也沒有正在依賴互助院提供的持續治療。
塞萊斯特暫時沒有發現必須由那裡繼續照護的原因,仍提醒他之後需要的健康服務可以通過正常醫療渠道獲得。
臨走前,她又問保羅:「你自己真的想好了嗎?」
「想好了。」
「那以後需要看病,就自己約醫生。有什麼不舒服的,也別硬撐著。」
保羅答應下來。
等塞萊斯特走後,里奧才聯繫亨利。
這位維修鋪老闆最近一直因為東線的事情發愁。他那幾台設備原本就不知道該往哪裡搬,如今又聽說盧西安重新推動西線,自然很關心後面的進展。
「又要問我設備報價?」亨利接通電話便說道。
「今天想問你缺不缺人。」
「什麼人?」
「一個在工地幹過活的年輕人,懂一些設備維護。你願不願意見見?」
「技術怎麼樣?」
「還沒試過。」
亨利在電話里笑了一聲。
「里奧,你以前可比現在會說話。」
「那你見不見?」
「帶過來吧。」
亨利的維修鋪里依然忙得厲害。
一名學徒正蹲在設備旁邊幹活,亨利聽見動靜,從後面的車間走了出來。
他先看了看保羅,徑直問道:「你以前修過什麼?」
保羅報了幾種常見的設備,又解釋自己主要做輔助工作,遇到複雜的機器還需要有人帶著。
亨利聽完,沒有馬上表態。
他帶著保羅到車間轉了一圈,問了幾句過去做過的工作,最後又指了指旁邊一台正在檢修的設備。
「明天過來試一天吧。該給的工錢照給。」
保羅有些驚喜。
「真的?」
「先別高興得太早。」亨利說道,「我現在生意也一般,能不能長期留下來,要看你幹活怎麼樣。」
「沒關係,我可以試試。」
亨利點了點頭。
「那明天早點來。」
里奧終於鬆了口氣。
他原本還擔心亨利因為搬遷的問題,根本沒有心思再接收新工人。
離開車間之前,亨利卻忽然叫住他。
「里奧,你們那條西線,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盧西安已經回來了,他下周還要去港務局開協調會。」
「能談成嗎?」
「還不知道。」
亨利看著他。
「你現在倒是不亂保證了。」
里奧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的事情我已經挨過罵了。」
亨利笑了起來。
「那就等你們的消息了,反正我的車床還在這裡,跑不了。」
他說完,轉身回了車間。
保羅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問:「他真的會付我工錢嗎?」
「會的,他剛才已經說了。」
「就算我只試一天?」
「試一天也有一天的工錢。」
保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再問。
……
傍晚,阿琳那邊終於有了回復。
她聯繫到一位願意幫忙的熟人,能夠讓保羅臨時住上幾天。之後如果工作能夠穩定下來,再由他自己尋找長期住處。
消息傳過來,保羅卻沒有立刻高興。
「那我今晚就能走?」
「如果你願意的話。」
「可我的東西還在白鹿會。」
「你可以回去收拾,要是擔心跟他們起爭執的話,可以讓阿琳幫你聯繫。」
保羅想了很久,最終答應下來。
離開維修鋪以後,兩人並沒有馬上回白鹿會,而是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坐著。
保羅一直望著來往的車輛,偶爾低頭看看手機。
里奧也沒有催他。
他知道保羅現在最需要的,是一點時間。
這四年他都住在白鹿會,忽然決定離開,心情難免會有些複雜。
過了一陣,保羅忽然說道:
「其實我前幾天還替河灣公司搬東西。」
里奧轉頭看向他。
「舊宿舍那邊?」
「對。」
「達達尼昂跟我說過,你們最近在整理那裡。」
保羅點了點頭。
「他們搬了不少箱子,都是以前的舊東西。有些紙上寫著年份,還有一些已經看不清了。」
「你見過裡面的內容嗎?」
「沒有。我們的活就是搬出去,按他們說的放好。」
保羅歇了一會兒,然後突然說道:「不過有個地方,他們始終不讓我們進去。」
里奧想起前幾天和瑪麗去白鹿會時,走廊里那扇鎖著的舊門。
「是不是有鹿刻在上面的那扇門?」
保羅抬起頭。
「你見過?」
「見過。」
「就是那裡。」
保羅繼續說道:「那扇門後面還有地方,平時一直鎖著。我們最早去的時候,河灣的人就說裡面不用管。」
「為什麼?」
「沒告訴我們。」
保羅回憶了一陣。
普通的舊資料和家具都可以按照清單處理,唯獨那一塊區域,河灣另外安排了人負責。
後來理事會突然要求暫停外運舊資料,外面的搬運工作也跟著停了。
「帶隊的人很不高興。」保羅說道,「他後來又來了兩次,一直問馬雷什麼時候能把那邊的事情做完。」
里奧想了想。
「你說的帶隊人是誰?」
「雷米·杜瓦爾。」
「河灣公司的人?」
「對,他負責安排我們幹活。」
保羅看了眼四周,聲音低了些。
「我不清楚那裡面有什麼,只知道他們好像很著急。」
按照保羅的說法,他既沒有進去過,也沒見過裡面究竟放了什麼。現在能夠確認的,只是河灣對那一區域採取了單獨的安排。
這件事已經很值得告訴馬修了。
尤其是最近,馬修一直在調查河灣為什麼如此積極地介入白鹿會的搬遷。
「這件事你願意跟達達尼昂說嗎?」里奧問。
保羅猶豫片刻。
「他會不會把我的名字告訴馬雷?」
「你可以先和達達尼昂談談,哪些內容能提供,由你自己決定。」
保羅低頭想了一陣。
「那你先替我問問吧。」
里奧拿出手機,把剛才聽到的情況發給馬修,又說明保羅願意進一步聯繫。
馬修很快回復,請他先照顧好保羅眼下的生活,後面的事情由調查人員繼續跟進。
里奧看完消息,把手機收了起來。
「好了,那邊會聯繫你的。」
保羅點點頭,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
「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因為我離開,就說我欠錢逃跑?」
里奧看向他。
「你還擔心那筆帳?」
「當然。」
保羅苦笑了一下。
「我在那裡住了這麼久,總不能說走就走。以前馬雷講過,要是欠了錢就離開,白鹿會可不會放過我們的。」
「那就讓他們把帳拿出來,重新算清楚。」
「如果他們真的說我還欠很多呢?」
「那也得看這些錢究竟是怎麼來的。」
里奧抓住保羅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保羅,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這筆錢以後一定不用還。」
「不過你想搬出去,可以先搬,這是你的自由。」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也就是說,這件事還沒結束。」
「是啊。」里奧看著他,「你今晚有地方住,明天可以去亨利那裡試工。其他事情,我們再慢慢解決。」
保羅終於笑了一下。
他原本還以為,離開白鹿會必須先把所有問題處理乾淨。
可現在看來,至少可以先把自己的生活重新安排起來。
阿琳又打來電話,說暫住的地方已經聯繫好了,問保羅需不需要有人陪著回去收拾東西。
保羅接過手機,告訴她自己會回去,也願意接受幫忙。
等通話結束,里奧準備開車送他。
保羅卻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那是達達尼昂在夜禱結束後交給他的。
紙邊已經磨得有些發軟,上面的號碼倒還看得清楚。
保羅將紙攤在膝蓋上,拿出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進去。
里奧看了一眼。
「你不是已經打過我的電話了嗎?」
「剛才只是照著紙撥的。」
保羅繼續輸入。
「我想把號碼存下來。」
他把最後一個數字核對好,又在聯繫人姓名那一欄寫下了里奧的名字。
隨後,保羅收起手機,重新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口袋。
「走吧。」他說,「我得趕緊回去拿東西,明天還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