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西安這次返迴路易斯安那，主要是為了參加下周的港務局協調會。
蘭德里雖然提出可以從現有預算中調整九百萬，卻遭到了兩家老港區企業的反對。盧西安答應親自出面，聽聽他們究竟有什麼條件。
不過，他才剛回到家，行李還沒來得及送上樓，就被母親叫進了餐廳。
「你哥哥在裡面等你。」
科萊特接過他的外套，朝餐廳示意了一下。
盧西安原本還想先去見父親，聽見這話，便猜到巴斯蒂安多半又要跟他談土地的事情。
果然，餐桌上已經放著一份新文件。
巴斯蒂安坐在平時的位置，拉斐爾則站在窗邊打電話。見盧西安進來，兩個人都沒有急著開口。
「怎麼？」盧西安拉開椅子坐下，「我剛回來，你們就準備審判我？」
「有人想買我們家的地。」巴斯蒂安說道。
盧西安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之前不是已經有人來問過了嗎？」
「這次不一樣。」拉斐爾結束通話，走過來坐下，「對方願意正式接觸，後面還可以談優先購買的安排。」
盧西安翻開文件。
上面仍然沒有明確報價，只列出了意向範圍和一些前提條件。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要求聖克萊爾產業走廊最終採用東線方案。
「買方是誰？」
「還在通過一家資產管理公司接洽。」
「連名字都不肯透露？」
「現在只是初步接觸。」拉斐爾解釋，「他們也擔心項目最後改線，畢竟如果西線通過，這塊地就不值現在這個價了。」
盧西安繼續往下看。
八百萬到九百萬美元。
這仍然只是依據未來開發條件作出的估算，但相比以前，現在至少有人願意坐下來談了。
對巴斯蒂安而言，這當然是個好消息。
家裡那片河岸閒置了這麼多年，平時除了交稅和維護倉庫，幾乎沒有任何收入。如果園區真的建了起來，以後的倉儲和設備維護需求足夠讓土地升值一大截。
更何況，巴斯蒂安現在確實需要錢。
「還有一件事。」拉斐爾說道，「他們問起了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
「對。他們聽說你一直在推動西線，所以想知道，瓦勒蒙家到底支不支持目前的規劃。」
盧西安反問：「買地還要先問這個？」
「他們說得很客氣。」拉斐爾聳了聳肩，「只是希望家裡儘快有個明確意見，免得大家浪費時間。」
盧西安笑了一下。
這個要求倒也合理，一家企業準備花幾百萬美元購買土地，當然希望先搞清楚附近究竟會修哪條路。
可對方顯然知道，瓦勒蒙家還有一個正在介入項目的聯邦眾議員。
他們完全可以去問港務局，或者等正式的路線決定。現在卻繞過這些人，先來詢問家族的政治態度。
這就值得琢磨了。
「所以你們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要回來和你商量。」巴斯蒂安說道，「這也是今天我在這裡等你的原因。」
盧西安說道：「我的意見是，先別談了。」
巴斯蒂安似乎早就知道盧西安會這麼回答，冷漠地看著他，問道：「為什麼？」
「現在還不適合做決定。」
「盧西安，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
巴斯蒂安伸手將文件拉過去。
「之前你說先把兩條路線弄清楚，我聽了。後來你說家裡不要急著和買方接觸，我也沒有反對。可是現在有人願意談了，你總不能一句話就把人打發走吧？」
「我們可以以後再談。」
「以後是什麼時候？」
盧西安看向哥哥，巴斯蒂安明顯壓著火氣。他這幾天大概已經為這件事考慮了很久，甚至可能跟父親商量過。
「這次回來，我就是準備參加港務局協調的。」盧西安說道，「西線的費用還有一些問題，需要繼續談。」
「也就是說，你已經準備支持西線了？」
「是的，我準備推動西線。」
巴斯蒂安向後靠了靠，隨後看向拉斐爾。
「你聽見了吧？」
拉斐爾有些尷尬。
「巴斯蒂安……」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巴斯蒂安重新看向盧西安，「上次我們全家坐在這裡討論，你還說兩條路線都需要繼續核算。現在過了沒幾天，你就已經準備選西線了？」
「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
「什麼變化？」
盧西安並沒有馬上回答巴斯蒂安的問題。
白鹿會的調查還在繼續，他不能把這些懷疑都當成已經發生的事實告訴家人。
但有些事情，現在確實可以說了。
「河灣安置服務公司參與了針對我的一次政治攻擊。」
巴斯蒂安皺起眉。
「你說之前瑪麗那份合同？」
「對。給記者送材料的人，正在替河灣做事，而河灣最近又負責白鹿會的舊址清理。」
拉斐爾問道：「就是那個拿了四百多萬諮詢費的公司？」
「是的。」
盧西安看了眼桌上的土地文件。
「現在有人急著推動東線，又有人急著處理白鹿會的舊資料。我當然想知道，他們到底在著急什麼。」
「這些事也許根本沒關係。」巴斯蒂安說道。
「有可能。」
「既然你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決定支持西線？」
盧西安看著他。
「因為我已經開始懷疑，東線背後還有我們不了解的東西。只要這個疑問存在，我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把它當成一條單純省錢的路線。」
他把此前整理的項目材料拿了出來。
「而且西線已經有辦法繼續談下去了。多出來的四千萬，現在至少有一部分能夠通過調整建設順序解決，其他的還在找企業商量。」
「可是還沒湊齊。」
「是的。」
「那你現在就準備讓家裡承擔損失？」
盧西安點了點頭：「如果最後能把方案談成，我會支持西線。」
巴斯蒂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好。」
他把那份土地文件推到一邊，擺出架勢。
「那我也跟你說清楚，我不反對你查白鹿會。那裡要是真出了什麼事，該查就查。你要替那些居民爭一條少拆房子的路，我也可以理解。」
巴斯蒂安指了指窗外。
「可我們家在這裡經營了多少年？那片地是父親和祖父留下來的，廠子是我在管。現在你覺得西線比較好，就準備讓家裡去承擔代價嗎？」
他停了一下。
「結果你在華盛頓得了好名聲，我還得回來給工人發工資。」
這話多少有些難聽，但巴斯蒂安說的確實是實情。
他在政治上承擔的風險，和巴斯蒂安實際需要承擔的損失，對於這個家族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拉斐爾在旁邊插了一句。
「我覺得巴斯蒂安擔心的也有道理，西線如果從倉庫中間穿過去，剩下的土地可能還要重新安排用途。」
「那重新評估就好了。」盧西安說道。
「可是評估出來又怎麼樣？你能讓道路繞過去？」
「不能。」
「那我們……」
「拉斐爾。」盧西安打斷了他，「我知道西線會讓家裡蒙受損失，但我也沒準備讓你們裝作這些損失不存在。」
拉斐爾看了他一眼，終於閉上了嘴。
餐廳里安靜下來。
科萊特從廚房出來，發現幾個人又圍著文件坐在一起，便有些無奈。
「晚飯還有一會兒，你們至少別把桌子弄得全是紙。」
她走過來，將地圖挪到一旁。
「巴斯蒂安，你爸爸剛才還在找你。」
「我知道，我等會兒去見他。」
「他就在書房。」
說話間，塞韋蘭已經從走廊另一端走了出來。
老人看見盧西安，問了一句：「路上順利嗎？」
「還不錯。」
「肩膀呢？」
「也好多了。」
父親點了點頭，這才走到餐桌旁邊。
「談得怎麼樣了？」
「又吵起來了。」科萊特攤了攤手。
「誰吵了？」巴斯蒂安有些不滿。
科萊特看了他一眼。
「你的話都傳到廚房去了。」
塞韋蘭沒有接這個話，只是拿過拉斐爾那份文件，翻了兩頁。
「現在有人願意買了？」
「還沒有正式報價。」拉斐爾解釋，「不過想進一步談。」
「那還談什麼。」
塞韋蘭把文件放下，巴斯蒂安嘆了口氣。
「爸，現在的關鍵是盧西安已經準備支持西線了。」
老人抬頭看向小兒子。
「想好了？」
「基本想好了，還得等後面的談判結果。」
塞韋蘭點了點頭。
他對路線之爭的事情並不陌生，前段時間家裡已經討論過好幾次了。更何況，那張米蕾耶的照片，還是從家裡找出來的。
「白鹿會那邊怎麼樣了？有新消息嗎？」
「找到了一些資料，伊蓮當年確實去過北方。不過她後來有沒有回來，還得等調查人員確認。」
塞韋蘭聽完，低頭沉默著。
盧西安看著父親。
他知道那件事一直壓在老人心裡。
米蕾耶失蹤以前，曾經親口告訴塞韋蘭有人不讓她離開。父親當時以為她只是和互助院的人鬧了矛盾，便將她送回去。
此後二十多年，他始終不知道那個女孩最後去了哪裡，父親顯然也不願意讓調查就這麼結束。
「家裡的地，你怎麼看？」盧西安問。
塞韋蘭看了看兩個兒子。
「如果西線最後確定了，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巴斯蒂安有些著急。
「爸！」
「我還沒說完。」
老人示意他坐下。
「不過你弟弟既然要讓家裡承擔損失，就得把事情跟家裡講清楚。」
他轉向盧西安。
「巴斯蒂安也有自己的難處。這些年你在華盛頓，家裡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他管。現在你回來要他支持你，總該給他一個說法。」
盧西安點了點頭。
「我知道。」
塞韋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找科萊特。
餐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巴斯蒂安低頭看著文件，過了一會兒，忽然問道：「盧西安，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客戶嗎？」
「拖欠維修款的那家？」
「對。」
巴斯蒂安從隨身的包里翻出一張對帳單，放到了桌上。
「他們又推遲付款了。」
盧西安拿起來看了一眼，如今又過去了這麼多天，仍然沒有結清。
「沒收到一分錢？」
「給了一點，剩下的還欠著。」
巴斯蒂安揉了揉額頭。
「二十四個工人，每個月的工資、保險加上稅，一共有十一萬多。而且設備還要保養，還有以前欠下的貸款。」
他看向盧西安。
「上個月那個客戶還跟我說，只要我替他找你談談，他就先把欠款結一部分。」
「你沒答應。」
「我當然沒答應。」
巴斯蒂安的語氣有些煩躁。
「因為你之前跟我說過，瓦勒蒙家的生意歸家裡的生意，你在國會的工作歸你的工作。」
「我照做了。」
盧西安看著哥哥，沒有說話。
「我以前也沒想過找你幫這種忙。」巴斯蒂安繼續說道，「可現在不一樣了。你在華盛頓越來越有本事，別人知道我們是兄弟，有些事情自然會拿來跟我談。」
「你讓我不要借你的名字做生意，我可以答應。」
他指了指桌上的土地資料。
「但是現在，你又想讓我為了你的政治決定，放棄家裡好不容易等來的機會。」
「盧西安，你總得想想，我們以後靠什麼掙錢吧？這麼一大家子人，總得吃飯吧？」
盧西安將那份欠款單放回桌上。
這個問題他其實早就考慮過。
政治人物想要家族支持自己的事業，終究得讓家族相信，跟著自己走能夠過得更好。
過去在法國，貴族們願意為王室出錢出人，事後照樣會來索要應得的回報。
一個家族肯為政治承擔代價，往往也是看中了以後能夠獲得什麼。
巴斯蒂安當然也有這樣的資格。
更何況，對方要的東西並不過分。
他只想讓廠子繼續開下去，讓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工人還有活干。
盧西安忽然覺得，自己此前確實太習慣站在議員的位置考慮問題了。
他可以要求別人承擔一定的公共責任，卻不能因此忘記家裡人也有自己的生意和生活。
「然後呢？」他冷笑一聲。
「土地的事情，先讓拉斐爾放一放。」
巴斯蒂安皺起眉，正準備說話，盧西安卻繼續說道：
「至於廠里的困難，我來想辦法。」
「你準備怎麼想？」
「先把你現在的情況弄清楚。」
盧西安拿起那份維修欠款單。
「除了拖欠的款項，後面還有哪些業務？你準備繼續經營什麼？如果新園區真建起來，你的廠子有沒有能力接到相關的生意？」
巴斯蒂安看著他，神情有些意外。
「當然有，我們本來就在做這些。」
「那就把這些東西整理給我。」
「你要做什麼？」
「我需要知道，家裡究竟缺多少錢，又能做哪些事情。」
盧西安將文件交還給哥哥。
「既然是我的提議讓家裡承擔損失，那我就要承擔起解決問題的責任。」
巴斯蒂安遲疑了一陣。
他原本以為弟弟又會像上次那樣，向自己解釋什麼選區責任，或者講一番關於政治信譽的道理。
如今盧西安卻開始問起廠子的經營，這反而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你準備幫廠里找生意？」他問。
「總得看看有哪些機會。」
「你不是一直不願意摻和家裡的業務嗎？」
盧西安笑道：「我以前說過的話，也不見得每一句都適合現在。」
拉斐爾忍不住插嘴。
「那土地這邊呢？我還得給那位中間人回電話。」
「告訴他，我們暫時沒有進一步接洽的打算。」
「以後呢？」
「以後再說。」
盧西安想了想，又補充道：
「還有，如果他再問你瓦勒蒙議員支不支持東線，你就讓他直接去問我的辦公室。」
拉斐爾點頭：「明白。」
他收起文件，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
「盧西安，我還是得提醒你一句。人家現在是願意跟我們談，但等到路線真定了，恐怕就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那就等定了再說。」
拉斐爾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勸也沒什麼用，便帶著文件離開了。
盧西安還想著剛才那份接洽意向。
東線能讓家裡的土地升值，買方有所期待很正常。可對方連正式報價都沒拿出來，就先打聽瓦勒蒙家願不願意支持東線，多少有些耐人尋味。
畢竟比起在外面給一位國會議員施壓，讓他的家人勸他改變立場，顯然方便得多。
從一個中立角度來看，盧西安對這種手端倒是頗為欣賞，只可惜他並不喜歡有人替自己安排家事。
「巴斯蒂安，明天你把廠里的帳目，還有接下來想做的業務，都拿給我看看。」
「你真打算插手廠里的事？」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管嗎？」
巴斯蒂安看著盧西安：「你有把握？」
盧西安笑了笑。
「哥哥，既然我要你支持我，總得讓你覺得這筆買賣值得做，你說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