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過午飯,盧西安就收到了馬修發來的通知。
白鹿會準備在周五清理舊樓,理由是房屋年久失修,最近又逢雨季,存放在裡面的舊資料很容易受潮,因此希望附近的教會和慈善機構協助保存。
盧西安倒覺得很正常。
畢竟一棟用了幾十年的老樓,總不能因為有人正在調查過去的事情,就永遠擺在那裡。
可繼續往下看,他便發現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對於無法確認保存價值的物品,清點後另行處置。
至於誰來確認價值,通知上沒有說明。
他拿起電話,打給馬修。
「河灣公司負責搬運?」
「對。白鹿會理事會把舊樓整理交給了他們,具體是馬雷在經手。」
「理事們怎麼說?」
「我聯繫了兩個人,他們知道要清理舊樓,但以為需要調查的材料已經提前保留了。」
盧西安翻了翻此前的文件。
馬修先前確實要求保留過遷建項目的相關資料,可達達尼昂如今正在尋找的,是二十多年前的住戶記錄。
「所以現在誰也說不清楚那些舊資料會被送到哪裡?」
「至少我問過的人說不清楚。」
盧西安放下通知。
河灣安置服務公司最近越來越讓他感興趣了。
「威廉,約一下白鹿會的理事,還有馬雷和河灣的負責人,今天能談最好。」
威廉提醒道:「老闆,這屬於機構自己的事務。」
「我知道。」
盧西安把通知遞給他。
「所以該讓有權決定的人,把事情當面說清楚。」
……
當天下午,幾個人通過視頻會議碰了面。
馬雷一上來便解釋,舊樓已經漏雨好幾年了,過去留下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最近外界不斷有人要求調閱資料,工作人員實在是應付不過來。
「我們也是想把東西保護起來。」他說,「如果繼續放在那棟樓里,恐怕再過幾年,很多紙連字都看不清了。」
盧西安點了點頭。
「我贊成整理。」
馬雷明顯鬆了口氣。
「不過我有件事想請教。」盧西安接著說道,「你們準備搬走的舊資料有多少,裡面主要是什麼,最後打算交給誰保管?」
馬雷遲疑了一下。
「目前還在清點。」
「那麼處置不需要保留的資料,是誰的決定?」
「當然要經過機構內部的同意。」
盧西安看向另外兩位理事。
「你們同意了嗎?」
年紀較大的那位理事搖了搖頭。
「我們討論過清理舊樓,可沒有討論過丟棄住戶記錄。」
河灣的負責人趕緊解釋,公司只是接受委託負責整理搬運,具體保留什麼,自然由白鹿會決定。
這麼一來,事情便有些尷尬了。
馬雷原本以為理事會已經批准了整個安排,河灣又表示自己只負責執行,而真正需要作決定的理事,甚至還沒弄清楚清單里究竟有什麼。
盧西安安靜地聽著。
他今天並不急於和馬雷爭辯。
關於遷建諮詢費用的調查,已經讓這位白鹿會管理者十分警惕。如果現在由他這個聯邦眾議員直接提出要求,對方完全可以說自己在干涉地方機構的日常事務。
可一旦理事們意識到,他們可能正在為自己不了解的決定承擔責任時,情況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加斯帕爾的那份舊簽名,先前已經被人用在了新的遷建調查材料上。
這件事傳開以後,幾位理事對需要自己署名負責的安排變得格外謹慎。
「馬雷。」一位理事終於開口,「那些住戶資料究竟是哪幾年的?」
「很多年都有。」
「那至少應該先分清楚吧?如果以後有人來找過去的資料,我們總不能告訴他們東西已經扔掉了。」盧西安說道。
馬雷露出為難的神色。
「議員先生,您說的這些我們都明白,可我們現在確實抽不出人手,會計那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誰還有精力去整理幾十年前的檔案?」
「如果只是缺人,那倒好辦。」盧西安接過話,「你告訴我需要多少人,我可以幫忙聯繫。」
馬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
「不過有件事得說清楚。」盧西安看向另外兩位理事,「這些東西屬於白鹿會,怎麼保管,當然由你們自己決定。我只是希望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先把這些資料留在原處。」
「至於哪些東西可以處理,我建議理事會先商量好。畢竟以後如果真有人追問起來,總得有人能說清楚當初為什麼這麼決定。」
說完,盧西安環抱雙臂,不再說話。
馬雷剛才把困難歸結於人手不足,如今盧西安願意幫忙,這個理由自然也就站不住了。
至於那些舊檔案最終如何處置,盧西安已經把決定權重新交到了理事會手裡。
現在該由他們表態了。
再繼續堅持周五搬走所有東西,恐怕就得有人承擔這個決定所造成的後果。
兩位理事私下商量了片刻,最終提出,這些舊資料暫時不要外運。
由他們安排人員監督整理,熟悉互助院歷史的阿琳也可以過來幫忙辨認年份。涉及米蕾耶和伊蓮的材料如果找到的話,再與調查人員約定查閱事宜。
河灣的負責人表示,公司可以配合調整搬運範圍。
馬雷雖然不太高興,但也只能接受。
盧西安看了眼時間。
一場原本可能發展成爭執的會議,最終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
他對結果還算滿意。
至於那些舊資料里究竟有沒有馬修和達達尼昂需要的東西,現在誰也不知道。
馬雷卻沒有準備就這麼結束這場會議。
「議員先生,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您應該了解。」
盧西安示意他繼續。
「最近那些報導,對我們的日常工作影響很大。有些捐助者已經來問情況了,供應商也開始催款。我們每天還有那麼多人需要吃飯,如果一直這樣調查下去,食堂恐怕都要受到影響。」
這番話讓另外兩位理事也皺起了眉頭。
白鹿會這些年確實承擔著不少地方救助事務。
聖克萊爾一些生活困難的老人,每周還要靠互助院配送食物。無論過去的失蹤案和遷建帳目有什麼問題,這些人總得吃飯。
盧西安當然明白馬雷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提起食堂。
如果調查變成了慈善服務停擺的原因,那麼真正承受壓力的,反而會是要求調查的人。
「現在食堂具體缺多少錢?」他問。
馬雷猶豫了一下。
「還需要讓會計統計。」
「那先請理事會核實。」
盧西安看向兩位理事。
「如果是日常救助遇到了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遷建費用那邊的調查繼續進行,兩件事沒有必要互相耽誤。」
年長的理事點了點頭。
「我贊成。」
「至於外面的報導,我會和博德羅談談的。」
聽到這個名字,馬雷稍稍抬起頭。
……
博德羅下午還有一場地方商會的活動,他正準備出門,秘書卻把電話遞給了他。
「主席,是瓦勒蒙議員。」
博德羅有些意外。他放下了手裡的發言稿,拿起了電話。
「瓦勒蒙議員,聽說你最近在華盛頓很忙。」
「你那邊也不輕鬆吧?」
「最近想見我的人確實不少。」博德羅笑道,「尤其是那些對路線有意見的人。」
寒暄幾句後,盧西安說起了白鹿會的事情。
博德羅聽得很認真。
「保護歷史資料,我當然支持。」他說,「不過你也得理解,地方上現在很多人都很緊張。白鹿會在這裡經營了幾十年,有些人從小就在那邊吃飯。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堆舊案調查,連神父都被記者堵著問話,大家難免擔心。」
「所以我想請你一起出來說幾句話。」
「說什麼?」
「白鹿會正常提供的救助繼續進行,相關的遷建費用照常核查。誰有困難就解決誰的困難,不要把事情混在一起。」
博德羅一時沒有接話。
盧西安接著說道:「你前兩天不是還擔心調查會影響當地居民的正常生活嗎?這次正好可以讓大家放心。」
這下倒讓博德羅有些為難。
他此前確實公開表達過對救助服務的擔憂。
如今盧西安主動邀請他共同澄清,如果拒絕,反而有些說不過去。
可博德羅也不願意輕易卷進白鹿會內部的爭議。
他對當地宗教機構一向謹慎,聖克萊爾地方不大,教會和慈善組織牽涉著大量居民關係。今天幫一方說了話,明天便可能有另一批人找上門。
「原則上我沒有意見。」他終於說道,「但具體的服務情況,最好讓真正負責的人來確認,我們兩個人不能替慈善機構保證什麼。」
「當然。」
盧西安回答得很快。
「神父說清楚堂區負責的部分,白鹿會理事會確認食堂的情況,你我只需要表明態度就可以了。」
博德羅想了想,最終同意讓雙方辦公室商量一份說明。
掛斷電話以後,秘書見博德羅在想事情,便主動問道:「主席,白鹿會那邊要不要再聯繫一下?」
「聯繫理事會吧。」
博德羅把手機放在桌上。
「先問清楚食堂是不是真出了問題。」
「馬雷那邊呢?」
「他也表態。」博德羅翻開商會的資料,「不過這次,我想先聽聽理事們怎麼講。」
……
安塞爾神父很快便確認,聖安娜堂先前答應協助的食物配送,會繼續按原來的安排進行。
他已經和白鹿會合作多年,自然知道有哪些老人需要幫助。最近的新聞確實讓他有些頭疼,卻還不至於讓堂區就因此停止日常得服務。
白鹿會的兩位理事也同意進行說明。
他們要求馬雷把日常運營的帳目與遷建項目的費用分開,馬雷在電話里再次抱怨,說現在外界盯得這麼緊,連會計都沒法安心工作。
年長的理事聽完,只問了一句:「所以我們到底欠了多少錢?」
「我還沒拿到最後的統計。」
「那等拿到再說。」
馬雷只好答應。
威廉原本打算借這個機會安排盧西安接受一次採訪。
畢竟這兩天關於白鹿會的報導,已經有不少媒體把矛頭指向他。趁著地方方面願意合作,多少可以挽回一些影響。
盧西安卻沒有答應,這讓威廉有些意外。
「您不準備回應這件事嗎?」
「我已經回應過調查的事情了,現在居民們最關心的是食堂還能不能繼續開下去。」
……
當天晚上,聖克萊爾的地方電視節目開始討論起這個當地居民最關心的問題。
主持人在節目上追問白鹿會的管理人員:既然理事會同意保護舊檔案,也表示會繼續提供救助,那麼此前要求補充的遷建費用明細,為什麼至今仍然沒有交齊?
馬雷在節目裡解釋,會計事務比較複雜,部分歷史資料需要重新整理。
主持人又追問了一句:「那預計什麼時候能夠完成?」
馬雷沒能給出明確時間。
節目結束後,盧西安只看了威廉送來的文字記錄。
他對節目後面的討論興趣不大。
地方媒體今天追問馬雷,明天也可能重新盯上他。只要聖克萊爾的路線還沒有確定,這種爭議就不會輕易結束。
倒是馬修發來的消息,讓他認真看了一遍。
阿琳已經拿到了存放室的鑰匙。
在兩位理事監督下,那些舊資料開始按年份整理,相關的原件暫時不會外運。
盧西安把這條消息轉給達達尼昂。
過了片刻,對方回了一句:「謝謝,我還在等北方的消息。」
盧西安知道他說的是誰。
伊蓮·佩羅。
那個二十多年前就曾經離開聖克萊爾,還專門寫信要求教堂保密住址的女人。
如果她仍然在世,而且願意開口,或許能讓達達尼昂少走不少彎路。
馬修那邊暫時還沒有新的消息,盧西安把資料收了起來,準備結束今天的工作。
威廉卻又拿著幾封郵件走了進來。
「老闆,聖克萊爾那家儲運企業回信了。」
盧西安接過郵件,重新坐了下來。
前段時間的合同泄密鬧得很不愉快,瑪麗已經終止了後續委託。不過那家企業依然打算繼續投資聖克萊爾,只是項目條件遲遲談不下來。
尤其是基礎設施的費用。
早先招商時,園區承諾承擔一部分公共配套。現在西線重新進入討論,工程成本隨之增加,項目方希望幾家企業多承擔一些。
可誰應該出錢,又該出多少,一直沒能談妥。
儲運企業在郵件里的態度很明確:投資可以繼續談,但在費用分擔確定之前,公司不會作出新的出資承諾。
盧西安看完,問道:「另外兩家怎麼說?」
「也差不多。」威廉說道,「項目他們都還想做,可誰也不願意先掏這筆錢。畢竟當初談好的條件擺在那裡,現在突然要多出錢,總得有人給個說法。」
盧西安把郵件放回桌上。
「那就別讓他們繼續這麼耗著了。找項目方把最早的招商文件拿出來,重新談一次。」
「把三家企業都叫上?」
「都叫上。」
盧西安想了想,又補充道:「先把過去答應過的條件弄明白。原本說好由園區承擔的費用,現在又想讓企業出錢,人家當然不樂意。」
他看向威廉。
「總得先把這筆帳說清楚,後面的合作才談得下去。」
威廉點了點頭。
「可如果幾家企業還是談不到一塊兒呢?」
「總要讓他們先坐下來。」盧西安說道,「我可以替他們牽線,也可以幫忙爭取條件,至於最後掏多少錢,還得看他們自己願不願意。」
威廉在筆記上添了幾句,隨後又抽出一份文件。
「對了,蘭德里那邊也有消息了。」
港務局此前答應研究一下現有預算,看看能不能騰出一部分資金,補上西線增加的工程成本。
現在蘭德里終於給出了答覆。
最多九百萬美元。
盧西安接過文件,掃了一眼。
「只有這麼多?」
「他說這已經是能調整的上限了,而且還沒獲得批准。」威廉指了指後面,「現在還有兩家企業不同意。」
這筆錢原本是準備安排給舊港區進行設備更新的,港務局準備將部分項目延後,把騰出來的預算用於新園區建設,結果剛提出方案,就遭到了使用這些設施的企業反對。
盧西安翻到企業提交的意見,看到其中一句時,忍不住笑了。
新園區連開工日期都沒定,怎麼就輪到已經在這裡經營幾十年的企業讓路了?
這話還真挑不出什麼毛病。
博德羅之前就說過,地方政府做事,總得有人承擔取捨的代價。現在倒好,港務局還沒拿出錢,反對的人已經找上門了。
「蘭德里打算怎麼處理?」
「他希望下周再開一次協調會,最好您也能參加。」
「可以。」盧西安把文件翻回前面,「不過告訴他,涉及必要維修的預算先留著,我們不能為了新園區,把舊港區弄得沒法正常運轉。」
盧西安笑著合上文件,遞給了威廉。
「畢竟我們惦記著人家修機器的錢,總得允許他們當面罵我幾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