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娜堂的檔案室里擺著兩個舊紙盒。
一個標著米蕾耶·索里耶,另一個寫著伊蓮·佩羅的名字。
這兩個盒子上都落了不少的灰塵。
達達尼昂上午過來的時候,安塞爾神父已經等在那裡了。
為了這些東西,教堂前後找了好幾天。安塞爾前幾天又恰好不在聖克萊爾,直到他回來,才弄清楚哪些資料還保存著,哪些可以提供給外人查閱。
「能找到的暫時就這些。」安塞爾指了指桌上的紙盒,「還有一些沒有整理過,可能要再花點時間。」
達達尼昂道了謝,先打開了米蕾耶那一盒。
聖安娜堂過去經常替白鹿互助院的住戶尋找工作,路易斯安那本地機會有限,有些人想去北方,教堂便幫忙聯繫那邊的慈善機構,偶爾還會墊付車費。
幾十年下來,相關信件積了不少。
這對於達達尼昂來說倒是件好事。
他查過白鹿互助院以前的情況,知道它確實幫助過許多無處可去的人。只不過,米蕾耶當年的失蹤也發生在這裡。
「瑪德琳太太說,米蕾耶以前來這裡求助過。」達達尼昂翻著記錄,「有留下什麼嗎?」
「她本人來這裡的事情,我暫時只能找到零星的記錄。」
安塞爾從旁邊抽出一頁紙。
「倒是她母親後來來過好幾次。」
米蕾耶失蹤以後,她的母親曾經連續幾個星期到聖安娜堂打聽消息。
教堂替她問過白鹿互助院,得到的答覆是,米蕾耶已經離開聖克萊爾,和伊蓮·佩羅一起去了外州工作。
教堂問了,院方回答了,家屬後來又拿著這份答覆去找其他人幫忙。
至於米蕾耶此前究竟來過幾次,找過誰,現存的材料已經無法完整還原當時的情況了。
「當年接待她的人呢?」
「已經去世了。」安塞爾回答道。
達達尼昂把那頁記錄放到一旁。
這幾天,他聽過好幾次同樣的解釋了。
乍看之下,似乎許多人都能證明她們已經離開了。可仔細追問,每個人知道的事情又都差不多。
達達尼昂想了想,打開了第二個盒子。
伊蓮的材料更陳舊。
裡面有幾封教堂替她聯繫工作時留下的往來信件,另外還有一封從北方寄回來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郵戳倒還能夠辨認。
達達尼昂看了一眼日期,又拿起信紙核對。
隨後,他停下了動作。
這封信寄回來的時候,米蕾耶還沒有失蹤。
他把信從頭讀了一遍。
伊蓮在信里感謝教堂此前替她聯繫住處,說自己已經找到一份工作,生活總算安定下來。先前墊付的路費,她會慢慢還上。
信上的字句寫得不算工整,有幾處字母擠在一起。提到路費時,原來的金額還被劃掉重寫了一次,筆跡很重。
達達尼昂讀到最後。那裡另起了一段。
伊蓮希望教堂繼續替她保管通信地址,如果有人需要聯繫她,可以通過北方的機構轉達。
隨後,她又特意加了一句:請不要把我的住處告訴白鹿互助院。
達達尼昂問道:「安塞爾神父,這封信以前有人查過嗎?」
「我不清楚。」
「米蕾耶的母親呢?她當年見過這封信嗎?」
安塞爾搖了搖頭。
「記錄里沒寫,以前負責這些轉介事務的人後來離開了聖克萊爾,東西也換過好幾次地方保存,應該沒幾個人看到過。」
達達尼昂將信封放回桌上。
伊蓮至少在米蕾耶失蹤的幾年前,就曾經獨自去了北方。
當年的郵戳和信里提到的工作安排能夠對應上,但她後來有沒有回來呢?
如果她在米蕾耶失蹤以前回到過白鹿互助院,那麼兩人一起離開的說法,仍然有可能成立。
達達尼昂還記得瑪德琳提起米蕾耶時的神情。
她說起當年的事情總有些猶豫,但米蕾耶走後留下的那隻紅鞋,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一個已經準備去外州工作的女孩,為什麼連自己的鞋都沒帶走?
當然,年輕姑娘匆忙離開時忘記東西,也算不上什麼怪事。
達達尼昂把這些疑問暫時放到一邊,他還有一個問題。
「當年白鹿互助院說,米蕾耶和伊蓮一起走了,這件事是誰告訴教堂的?」
安塞爾又翻出幾份舊信。
兩個人在桌前找了將近半個小時,終於找到最早的那份答覆。
附信印著白鹿互助院的抬頭。
內容很簡短,告訴教堂,兩位年輕女性已經自行離開,前往外州尋找工作,希望家人尊重成年子女的選擇。
下面留著當年負責人的簽名。
達達尼昂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有些想笑。
過去這麼多年,米蕾耶的家屬拿著教堂的回信四處求助,地方上的人又根據這份說法推測她的去向。
結果追溯到源頭,還是白鹿互助院自己說的。
「神父,當年有人親眼見到她們一起離開嗎?」
安塞爾看著手裡的信。
「至少我這裡沒有這樣的記錄。」
「轉介到外州的機構呢?有人確認接收過米蕾耶嗎?」
「我也不知道。」
安塞爾把信紙放回桌面,想了想,又提醒道:
「達達尼昂先生,我願意把能查到的東西都交給你。不過這些紙只能說明當年有人這樣回答過,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可不能替他們保證。」
「這就夠了。」
達達尼昂把獲准查閱的幾頁資料拍了下來,又向安塞爾確認了原件的存放位置。
「神父,這封信能讓我再看一會兒嗎?我想試試能不能聯繫上面那家機構。」
「當然可以。你就在這裡看吧,我還得去前面處理點事情。」
安塞爾將紙盒留在桌上,先行離開。
達達尼昂繼續坐在檔案室里,拿起伊蓮的那封舊信,重新看了一遍末尾的地址。
那是一家北方慈善機構的代收地址,距離這封信寄出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
他原本以為,這麼久遠的聯繫方式,恐怕很難再找到人。
沒想到那家機構至今還在,只是經歷過幾次改組,原來的電話號碼早已停用。
他輾轉聯繫到一位負責舊檔案的工作人員,聽說是在尋找二十多年前的住戶,對方起初十分謹慎。
「您得理解,我們不能隨便提供別人的住址。」
「當然。」
達達尼昂沒有堅持。
「我只想請你們幫忙轉達一個消息,如果她還在,願不願意跟我聯繫,由她自己決定。」
工作人員答應先核對能夠查到的資料,再嘗試聯繫。
達達尼昂在郵件里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又簡單說明了米蕾耶失蹤的經過,以及為什麼要尋找伊蓮。
至於白鹿互助院那些尚未證實的傳聞,他暫時沒有提及。
工作人員答應幫忙轉交,達達尼昂也沒有追問伊蓮現在住在哪裡。
畢竟那封舊信里寫得很清楚,她當年特意請求聖安娜堂替自己保密。二十多年過去了,誰知道她還願不願意和聖克萊爾扯上關係。
郵件發出去後,達達尼昂把手機放到桌邊,又翻了會兒舊檔案。
北方那邊即使真能找到人,恐怕也得過幾天才有答覆。
他索性拿起那封舊信,將信紙和信封拍下來,一起發給了馬修。
沒過多久,馬修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信是哪一年寄的?確定嗎?」
「確定,日期和郵戳能對上。」達達尼昂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原件就在我面前。」
「這麼說,伊蓮在米蕾耶失蹤前幾年,就已經去過北方了?」
「至少那時候她人在北方,後來有沒有回聖克萊爾,還得問她本人。」
馬修想了想。
「那白鹿互助院當年為什麼說米蕾耶是跟著伊蓮一起走的?」
「我也想知道。」
「教堂既然負責聯繫外州的工作和住處,總該有個接收的人吧?可現在連米蕾耶究竟去了哪裡都沒人說得清楚。」
達達尼昂看著桌上那份白鹿互助院當年的回信。
「因為到目前為止,所有說她們一起離開的人,依據的都是這封信。而這封信,就是白鹿互助院自己寫的。」
「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
「你先等北邊的回覆,河灣那邊我繼續查。」
達達尼昂正準備問他那筆遷建費用有沒有新進展,安塞爾又回到了檔案室。
神父手裡拿著另一張紙。
「對了,還有件事,我不知道跟你查的案子有沒有關係。」
「什麼?」達達尼昂連忙掛斷電話。
「白鹿會最近準備整理舊址,問我們願不願意替他們保存一些舊東西。」
安塞爾把通知遞了過來。
達達尼昂看了兩眼。
上面列著一些舊家具、捐贈物品,還有幾箱尚未分類的住戶資料。
通知寫得很客氣,說白鹿會正在為後續搬遷做準備,希望附近教會和慈善機構協助保存部分有紀念價值的物件。
「東西送過來了嗎?」
「還沒有,他們打算周五開始搬。」
達達尼昂往下看。
負責整理和搬運的單位,是河灣安置服務公司。
達達尼昂突然問道:「這些住戶資料有沒有寫清楚是哪幾年的?」
「沒有。」
「你們答應接收了嗎?」
「還沒決定。」
安塞爾看起來有些為難。
「我們地方也不大,要是全搬過來,這裡肯定是放不下的。」
達達尼昂又看了一遍通知。
白鹿會經營了幾十年,老資料多得很。眼下地方工程遲遲定不下來,互助院卻已經開始考慮搬遷了。
如果當年的住戶記錄還在,那些箱子裡說不定就有他需要的東西。
「神父,能不能先別答應他們?」
「你是說不接收?」
「先問清楚裡面有什麼。有人辛辛苦苦保管了幾十年,總該知道他們準備怎麼處理。」
安塞爾點了點頭。
「我可以再找他們談,不過你最好別指望我能讓他們停下來。」
「我明白。」
教堂沒有管理白鹿互助院檔案的權力。
達達尼昂如今也只是受託調查一樁舊事,靠一份二十多年前的信,還不足以讓人停止正常搬遷。
他把整份通知拍下來,發給了馬修。
沒過多久,馬修回了電話。
「周五?」
「對。」
「那就只有兩天了。」
馬修聽完他的解釋,沉默片刻。
「我會馬上告訴盧西安的,先確認理事會有沒有同意處置這些舊檔案。你那邊繼續聯繫教堂,看看還能找到什麼。」
「我本來只是來找兩封信的。」
「現在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達達尼昂笑了一聲。
「也可能是晚了二十多年。」
……
離開檔案室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聖安娜堂年久失修,屋檐有幾處漏水。安塞爾陪他走到門口,還在為那些紙箱的事情犯愁。
「你覺得伊蓮還活著嗎?」
「不知道。」
「如果她願意回來,也許很多事情就能問清楚了。」
達達尼昂看了一眼教堂外面。
「要是她真不願意回來,我們至少也該知道她為什麼不願意。」
安塞爾沒有接話。
他在聖克萊爾生活多年,知道白鹿會在附近的名聲。
有些人提起那裡,會說自己年輕時靠互助院吃過幾個月的飯,也有人堅決不願意再踏進那扇門。
神父自己都認識不少受過幫助的人。
「我再幫你翻翻索引。」安塞爾最後說道,「如果當年還有別的信,應該能找到一點記錄。」
「謝謝。」
「那張通知我也會留好的。」
達達尼昂與他握了握手,沿著台階走下去。
雨水順著石階流進院子裡的排水溝,幾個年紀不小的教友正在收拾門廊。有人認出了他,遠遠打了個招呼。
他也抬手回應。
到了車邊,手機上已經有了馬修的新消息。
馬修說,盧西安那邊已經知道河灣準備搬運舊物的事,接下來會先確認這些舊冊究竟歸誰保管,以及是否有了正式的處置決定。
達達尼昂看完,又切換到了手機里那封舊信的照片。
伊蓮的字跡其實很好辨認。
寫到找到工作的時候,語氣頗為輕快。她甚至提到,等攢夠了錢,希望再給教堂捐一點。
可到了最後一行,那個請人保密地址的請求,卻寫得格外鄭重。
達達尼昂盯著那一行字看了許久。
他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才讓一個已經在北方找到工作和住處的年輕女人,如此害怕白鹿互助院知道她在哪裡。
可是她至少留下過一個可以追查的地址,米蕾耶卻連這樣的東西都沒有。
達達尼昂關掉手機,發動汽車。
距離周五,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