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他是在大英博物館的庫房裡第一次見到那個蒸汽閥門的。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庫房在地下二層，恆溫恆濕，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空氣里有銅鏽和黃油混合的氣味。他已經在這下面待了整整兩天，任務是清點一批標著「19世紀東方佚名零件」的黃銅器件，逐件拍照、測量、登記。這項工作很枯燥，大部分零件確實都是晚清或民國的船用閥門、管接頭和壓力表殘件，沒什麼懸念。他已經拍了上百張照片，手指被銅鏽染得發黑，脖子因為長時間低頭而酸脹。

  然後他拿起了一件編號為「甲字廿叄號」的閥門。

  它比別的零件都沉，沉得不太正常。黃銅外殼上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鏽，鏽層下面隱約能看見一些刻痕。他把閥門翻過來，底部的刻痕最密集，但被銅鏽蓋住了大半。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銅鏽很厚，抹不掉。他從工具箱裡抽出硬毛刷，蘸了些除鏽劑，小心翼翼地在刻痕上來回刷。銅鏽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下面凹陷的筆畫。不是英文，不是拉丁文。是漢字。

  他認出了前幾個字——「永樂十七年工部營繕司制」。後面的字鏽得更深，他用鑷子尖輕輕颳了一陣，才勉強辨認出「甲字廿叄號」幾個小字。字體是標準的明代營繕司器物編號格式——天干字頭配數字編號，但他之前只見過這種格式出現在同一時期的火器銘文上，從未在任何一件船用器件上見過。

  他把閥門重新托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銘文下方的鑄造紋理——那種在黃銅表面形成的氧化層和鍛打痕跡——與他在南京博物院見過的明代官造銅器完全一致。此刻他盯著那行銘文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國內的導師。

  導師很快回了一條信息：「你確定？」

  他回：「確定。鑄造紋理和南京博物院那批明代官造銅器完全一致。編號格式也是標準的工部營繕司天干字頭加數字。」

  導師沉默了幾分鐘，然後又發來一條：「如果是明代的，蒸汽機的歷史要重寫。」

  他拿起閥門，又仔細看了一遍。銘文旁邊的銅殼上並沒有任何其他符號，只有底部那一行工部營繕司的器物編號。他掏出筆記本，將這行編號描在紙上，又在旁邊注了一筆：「甲字廿叄號——天干字頭從甲排到癸，每個字頭下可能有數十個編號。應該還有其他天干字頭的明代銅製器件。」

  當天晚上，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備註：「如果這個編號不是孤例，意味著它屬於一套完整的官營工坊編號體系。如果大明在永樂年間已經掌握了蒸汽動力，那麼不應該只留下一個閥門。這是一套技術體系，在全球各個明代航線的節點上，應該還有留下來的其他配件。我需要找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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