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蒸汽寶船試航龍江(上)
永樂十五年,春三月。南京龍江關。
天還沒亮,江上已經起了霧。乳白色的水汽從江心漫上來,裹住了沿岸的蘆葦,籠罩了碼頭邊的木樁,也模糊了龍江船廠那座巨大的船塢。霧不算濃,剛好能看出十丈外的輪廓。隱約可見那座船塢像一頭蟄伏在水邊的巨獸,沉默而龐大。
岸上已經站滿了人。
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從昨夜起就封了這段江面。三里之內,不許民船靠近。江岸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卻不像往日集市那樣嘈雜喧嚷。有人提著燈籠,有人圍坐在茶攤邊低聲交談,更多的只是沉默地站著,伸長脖子,朝那座船塢的方向張望。
人群里什麼人都有。有鬚髮皆白的老船工,在龍江船廠做了一輩子的活,造過永樂三年以來歷次下西洋的寶船,自詡見過大明最大的船。可今天一早,他們的手都在抖。三天前,廠里的匠頭挨個通知:新一代寶船今日試航,想看的可以來。
「新一代?」一個老匠人當時問,「還能新到哪裡去?九桅十二帆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帆船了。再長,龍骨吃不住。」
匠頭沒答話,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古怪。
有身著青衫的國子監生,三五成群擠在一處,小聲議論著。他們是奉了祭酒之命來的,說是「觀摩盛世氣象」。一個年輕監生問同伴:「到底是什麼船,要讓咱們跑這麼遠來看?」同伴搖頭:「說是鐵甲。」「鐵甲?鐵甲怎麼浮在水上?那不得沉了嗎?」沒人答得上來。旁邊一個家境殷實的胖監生從袖子裡摸出一包肉脯,分給同伴,嘟囔著:「管它什麼船,看完回去還有半隻燒鵝等著呢。」
還有各部衙門的官員。工部、兵部、戶部、禮部都來了人。他們的位次排在江岸略微高處的土坡上,臨時搭了棚子,擺了椅子。禮部左侍郎穿著緋色官袍,捋著鬍子,看了看霧蒙蒙的江面,又看了看身邊那個空著的座位。那是給工部尚書宋禮留的。宋尚書這會兒人在船塢那邊,天沒亮就過去了。
更惹眼的是番邦使節。十幾個膚色、衣著各不相同的人站在一處,嘰嘰咕咕地說著各自的番話。有暹羅來的,深目高鼻,纏著金線頭巾;有爪哇來的,黑瘦精悍,腰間挎著彎刀;有從崑崙洲麻林來的,皮膚像烏木一樣黑亮,穿著寬大的白袍。還有一個從蘇門答剌舊港來的使臣,年紀不大,神色卻格外凝重。他是這些人里唯一穿大明官服的——舊港宣慰司名義上是大明的轄地,他這個宣慰使已經三年沒見過朝廷的人了,今日卻被通政司特意安排在番邦使臣隊伍里,與暹羅、爪哇使臣站在同一排。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座若隱若現的船塢,心裡百般滋味攪成一團,喃喃說了一句家鄉話。
他身邊一個通譯小聲問:「您說什麼?」
舊港使臣道:「我說,但願不是什麼壞消息。」
還有那些不相干的尋常百姓。江岸最外圍,幾個販夫走卒模樣的閒人擠在人群後面,腳邊放著扁擔和空籮筐——分明是今早的菜已經賣完了,捨不得走,要看了熱鬧再回去。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本卷了邊的薄冊子,邊走邊看,看得入神,被同伴拍了一掌才訕訕收起來。不遠處的茶攤上,一家三口占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那孩子約莫七八歲,手指著江面,奶聲奶氣地問:「爹,大船什麼時候出來?」那做父親的摸了摸他的頭:「快了。你爺爺在龍江船廠做了三十年,說這船不是船,是龍王爺的宮殿。」
辰時三刻,太陽終於從紫金山的山脊上躍了出來。萬道金光刺破江霧,一層一層地揭開了龍江關的面紗。也就在這一刻,船塢的閘門緩緩打開了。
沉悶的巨響從水面傳來,像一頭巨獸在低吼。閘門是鐵鑄的,兩側的絞盤轉動時,鐵鏈在鐵槽里摩擦,發出尖銳的金屬嘶鳴。江水從打開的縫隙湧入船塢,激起一道白浪。
然後,整條江岸忽然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江風的嗚咽。
天威號從船塢里滑了出來。
它是一艘所有人從未見過的船。
整艘船通體覆蓋著黑黝黝的鐵甲,在初升的日光照耀下泛著幽冷而沉厚的光,像一座被剝去了所有裝飾的鋼鐵浮城。甲板上三根巨大的煙囪呈品字形排列,每一根都粗到一個人合抱不住。但在三根煙囪之間,還豎著四根桅杆,硬帆此刻全部收攏著,緊緊貼在桅杆上,像巨鳥收起的翅膀。
這艘船同時擁有煙囪和風帆。這件事本身就讓所有人無法理解。
甲板之上,艦橋頂端,一根細長的玄銅合煉長杆高高聳立,直刺藍天。那是感氣針,在晨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所有老船工都認得那東西——那是欽天監「九天玄音」之物,各地衛所和遠洋寶船上都有配置。但在這艘船上,感氣針豎立的位置比任何一艘寶船都更高、更直、更顯眼,仿佛它才是整艘船真正的靈魂所在。
船首處,精鋼鍛成的沖角像一柄倒插的巨斧,指向江心。沖角上方,赫然架設著一門巨型火銃。那銃炮青銅與精鋼合鍛,口徑足有一尺二寸,身管長達一丈二尺,俯視江面,沉默無聲,卻比任何旗幟都更直白地宣告著這艘船的意志。有眼尖的老兵低聲驚呼:「九龍銃——他們把九龍銃搬上船了!」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隨時看 】
甲板之下,三層炮甲板次第排列。每一層都開著一排黑漆漆的炮窗,尚未打開,但光是那一排排密集的窗口,已經讓所有識得水戰的人脊背發涼。有人借著晨光數了數——光是一側舷窗,便是整整十二孔。百子銃的炮口在窗洞深處隱約可見。更令人心驚的是,在百子銃炮列之間,還夾雜著數門碗口銃和神火飛鴉的發射架,層層疊疊,竟在一艘船上裝下了一整支艦隊的火力。
船身兩舷,兩個碩大無朋的明輪半露水面,輪葉是精鋼所鑄,齒牙森然,在江水的輕拍下微微轉動,發出有節奏的「嘎——嘎——」鈍響。
人群里一個老船工忽然跪了下來,渾身發抖,眼淚順著臉上刀刻般的皺紋往下淌。旁邊有人去拉他,他一把推開,指著那艘船,嘴唇哆嗦了半天,吐出一句話來:
「我造了一輩子的船……這不是船。這是龍王爺的宮殿。」
江岸上一片死寂。連那些番邦使臣都忘記了說話。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驚道:「它到底多大?」
這個問題一出口,所有人都開始在心裡估算。鄭和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已經是天底下最大的船。可眼前這艘——不,它比寶船還要大。目測過去,至少長五十丈,寬二十丈上下。整艘船吃水極深,船身像一堵黑漆漆的鐵牆壓在水面上,光是存在本身,就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渺小。
舊港使臣咽了口唾沫,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旁邊的暹羅使臣臉色發白,手在腰間摸索,似乎在找什麼護身符之類的物件。崑崙洲麻林使臣瞪大了眼睛,嘴裡念念有詞,大約是他們神靈的名號。他走了一萬多裏海路來到大明,見過無數次寶船,每一次都覺得自己已經見到了人間極致。可今天,他知道自己錯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錦衣衛飛馳而來,衣甲鮮明,馬蹄踏得泥水四濺。其後是金瓜斧鉞、黃羅傘蓋。聖駕到了。
「跪——」
尖細的嗓音拖著長長的尾調,在江面上迴蕩。岸上幾千人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
永樂皇帝朱棣今天穿了一身絳紅色常服,沒有穿朝服,也沒戴冕旒,只戴了一頂玄色翼善冠。他大步流星地走上臨時搭建的高台,步伐之快,身後幾個內侍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今年五十七歲了,鬢角已經見了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目光掃過來時,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氣。那是半生征戰養出來的,是靖難四年、五征漠北一仗一仗打出來的,誰也學不會。
「平身。」
朱棣一揮手,目光就鎖在了江面上的天威號。他看了很久。沒人說話,沒人敢說話。群臣垂手侍立,番邦使節大氣不敢出。晨風吹過他鬢角的白髮,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像有一團火在裡面燒。
「徐震。」
「草民在。」一個身穿灰布短褐、滿手老繭的粗壯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跪倒在高台前。他的袖口還沾著油膩,臉上有煤灰的痕跡,一看就是剛從船上下來的。
「回陛下。」徐震抬起頭,對上了永樂皇帝的眼睛。他只是一個工匠,按規矩不該直視天子,但他此刻顧不上那麼多了。十年心血,三千個日夜,就在這一眼了。
「此船名曰『天威號』。」
「天威。」朱棣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中全是光亮,「好名字。當年三寶第一次下西洋,那些番邦小國初見寶船,以為是海上浮城。朕今日讓他們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天國神兵。」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番邦使臣們。目光鋒利如刀,使臣們紛紛低下頭髮抖,不敢接。
「徐震。」朱棣繼續道,「你上次給朕上了摺子,說這船憑藉沸海爐驅動怒濤機關,無需風帆也可日行百里。朕今日不問百里,只問一句——這龍江之上,天威號能比寶船快多少?」
「回陛下。」徐震的聲音穩穩噹噹,「天威號以沸海爐驅動怒濤機關,蒸汽之力勝過風力數倍。風帆仍保留,用於巡航時節煤續航——此謂『風火聯運』。若全功率以沸海爐驅動明輪——」他頓了頓,將聲音放得更穩,一字一句道,「臣願立軍令狀。一個時辰之內,天威號跑完寶船大半日的航程。若有虛言,臣甘當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
寶船順風大半日,可走八十里。一個時辰跑完八十里?那這船的速度豈非寶船的四五倍?在場的老船工更是面面相覷——這是什麼概念?從南京到鎮江,寶船順風要跑將近一天。按徐震的說法,天威號一個多時辰就能到。這是船嗎?這是海上的流星。
「好。」朱棣沒有半點猶豫。他從御案上拿起一面令旗,親手遞給徐震,「去吧。讓朕和所有人都看看,朕的沸海爐,朕的怒濤機關,到底是什麼樣子。」
徐震雙手接過令旗,轉身大步走向江邊。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又跪了下來:「陛下,臣還有一言。」
「說。」
「天威號精鋼龍骨所用精鋼,有一部分來自南方澳都司所轄礦場。永樂十三年鄭大人第四次下西洋時在南方澳發現鐵礦與煤礦,兩年多來,南方澳礦場已向龍江船廠輸送精礦二十餘萬斤。若無這批礦料,天威號的龍骨恐怕還要再等兩年。」
朱棣眼神微動,轉頭看了宋禮一眼。宋禮微微躬身,表示屬實。朱棣收回目光,語氣里多了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滿意:「朕知道了。南方澳的礦,用在天威號上,物盡其用。去吧。」
徐震再度起身,大步走向江邊。他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堅定。
就在他登上天威號舷梯的同時,江岸的另一側,工部尚書宋禮領著幾個人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面白無須、身量清瘦的中年人,穿的是五品官服。那是欽天監監正周述學。他手裡提著一隻小木箱,銅角包邊,鎖扣是精銅打制。箱子不大,只有尋常書匣大小,但周述學雙手捧著它,走得格外小心,仿佛裡面裝著的不是木匣,而是一窩隨時會孵化的活物。
「陛下。」宋禮行禮後稟道,「周監正已將京師電母機檢查完畢,九天玄音陣準備就緒。」
朱棣的目光落在周述學手裡那隻木箱上。儘管擁有這片大地上前所未有的傳訊陣法,這一刻,他的眼神里還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打開。」他指了指高台上的御案。
周述學將木箱放在案上,打開鎖扣。箱中安放著一台精密的銅鐵機關——應機。這是欽天監耗費數年打造的中型收發報機,比京師電母機小得多,但也遠比衛所所用的可攜式應機更為精細。機身上布滿了銅絲線圈和細小的撥杆。機匣右側有一個手柄,是手搖發電的裝置,稱「掌中雷」,關鍵時刻一人可操作。機匣正面是一排九個撥杆,每個可以撥上撥下,上為陽爻「—」,下為陰爻「--」,三爻為一經卦,六爻成一重卦,這便是「卦爻碼」的輸入鍵盤。機匣上方豎著一根可以伸縮的小巧感氣針,玄銅合煉鍛成,在晨光下銀亮如新。
這感氣針雖小,但它發出的電氣之波會被天威號上那根高聳入雲的感氣針捕獲,也能被遠在京師欽天監的那根巨型感氣針接收。在那根巨型感氣針的下方,是被稱為「電母機」的帝國總控收發機。電母機的日常供電由院內爐房的沸海雷承擔——沸海爐帶動沸海雷運轉,發出的交變電氣經由順逆閘轉為順流電氣,直接供給電母機,功率充裕而穩定。左側配殿廂房內,數千個特製陶罐單元依次排列組成的雷池,則作為備用電源——在沸海爐檢修或突發故障時自動切換,確保帝國傳訊一刻不停。
電母機的功率足以覆蓋全球,發出的卦爻碼指令能同時抵達舊港、南方澳、西極都司,以及今後將要開闢的扶桑、大秦。
海外各都司的供電方式各不相同:有煤礦的地方,沸海雷以蒸汽驅動發電,經由順逆閘將交變電氣轉為順流電氣,灌入雷池、供給應機;有河流的地方,水雷公的葉輪隨波轉動;有山風的地方,風雷公的風葉日夜旋轉。舊港宣慰司用的是水雷公,南方澳既有水雷公又有沸海雷——礦場的蒸汽發電機為礦場抽水機和應機同時供電,是帝國海外節點中能源最充裕的一個。西極都司則倚仗烏拉爾山脈西麓的煤礦,架設了兩台沸海雷,日夜向雷池充電。這諸多電源匯聚成一張無形的能量網,支撐著整個大明帝國從京師到天涯海角的傳訊。
而這張網的核心節點,此刻就裝在周述學手邊的木箱裡。
「周愛卿。」朱棣道,「給朕講講,你今日準備怎麼試這九天玄音。」
周述學躬身行禮:「回陛下。天威號此次試航,將在江上行進。行至下游五十里外時,艦上應機將發回第一道卦爻碼。京師電母機收到後,立刻回傳一道確認碼。全程往返,當在片刻之間。」
「片刻之間?」朱棣眯起眼睛。
「片刻之間。」周述學點頭,「陛下,電氣之波的速度非人力所能及。此波無形無質,卻能在瞬息之間跨越山海。五十里於它而言,不過彈指一瞬。」
朱棣沉默了片刻。他身後的群臣也在沉默。在場的每個人都在心裡默默估算:五十里,即使快馬加鞭換馬不換人,最快也要將近一個時辰。而周述學說的是片刻之間。這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只有朱棣沒有表現出驚訝。他背負雙手,望著江面上那艘龐大的鐵甲艦,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當年戚某守邊,若有此物,何至於烽火連天。」
他說的「戚某」,所有人都明白指的是誰。那是洪武年間的舊事,老將戚祥遠征雲南,孤軍深入,消息斷絕,援軍遲遲不至,最終戰死沙場。若有九天玄音,他的援軍也許能早到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