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監正周述學是在文華殿裡向天子回話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單獨面聖。永樂十年卦爻碼初成那年,他曾在文華殿裡給朱棣講了一個時辰的陰陽爻變,從伏羲畫卦講到電氣之波的收發原理。朱棣聽完,沉默良久,問了一句話:「這東西,能不能隔海傳訊?」周述學說能。朱棣便批了三十萬兩銀子,讓他三年之內把九天玄音陣鋪到海外去。那是永樂十二年的事。
如今三年過去了。舊港、南方澳、西極都司三處海外節點的信號,每日三次定時發回京師,從未間斷。欽天監的值班簿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今天不是來述職的。今天是天威號試航的日子,朱棣在龍江關觀禮之後便回了文華殿。此刻他坐在御案後,周述學跪在案前,手裡捧著一隻木匣。
「周愛卿,」朱棣先開了口,「龍江關上人多耳雜,朕沒細問你。現在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你給朕從頭講講,這九天玄音陣到底是怎麼來的。」
周述學叩首,打開木匣,取出一捲圖紙鋪在案上。那是欽天監繪製的《九天玄音陣總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京師、舊港、南方澳、西極都司各節點的位置,以及預留的扶桑、大秦節點方位。他的目光在圖上的西極標記上停了一瞬。
「陛下,」他緩緩開口,「要講九天玄音陣,臣得先從一件舊事講起。」
「舊事?」
「洪武朝的一件舊事。臣接手欽天監後,翻閱前朝舊檔,發現了一批天象觀測記錄。這些記錄來自西極都司——最早的一份,是洪武十五年寄回京師的。」
朱棣微微皺眉:「西極都司?洪武十五年?」
「正是。」周述學道,「西極都司各衛所,按欽天監定下的規矩,每年定期進行天象觀測。各節點所用漏刻,一律以本地正午日影最短的時刻校準。觀測完畢,記錄在冊,標註本地經緯度,然後隨驛站寄回京師。欽天監收到後,將各地記錄的本地時刻統一歸算為京師時刻,比對校對,錄入歷表。」
「這個流程,」朱棣緩緩道,「朕大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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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批舊檔里,」周述學的聲音微微壓低,「有一份日食記錄,讓臣看了很久。」
朱棣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記錄來自西極都司某衛所。據其記錄,此次日食發生時刻為本地酉時正。欽天監將其歸算為京師時刻後,發現比京師觀測到的日食時刻晚了整整兩個時辰。而另一批來自東方海外的記錄——年代更早,是早年出海的船隊帶回的——則比京師早了六個時辰。臣反覆核算,這些時間差與欽天監推算的各處日食時刻完全吻合。」
朱棣沉默了片刻,說:「所以,大地是圓的。」
「是。經度不同,則天象的時刻不同。這一點,洪武年間的欽天監前輩們已經確認了。」
「那這與你九天玄音陣何干?」
周述學從袖中取出一份泛黃的舊紙,雙手呈上。
「臣在西極那份舊檔的卷末,看到了這樣一行批註。字跡潦草,不是正式奏文,應該是當時整理這批檔案的前輩隨手寫下的。上頭只寫了一句話。」
朱棣接過去,展開。紙很舊了,邊緣已經脆裂,墨跡也有些褪色。那一行字是蠅頭小楷,端正中透著一股不甘。
「若西極之見能即日達京師,則大地之形,一言可定。」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這位前輩叫什麼?」朱棣問。
「臣不曉得。批註沒有落款,舊檔上也沒有整理者的名字。或許他就是當年主持歸算這批數據的天文生。他用了大半生去比對那些隔年舊檔——他明知道大地是圓的,卻永遠只能靠舊檔來推算。等到數據寄回京師,星象早已過了。他甚至沒來得及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那批檔案上。」
朱棣將那張舊紙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紙緣停了一瞬。
「你接著說。」
「就是這個念頭,在欽天監里留了幾十年。直到臣接手後,翻出這批舊檔,看見這行字——『若西極之見能即日達京師』。」周述學抬起頭來,「臣就想,為什麼不能呢?」
朱棣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但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
「臣最初想的是烽火。」周述學繼續道,「但烽火只能傳百里,只能傳『有無』,傳不了內容。後來臣想用飛鴿——但飛鴿越不了大洋。再後來,臣翻遍了《夢溪筆談》,又查了《武經總要》,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磁石之力,能不能傳到遠處?」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天然磁石,放在案上。磁石是黑色的,表面粗糙,在殿內的燭光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臣做了試驗。用細銅絲密密匝匝繞成線筒,將一塊天然磁石懸在線筒正中。線筒兩端各接出一根銅絲,在末端將兩根銅絲分開一指寬,浸入一個盛有鹽水的陶碗裡。當臣手持另一塊磁石,在線筒外快速移動時——臣看到,陶碗裡的兩根銅絲末端,冒出了細小的氣泡。」
朱棣微微前傾。
「磁石沒有碰到線筒,銅絲也沒有碰到磁石。但氣泡出來了。臣由此斷定,磁石之力可以通過無形無質的方式傳遞到銅絲中,在末端激發出某種力量——臣將其命名為『電氣』。那氣泡便是電氣通過鹽水的痕跡。」
「電氣。」朱棣重複了這兩個字,「為什麼叫電氣?」
「取自『電者,陰陽激耀也;氣者,萬物之源也』。」周述學道,「臣發現,這種力量像雷電一樣迅猛,又像氣息一樣無形。它能穿透牆壁、山體、雲雨,只要感氣針豎得夠高,它就能傳得夠遠。」
「多遠?」
「臣試過。永樂十一年,臣在南京欽天監架設了一根感氣針,又在北京欽天監架設了另一根。兩京相距兩千餘里,電氣之波從南京發出,北京接收,只需彈指工夫。」
兩千餘里,彈指工夫。朱棣的眼神變了。
「永樂十二年,」周述學繼續道,「陛下撥銀三十萬兩,命臣將九天玄音陣鋪向海外。臣在舊港、南方澳、西極都司三處架設了感氣針,配了應機和傳音卒。這三處節點每日定時發回信號,至今已逾三年,從未間斷。」
「電氣之波如何載信息?」朱棣問到了核心。
周述學從木匣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封皮上寫著四個字:《卦爻譯本》。
「陛下,臣以《易經》六十四卦為基礎,創製了一套編碼。陽爻『—』為一,陰爻『--』為零。三爻組成一個經卦,六爻組成一個重卦。六十四重卦,對應六十四個基本字符——包括十天干、十二地支、從一到十的數字、以及『速』『攻』『守』『撤』等常用軍令。若要傳達更複雜的信息,則連續發送多組卦象,每組卦象對應《譯本》中的一個字。收信方只要按《譯本》逐卦還原,便能讀出全文。」
「所以傳的是卦,不是文字?」
「卦即是文字。」周述學翻開《卦爻譯本》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對照表,「陛下請看。乾卦為『天』,坤卦為『地』,震卦為『雷』,巽卦為『風』。但這是經義上的含義。在九天玄音陣中,臣為每一卦重新賦了值。乾卦,陽陽陽——對應數字『一』。坤卦,陰陰陰——對應『零』。水雷屯卦——『進』。山水蒙卦——『退』。以此類推。傳音卒在應機上撥動卦象,感氣針將卦象轉化為電氣之波發出。遠方的感氣針接收到波以後,順電器濾除雜波,傳音卒再對照《譯本》將卦象還原為文字。」
朱棣翻了幾頁,忽然問道:「那朕今天的測試詞——『春雷驚蟄』——在你這套編碼里是什麼?」
周述學微微低頭:「『春』為豫卦變例,『雷』為重震,『驚』為大有,『蟄』字拆為兩卦連發。五組卦象,天威號上的傳音卒今日已全部發出。」
朱棣沉默了一息,忽然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豫變、重震、大有、蟲、執。」他收起笑,盯著周述學,「朕寫這四個字的時候,並不知道你給它們配了哪些卦。朕只是覺得——春雷響了,該動一動了。」
「陛下說的是。」周述學垂首,「驚蟄之後,萬物復甦。臣以為,九天玄音陣也是時候甦醒了。」
「你什麼意思?」
周述學將案上的《九天玄音陣總圖》展開,手指點向東方空白的海域。
「陛下請看。舊港、南方澳、西極都司已在網內,但扶桑、大秦仍為空白。據臣推算,若能在扶桑東岸和大秦西岸各設一處節點,九天玄音陣便可覆蓋整個大地——從西極到扶桑,全在卦爻碼的覆蓋之內。到那時,從京師發出一道命令,傳到扶桑只需幾彈指的工夫。」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久久沒有移開。
「扶桑和大秦,」他緩緩道,「三寶第五次下西洋就要去那裡。你讓欽天監準備兩套便攜節點設備,隨船帶上。到了扶桑和大秦,第一件事就是架感氣針。」
「臣遵旨。」
朱棣又翻了幾頁《卦爻譯本》,忽然問道:「這套編碼,傳音卒能不能全部掌握?」
「能。」周述學道,「六十四卦的卦形、卦名、對應數值和軍令,入值傳音卒需全部爛熟於心。《譯本》只是備查,日常收發不翻書。臣在欽天監設了專門的訓練房,新卒入監,頭三個月只做一件事:背卦。三個月後考核,凡能在半炷香內將任意五十組卦象準確譯為文字者,方可上崗。」
「錯一個呢?」
「錯一個,革職。」
朱棣點了點頭。
「還有一事,朕一直想問。」他將《卦爻譯本》放回案上,「你方才說,電氣之波的收發原理——但電氣本身是怎麼生出來的?」
周述學微微一愣,隨即點頭。他聽懂了天子的意思——從頭講,講清楚。
「回陛下。臣最初用磁石在線筒外移動,在銅絲末端激發出電氣。但這種電氣方向交替往復——臣後來在一次實驗中,將感生電氣的銅絲通過一個盛鹽水的淺陶盤,盤底灑有鐵粉。臣發現鐵粉並不朝一個方向聚集,而是來回跳動,形成一道道細密的波紋。由此,臣確認了電氣並非單向,而是往復交替。臣將其命名為『交變電氣』。」
朱棣聽得專注,沒有打斷。
「起先,臣以為交變電氣無法用於傳訊,因為卦爻碼需要方向恆定的電氣——臣稱之為『順流電氣』。臣苦思數月,始終不得其法。」
殿內很安靜,只有窗外遠處隱約的風聲。
「一日,臣在工部的匠作房裡,看見一個木匠正在修理風箱。陛下見過風箱——推拉之間,活門開合,氣流永遠只從一個口出。推也好,拉也好,火爐里的火只受吹,不受吸。」
朱棣微微點頭。他是馬上天子,當然見過軍中隨營鐵匠用的風箱。
「臣站在那看了很久。」
周述學繼續道,「那風箱的活門,推送時一扇閉合、一扇張開——吸氣從這邊進。拉回時兩扇活門反向,但出氣口永遠只有一個。臣忽然想到——電氣之波的交變,是否也能以類似的法子,截去一半,化為單向恆流?」
他的聲音微微加快,像是在回憶那個時刻。
「臣取來一種天然磁石在高溫下反覆淬鍊後形成的薄片——臣稱之為『截氣石』——接入銅絲線路中。臣發現,電氣只能從截氣石的一端流向另一端,反向則不通。它的作用,與風箱中的那扇活門完全相同——只許氣往一個方向走,不許它回來。於是臣將四枚截氣石按一定方位排列,製成了順逆閘。交變電氣通過順逆閘後,被截去反向部分,輸出為方向恆定的順流電氣。」
朱棣靠在椅背上,臉上有一絲驚奇閃過。
「風箱。」
「正是。」周述學微微低頭,「陛下軍中帶過兵,營中鐵匠的風箱,陛下一定不陌生。推拉之間,火候不斷——順逆閘的截氣石,就是電氣之途的活門。」
朱棣沉默良久,仿佛在腦中將那具風箱和順逆閘疊在一起看了很久。
「好。」他開口了,「那電母機——京師總控那台大傢伙——它的供能又如何?」
「海外各節點呢?」
「因地制宜。有煤礦的地方用沸海雷——蒸汽驅動生電,最為充裕。有河流的地方用水雷公——水流轉動葉輪生電。有山風的地方用風雷公——風吹葉片旋轉生電。」
朱棣的視線在總圖上緩緩掃過。舊港的標記、南方澳的標記、西極都司的標記——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所以朕今天收到的『春雷驚蟄』,每一步都是這樣傳的——天威號上的沸海爐帶動沸海雷生電,順逆閘轉為順流電氣,供給艦載應機。傳音卒撥動卦爻,電氣之波從感氣針發出。京師感氣針接收,順電器濾除雜波,電母機指示鈴響,傳音卒記錄,傳音官覆核,最後呈到朕的案頭。」
「正是。此外,若沸海爐突發故障,艦上還配有掌中雷——手搖生電裝置——可在關鍵時刻為應機提供備急之用。海外哨所和勘探隊也配有此物,緊急時搖一搖,至少能把最後一道卦爻碼發出去。」
朱棣望著案上的總圖,忽然沉默了下來。殿外傳來遠處的風聲,吹得殿角的銅鈴輕輕搖晃。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不像是在問周述學,倒像是在問自己。
「周愛卿,你覺得——這九天玄音陣,能不能傳到比扶桑更遠的地方?」
周述學愣了一瞬。
「陛下,扶桑以東尚有海洋,海洋以東——」
「朕知道。」朱棣打斷他,「朕問的是,如果有一天,朕的鐵甲艦開到了比扶桑更遠的地方——你的感氣針,能不能跟著去?」
周述學跪了下來。
「陛下,只要感氣針豎得起來,沸海爐燒得起來,電氣之波就能傳得回來。九天玄音陣的極限,不在技術——在疆域。疆域到哪裡,陣就能鋪到哪裡。」
朱棣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文華殿的窗前,推開窗扇。春風湧進來,帶著紫禁城裡的花香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市聲。他望著窗外的天空,望了很久。
「疆域到哪裡,陣就鋪到哪裡。」他重複了一遍周述學的話,聲音很輕,「好。那就鋪過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述學身上。
「你方才說,雷池是備急之源。朕再撥二十萬兩,你把西極都司的沸海雷增加一倍,南方澳的礦場增設一台水雷公。扶桑和大秦的便攜節點設備,按遠洋長期運行的標準配置——手搖的掌中雷要有,蒸汽驅動的沸海雷也要有。到了那邊,架起來,朕要在京師收到扶桑和大秦的信號。」
周述學叩首。
「臣——遵旨。」
文華殿外,欽天監大院裡,一根十五丈高的巨型感氣針直刺藍天。夕陽正從西山沉下去,最後的餘暉落在感氣針玄銅合煉的針尖上,亮得像一顆即將點燃的星。
那星星還不夠遠。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