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在扶桑村落里停留了七天。
這七天裡,老通譯幾乎沒有合過眼。他白天跟著鄭和與長老交談,夜裡就著篝火整理白絹上的記錄,將上古音一字一句地轉寫成楷書,再用硃筆在旁邊標註卦爻碼——那是要傳回京師的。傳音卒輪班守在臨時架設的感氣針旁,每兩個時辰向京師傳訊一次。信號的內容很簡短,無非是「安好」「進展」「坐標」,但每一條都標誌著帝國最東端的觸角又往這片未知大陸深處探進了一寸。
長老的名字,按上古音念出來接近「少昊庚」。這個姓氏讓鄭和心裡一動——少昊,那是傳說中上古五帝之一的名號。他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這群土著真的將祖先的名諱代代相傳了兩千五百年。老通譯說,上古音里「少昊」的發音與這群土著的自稱幾乎完全吻合,他們管自己的部落叫「少昊之後」,再無別的解釋。
鄭和將龜甲從懷中取出,放在長老面前。龜甲上的「令歸」二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老人低頭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鄭和,說了一句話。老通譯翻譯得很慢,每個字都在斟酌。
「我們的祖先渡海時,帶了三樣東西:一粒谷種,一塊龜甲,一個故事。」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
「谷種在渡海時被海水打濕了。龜甲在遷徙中遺失了。只有故事還在。」
鄭和沉默了很久。他將自己從朱棣手中接過的那塊龜甲推到了老人面前。
「這個給你們。不是你們的原物——但也是龜甲。也是殷王的卜辭。上面刻的也是『令歸』。」
老人沒有推辭。他將龜甲捧在手心,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從身後的一隻皮囊中取出另一塊石板,放在鄭和手中。石板上刻著幾個符號,鄭和看不懂,老通譯湊過來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公公——這不是文字。」
「那是什麼?」
「是星圖。這是一幅殘缺的星圖。」
鄭和將石板舉到火塘邊細看。石板上刻著幾個點,用細線連成了不規則的圖案。點的位置分布不像隨意刻畫的紋樣,每一個點之間的距離和角度都有章法。石板邊緣有一條粗糙的弧線,似乎是地平線的示意;弧線上方刻著一個扁圓的圈,圈中刻著一隻鳥首人身的形象。
「鳥首人身。」鄭和低聲重複了一遍。
老通譯的手開始發抖。「少昊一族以鳥為圖騰。《左傳》上寫:少昊氏以鳥名官,以鳥紀事。」
鄭和將石板還給老人,問道:「這塊星圖刻的是什麼?」
老人用木杖指向天空。火塘上方的夜空此時已經鋪滿了星斗,一條淡銀色的星河橫貫天頂。老人的木杖移向銀河西岸的一顆亮星——那是織女星。然後他又指向銀河東岸的一顆亮星——那是牽牛星。最後他將木杖又移向織女星的方向,在織女星與銀河之間指出了一個特定的星宿。
「昴宿。」鄭和認出來了。
老人點頭。他說,他們的祖先渡海時,就是靠著這顆星辨別方向。每年秋分前後,昴宿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出現時,正是他們準備過冬的時節。他們管這顆星叫「鳥星」——因為它的出現和消失,與候鳥的遷徙同步。
鄭和抬頭望著那顆星。它在夜空中閃爍,與兩千五百年前那些渡海之人仰望的星光是同一道光。
第二天,鄭和召集了艦隊中的匠師、傳音官、隨行的地師和農官,登上村落背後那座山丘勘察地勢。山勢不高,但視野開闊——東邊是連綿的森林,西邊是漫長的海岸線。海灣里的艦隊停靠在落日餘暉中,四艘鎮級鐵甲艦的感氣針在斜陽下拉出細長的影子。
「周監正此前定下的方略,是在扶桑和大秦各架一處感氣針,設兩台應機,確保九天玄音陣覆蓋東洋。」鄭和站在山丘頂上,海風從西方吹過來,灌滿了他的袖口,「但扶桑不是終點。大秦也不是。我們此行的使命,是把他們找回來——找回來之後呢?」
沒有人回答。傳音官和地師對視了一眼。
「找回來之後,他們還是大明的子民。」鄭和轉過身,看著眾人,「大明的子民,就要有大明的制度。舊港有宣慰司,南方澳有都司,西極有都司——扶桑和大秦,也當有。設都司,便要駐軍。駐軍,便要屯墾。屯墾,便要勘察山川、礦脈、水源、地力。這不是一趟差,這是一代人的事。」
他往東走了幾步,站在山丘頂端的最高處,往四周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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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們架的是木塔。木塔雖快,撐不了幾年——海風腐蝕、蟲蟻蛀蝕、颱風過境,用不了十年就要重修。這一回,我們要架的不是塔,是台。」
他轉向傳音官。「你在西極都司見過元代留下的觀星台?」
「見過。」傳音官點頭,「西極那座是石砌的,底寬上窄,四面斜坡,台頂平整,專門架設感氣針。從台基到台頂,全是大塊花崗岩干砌,不用灰漿。幾十年了,針早停了,台還在。」
「扶桑和大秦,也要立這樣的台。」鄭和說,「選址要兼顧四個條件。其一,地勢最高——台本身就是制高點,感氣針架在台頂,再加針高,確保信號不受任何遮蔽。其二,周邊開闊——往東、往南、往北三面不擋,大秦的信號能經由這台中轉直抵京師。其三,靠近水源和可耕地——駐軍不是住一季,是住一輩子。其四,台本身要堅固到幾百年後還在。」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令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的話。
「這群土著在這裡生活了兩千五百年,沒有文字,沒有銅鐵,但他們用石頭壘了祭壇,用石板刻了星圖。今天我們把觀星台立在這裡——千年之後,這座台大約也會像他們刻下的那塊石板一樣,被後人反覆摩挲,卻再也不知道它的來歷。但那沒關係。台在,就是證據。證明我們來過。」
傳音官垂首。「臣明白了。」
傳音官將《九天玄音陣架設便覽》翻到最後一頁,遞給鄭和。便覽上硃筆批著一行字——那是周述學在永樂十三年架設西極都司節點後寫下的。
「夫傳訊之台,非孤立之器也。山不高則信號蔽,兵不駐則設備危,油不繼則電波絕。三者缺一,台雖立而不久。」
鄭和看完,將便覽合上,還給傳音官。「周監正寫了三條。給他再加一條:台不固則後人不信。」
他重新轉向山丘腳下的密林深處,聲音在海風中變得有些遙遠。「此台一旦立起來,就是帝國在最東方的印記。木寨會朽,營房會塌,但石台不倒。」
他沒有說的是,他也不知道這座台會在何年何月被怎樣的眼睛注視。他只知道,打地基的石頭必須足夠多。
當天下午,選址的討論從山丘頂上移到了山丘腳下。地師攤開一幅剛繪了一半的扶桑海岸地形草圖,用炭條在草圖上圈出三個備選點。
「其一就是此山——山勢不高,但四周開闊,西向無阻,東向林冠雖密,若將台基墊高至十丈,再加台上感氣針五丈,總高可越樹冠線。其二,往北三里有一處斷崖,崖面直逼海岸,傳訊信號絕佳,但地勢過於險峻,駐軍營地和屯墾田地很難鋪開。其三——往南五里有一座孤峰,峰頂平坦,視野極佳,但無水源,運水需從三里外的小溪拉竹管翻山。」
傳音官接過炭條,在第一個備選點上畫了一個圈。
「此山最穩——地勢雖不算最高,但背後有海灣,前面有台地,往西傳訊無阻,往東架高后也可通。水源近,溪流可築壩。駐軍營地方便——山腳那片台地稍加平整就能排下營房、糧倉與儲油倉,從物料船卸貨的路線也最短。」
農官接過話頭,翻開隨身攜帶的土宜冊子,將方才在山丘周圍採集的土樣攤在膝蓋上。
「此山周邊一里內,土層厚一尺至三尺不等,屬砂壤,滲水快,適合種粟和豆類。溪流上游可築小壩蓄水,供屯墾澆灌。往東三里是密林,密林邊緣有野生薯蕷和幾種不知名的藤本漿果——土著管最大的那種叫『鹿芋』,一株可結七八個薯塊,炭火烤熟後軟糯,士卒們試吃過,無毒。再往裡走,見了幾株野生菸草,長老說他們祭神時燒來聞煙——臣取了幾片曬乾,試抽了一口,味沖,但提神不輸茶葉。」
地師從懷裡掏出一把碎石子,在農官面前排成一排。那是他在山丘周圍採集的岩石樣本——砂岩、頁岩、石英脈石、幾塊含鐵量不低的褐鐵礦碎塊。他指著其中一塊表面泛著幽暗油光的黑色頁岩。
「滲油的事,昨天已經探明了。山體是砂岩和頁岩的互層,不含煤層跡象,但滲油裂隙不止一處。溪流那邊的石窩底部,早上又探了一口淺井,也見了油。兩井相去不過百步,油層淺而集中,採油不難。」他又拿起含鐵的褐鐵礦碎塊,「倒是這褐鐵礦——儲量和品位還需要再探,但在這砂岩和頁岩的互層里能見褐鐵礦,說明地下有礦脈。」
鄭和的目光在草圖上的第一個備選點停留了很久。然後他伸出食指,在炭條畫的圈上輕輕一點。
「就這裡。即刻破土。」
他用了「破土」二字——這是建城的禮制用語。在場的傳音官和地師都聽懂了。扶桑的第一座台,不是臨時哨站,不是簡易木寨。它從破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座城。
次日清晨,物料船的物資開始卸船上岸。第一批卸下來的不是木料,是石料——從壓艙底卸下來的方正花崗岩石塊,每塊重數百斤,是艦隊在出發前特意從福建沿海的石場裝船的。壓艙石卸完之後,士卒們開始在周邊採石。此山山體以砂岩為主,但山腳下溪流上游有一條廢棄的古河床,河床里散落著大量花崗岩卵石和漂礫,大小從碗口到斗盆不等,是被數千年的洪水從上游山脈衝下來的。匠師們將這些漂礫就地敲琢成方正的砌塊,再用麻繩拖到台基工地。
地師將台基選址定在山丘正頂。台基底寬十二丈,底邊呈正方形,四面斜坡,斜坡傾角約五十度,與天赤道面大致平行——這是欽天監建造觀星台的標準角度。台身將分五層收窄,每層高一丈二尺,層與層之間設石階相連。台頂平整,方五丈,將架設感氣針杆體和微型簡儀。
匠頭用石灰在山頂畫出了台基的輪廓線。第一層的基槽挖下去三尺深,槽底鋪一層河卵石,夯實,再鋪一層細砂,再夯,連夯三輪,直到砂石不再沉降。基槽上才開始壘砌第一層石料。石料以干砌為主——不用灰漿,全靠石面之間互相咬合的榫卯。匠頭福建人,祖上三代都在泉州港替朝廷修燈塔,石作的手藝刻在骨子裡。他手裡那把鐵錘的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敲石的節奏不緊不慢,每一錘都落在同一處受力點上,力道均勻得像一具水鍾。
木寨的施工也在同步推進。營房、糧倉、儲油倉、淡水井逐日成型。石窩裡的絞車晝夜不停,又一批油罐升了上來。到第九天時,沉澱桶里濾出的清油已經裝滿了十二個陶罐,足夠沸海雷連續運轉三個月。
到鄭和決定起錨南下那天,石台的基座已經高過膝蓋,營地四周的木寨牆也已全部立起。寨門由兩扇厚重的杉木板製成,門楣上懸著一塊暫刻的木匾,上書「扶桑都司籌建衛」。
艦隊將留下兩艘寶船、一百二十名士卒、十二名匠師、四名傳音卒、一名傳音官、一名地師、一名農官、一名醫官。外加兩具窺遠筒、一具察微筒、一台沸海雷、一座順逆閘、六組雷池陶罐、七箱備用卦爻碼紙箋,以及鄭和特意吩咐從旗艦上搬下來的一箱精瑩石磨製的備用鏡片。
農官在上船前最後一天,將一份扶桑首批適宜作物清單交到了留守地師的手上。清單上列著粟、豆、薯蕷、鹿芋、菸草,以及從舊港帶過來的兩袋稻種——鹿芋、菸草是本地野生種,可馴化;稻種則需要試種一季看看能不能適應此地的水土和日照。
傳音官登上艦橋時,回頭望了一眼山丘頂上那個灰白色的石台基座。它還不夠高,不及一人,像一個剛剛埋進土裡的承諾,還沒長出地面。
艦隊在第十天清晨起航。天威號鳴了一聲低沉的汽笛——那聲音在清晨的海霧中傳得很遠,海岸上的幾縷青煙在朝陽初升時顯得格外清晰。鄭和站在艦橋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沙灘。
沙灘上,那個臉上畫著青紋的土著站在潮線處,正舉著一具窺遠筒往天威號的方向望。他顯然是學會了如何使用——那鏡筒的焦距被他調得很好,他的眼睛正對著目鏡,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第一次將遠處的事物拉近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的族人們站在他身後,和他一起望著。
鄭和收回目光,轉向南方。大秦。
大秦在更遠的海上。輿圖上從扶桑往南直到大秦,全是空白。但輿圖是人畫的。
人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