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人走了，但大多數人留了下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動。
扶桑石台周圍的屯墾田已經耕種了幾代人，田埂上的石頭是祖輩從河床里一塊一塊搬上來的，水渠是父輩用永樂年間留下的鐵製農具一鍬一鍬挖出來的。滲井的油雖然提不上來了，但林間的溪流還在，坡地上的薯蕷還在，海灣里的魚群每年春秋兩季準時洄游。石台下的木寨已經擴建了數次，從最初簡陋的駐軍營房變成了一個圍著木柵欄的村落，村口那棵大榕樹是祖輩剛到扶桑那年種下的，如今氣根垂地，獨木成林，樹冠遮住了小半個村口的空場。
留在這裡的人不是沒有勇氣，是他們的根已經扎進了這片土地。
匠師們教會了土著許多東西。
竹管引水是最早傳開的一項——永樂年間工部在南方澳礦場用竹管將溪水從山腰引到豎爐旁冷卻爐壁，這種工藝在陸地上並不稀罕，但對只懂得用陶罐舀水的本地部落來說，卻是前所未有的便利。匠師們教他們選竹、打通竹節、用魚鰾膠密封接口，將山泉從高處一路引到村落中央的石砌蓄水池。
土著學得很快，不出幾年，附近數個部落都架起了自己的竹管引水渠，有些部落還在蓄水池邊用石頭壘了簡易的水碾，利用水流落差碾磨薯蕷和野生穀物。水碾的石輪轉得歪歪扭扭，軸承是用硬木削成的，用了不到幾個月就磨出了凹槽。但這台粗陋的水碾，已經是方圓數百里內最先進的磨坊。
裝猛火油的木桶在補給斷絕後便失去了原來的用途。
這些木桶是永樂年間工部統一打造的，桶身用的是上好的杉木，外箍三道鐵圈，內壁塗過一層桐油防滲，木板還用藥液浸過，不蛀不腐，用了這麼多年拆下來仍是平整的。油用完之後，空桶堆在木寨後方的倉庫里，堆了多年，但拆開來看，桶板依然完好，只是鐵圈有些鏽斷了。
匠師們將木桶的鐵圈拆下來，敲直，放在炭火爐里重新加熱，用鐵錘鍛打成鋤刃、鐮刀、鐵鍬的翻邊。
淬火用的是山泉水，回火用的是炭火餘燼——這些鐵圈本不是精鐵，鍛打出來的鐵器硬度不高，比不上永樂年間精鋼龍骨鍛造的工藝，但比土著的石斧和骨刀鋒利得多。桶板也沒有浪費——杉木板被拆開後重新拼裝，做成儲糧的穀倉、引水渠的閘板、修補屋頂的檐片。有些桶板被土著拿去當畫板，用赭石粉在上面畫他們祖輩傳下來的圖騰。
那些圖騰畫在曾經裝過猛火油的木板上，一層壓一層，舊油漬滲進木紋深處，與新畫的赭石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層是帝國的遺產，哪一層是部落的記憶。土著部落用獸皮和魚乾來換這些鐵器。他們也嘗試過模仿鍛打——在溪流邊壘起炭火爐，用匠師們留下的舊鐵錘敲打從溪流里偶然淘到的天然鐵砂。
但他們的風箱是用空心樹幹和獸皮縫成的，鼓風效率很低，火力最多只能把鐵砂燒到暗紅。
暗紅的鐵砂仍然是固態顆粒，根本無法鍛接成塊。
他們反覆嘗試了無數次，最好的成果也只是幾塊表面布滿氧化斑的鐵砂碎餅——那是他們在冶鐵之路上能抵達的最遠之處。他們最終還是回到匠師們的鐵器攤前，用獸皮和魚乾換現成的鋤刃和鐮刀。他們不知道，那些拆下來的鐵圈本身就是成品鐵，鍛打只是改變形狀；而把鐵砂變成鐵，需要的是另一種火候——那種火候，在大洋對岸的龍江船廠里，曾經把鐵礦石燒成了精鋼龍骨。
但在扶桑，沒有人能復現那種溫度。
匠師們在鍛造之餘，也教土著用簡易木架提升重物——那是永樂年間龍江船廠里的老匠戶們傳下來的滑輪組原理，沒有鐵鏈就用麻繩代替，沒有鐵滑輪就用硬木削成圓盤，中間鑽孔，套在銅軸上。銅軸是從廢棄應機外殼上拆下來的黃銅軸套，一共只有數根，每一根都被反覆使用，磨到軸壁薄得透光。
這套木滑輪組被土著用來吊裝獨木舟、豎起圖騰柱、將收穫的薯蕷成筐提升到石台中層儲藏。
沒有人再記得這東西最早是用來在船塢里吊裝精鋼龍骨的了，但每一根銅軸在被拆下來之前，都曾在某台應機的撥杆下傳遞過無數封卦爻碼。傳音卒的後代是這群遺民中最沉默的一群。他們的祖輩在石台頂上的傳訊艙里度過了大半生，每天三次準時按下卦爻碼的發報鍵，聽著應機的銅鈴在順電器濾淨餘波後發出或清脆或微弱的顫音。
雷池耗盡之後，應機鎖進了石台地窖，發報鍵再也沒有被按下過。
但老一輩傳音卒的習慣傳給了下一代——他們每天清晨準時登上石台，站在石柱基座旁邊往西方眺望。
石柱是用花崗岩鑿成的，頂端原本嵌著感氣針的玄銅套筒，套筒里是那根四段拼接的玄銅合煉杆體。
多年前的一場風暴中，杆體從套筒接口處折斷，玄銅合煉的斷針墜落在地，被傳音卒的後代撿回去，供奉在石台地窖的銅匣旁邊。他們不知道這塊金屬的來歷，只知道它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鐵器都更硬、更亮、更不會生鏽。每年春分為石台銘文描紅時，他們把赭石放在這塊碎片上，用溪水調和，赭石粉在銅面上研磨時發出的細膩聲響，是他們一年中唯一能聽見的、與祖輩有關的回音。
他們不知道這塊碎片曾經是帝國最東方的耳朵，只是覺得用它研墨比用石板更順手。
這是規矩。
土著們學會了種薯蕷、引水渠、用鐵圈打農具，但他們學不會漢字。
不是不想學，是沒有人教了。
留在扶桑的匠師和駐軍加起來不過數十人，他們自己認得的漢字也在逐年減少——日常交流用的是土著語言，偶爾用官話念幾句祖輩留下的口訣，念到一半忽然卡住，怎麼也想不起下一個字該怎麼念。石台一層基座上的銘文，每年春分他們用赭石粉描紅那些凹痕，但他們已經說不清這些字到底是「大明」還是「大秦」，是「扶桑」還是「故鄉」。他們只是描，一年一年地描。
春分那天，石台上正在描紅銘文的年輕人，無意間往南邊瞥了一眼。
海平線上，一個灰白色的點正緩緩離開海岸。
那是南下的隊伍，沿著海岸線往大秦的方向走了許久，縮成了針尖大的一點。
年輕人沒有停下手中的筆，他只是蘸了蘸赭石粉，繼續描紅。
他不知道那些人還能不能回來，但描紅的手沒有停。
這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