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地下河夾雜著泥沙奔騰著,克萊門特的軀體在水流中翻滾碰撞。
老神父此刻意識模糊,他的身體殘缺不堪,但他依然活著。
作為一名只差半步就能補全天使賜福,邁入三階的執焰者,他的生命力頑強得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
水流將他砸在了一道生鏽的鐵柵欄上,克萊門特發出一聲悶哼,他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了不遠處的一片開闊水域。
那是東區的入海口。
他咳嗽著,吐出肺里的污水,而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著柵欄,一點點將自己拖上了岸邊。
濕冷的夜風夾雜著海水的咸腥味吹拂著他的臉頰,克萊門特癱倒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輸了,但他不甘心就這麼窩囊地死在這裡。
克萊門特顫抖著抬起幾乎只剩下白骨的右手,摸向自己胸前那枚貼身佩戴的銀質十字架,將其用力捏碎。
純白色的點點光輝從十字架中逸散而出,像是掙脫了牢籠的螢火蟲,在夜色中閃爍了兩下,隨後便直接融入了虛空,消失不見。
那是他最後的後手,一份朝著拉特蘭最近成員求救的信標。
……
距離入海口數海里之外的怒海之上,狂風呼嘯著,一座座移動丘陵般的黑色海浪在夜色中翻滾咆哮。
可在這片海域中央,卻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塊面積足有數百平米的巨大浮冰,四平八穩地漂浮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
浮冰之中,擺放著一套由純冰雕刻而成的精緻桌椅,長相清冷的白髮女子正優雅地端坐在一張冰雕高背椅上,手裡端著一隻同樣由寒冰凝聚而成的茶杯,正慢條斯理地品嘗著裡面的熱茶——那茶還飄著濃濃的熱氣,似乎剛泡好不久。
而在她對面的半空之中,懸浮著一道閃爍著耀眼光芒,幾乎令人無法直視的身影。
那是一個長相頗有些英俊的男人,金髮金眼,六片由金色以太構築而成的巨大光之羽翼在他的背後緩緩扇動,昭示著他的身份。
拉特蘭教廷天使,米迦勒。
「你當真要如此不留情面?」
米迦勒居高臨下地看著冰面上的女人,眼眸中涌動著抑制不住的怒火。
銀髮女人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們拉特蘭把帶著天使賜福的人派進倫蒂尼恩的市區時,可沒跟我們講過什麼情面。」
她的聲音清冷如霜雪,「我只是來這裡喝杯茶,同時防備一下,免得有不長眼的老鼠溜進來。」
「少在這裡敷衍我,焦耳!」
米迦勒怒喝出聲,叫破了女人的真名。
「別以為我不知道!最開始《馬太福音》被那個小偷從教區盜走,就是你們仲裁院在暗中推波助瀾!你們故意讓聖物落入那個偵探的手裡,也是為了釣出我們的人,好順理成章地把釘子拔除!」
面對米迦勒的指控,焦耳的神情沒有絲毫波動。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焦耳抬起頭,那雙純白的眼眸直視著半空中的天使。
「這一局,終究是你們拉特蘭輸了。而且,別把你們自己說得那麼無辜,如果你們教廷沒有懷著趁亂介入倫蒂尼恩內政的隱秘心思,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地咬上這個魚餌?」
米迦勒還想開口反駁,但他背後的光翼突然閃爍了一下。
他突然感應到了,拉特蘭信徒傳來的求救信號。
克萊門特還沒有死!
米迦勒臉色大變,背後的光翼猛地一振,便準備朝著倫蒂尼恩入海口的方向躍遷而去。
「我說過,我是來抓老鼠的。」
焦耳冷清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
「你為什麼非得當那隻不長眼的老鼠呢,米迦勒?」
伴隨著女人的話語,方圓數海里的空氣在剎那間被抽乾了溫度,無數道粗壯的冰柱如同巨龍,從海面之下咆哮著躍升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巨大的囚籠,將米迦勒的前進路徑封鎖。
原本波濤洶湧的海洋一下子寧靜了下來,不再有任何的波瀾。
「焦耳!難道你們倫蒂尼恩想在這裡和拉特蘭開戰嗎?!」
米迦勒停下飛行的動作,他轉過頭,周身開始有純白的烈焰升騰:
「這裡是現界,不是深淵!兩名構形者交手,你覺得倫蒂尼恩能承受得住嗎?!你當真不怕倫蒂尼恩墮入深淵之中嗎?」
「你大可以試試。」
焦耳從冰椅上站起身,面無表情:「大不了到時候仲裁院就拖著拉特蘭也墮入深淵,雙輸總好過單贏不是嗎?」
「你!」
米迦勒幾乎要罵娘,但眼下顯然不是跟焦耳扯這些有的沒的的時候。
一名接受聖痕銘刻,距離成為天使就差半步的神父若是死了,對他們拉特蘭而言是重大的損失。
但焦耳可不在意這些,她抬手在半空中輕輕一划。
一面巨大的寒冰鏡子在兩人之間憑空生成。
鏡面上並沒有倒映出兩人的身影,而是顯現出了入海口的實時畫面。
「來了就別急著走了。」
焦耳的語氣中透著一絲罕見的戲謔:「不如我們坐下來看看,這齣鬧劇究竟是怎麼收場的。」
……
克萊門特神父躺在沙灘上,閉著眼睛祈禱著。
求救信標已經發出,只要再堅持一會兒,拉特蘭的援助一定會降臨,將他從這片泥沼中拯救出去。
「噠、噠、噠……」
一陣腳步聲傳來,克萊門特費力地轉過頭。
在蒙蒙的夜霧中,華生提著鐵棍緩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鮮血順著華生的衣角滴落在沙灘上,他蹲下身,平靜地注視著克萊門特。
不遠處,福爾摩斯正牽著那匹白馬,百無聊賴地撫摸它的鬃毛。
「你果然還是順著水流飄到這裡來了。」華生說。
克萊門特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華生……你贏了……」
「放過我……拉特蘭會給予你無法想像的財富……」
華生看著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嗤笑。
「看吧,神父。」
華生用電棍輕輕拍了拍克萊門特的臉頰,「在死亡面前,你的表現和那些下城區的幫派混混沒有任何區別,你其實也不相信人死後會去那個所謂的天國,不是嗎?」
華生站起身,舉起了手中的電棍。
幽藍色的電光在黑夜中再次亮起。
「住手!」
就在華生準備動手的時候,一道威嚴,帶著無可抗拒意志的聲音,突然響起。
華生抬起頭,看到在克萊門特的上方,空氣中隱約浮現出一道巨大的金色虛影,那是一個生有六翼的天使,正用一雙冰冷的金色眼眸俯視著他。
「華生,你殺了他,就是與整個拉特蘭教廷為敵!」
米迦勒的意志跨越了空間的距離,直接降臨於此,與華生對話。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放了他,我們一切好說。教廷的怒火可不是你一個人能夠承受的。」
遠在怒海之上的焦耳看著冰鏡中的這一幕,出於某種目的她並沒有做出干涉的舉動,她那雙純白的眼眸微微閃動,似乎也在等待著華生的回答。
華生看著半空中那個高高在上的虛影,突然笑了。
「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啊?」
華生雙手握緊了電棍,將其高高舉起。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是敵人了啊。」
砰!
電棍落下,狠狠地砸碎了克萊門特的頭顱,老神父的哀求聲戛然而止。
克萊門特,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