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仙魔劫
玄蒼大陸東境,有一片終年不散的血色雲海。
雲海之下是魔道修士的聖地,名為「噬月天宮」。相傳千年前,魔道始祖以月神遺落的半截仙骨為基,再以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名修士的精血澆灌,才煉成這座懸浮於萬丈深淵之上的巍峨宮殿。殿身通體漆黑如墨玉,卻在月圓之夜泛出詭異的銀紅光芒,仿佛一隻巨大的眼球,時刻注視著天穹。
此刻正是朔月。
天幕漆黑,無星無月。
噬月天宮最深處,那座連魔道長老都不得擅入的「月寂殿」中,柳如煙正被心魔反噬。
她蜷縮在一方巨大的寒玉台上,紅衣鋪散如一朵盛開到極致的彼岸花。寒玉台的寒氣足以將尋常修士的經脈凍裂,此刻卻壓不住她體內翻湧的魔息。赤色的魔力從她周身毛孔中逸散,凝成無數細如髮絲的遊絲,在空氣中瘋狂亂舞,絞碎了殿內懸掛的十二盞鮫人油燈。燈油潑灑,幽藍的火焰在冰冷的石地上跳動,映得她那張絕世容顏忽明忽暗。
痛。
骨髓里、魂魄里、每一寸血肉里都在痛。
體內那道封印又在鬆動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冰冷而暴虐的力量正在瘋狂撞擊著魂魄深處那層薄薄的屏障。那是暗月魔尊的殘魂,千年前被月神羲和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封印的邪物。如今它看中了她的身體,看中了這具能夠承載月神碎片的容器。
「滾……出去……」
柳如煙咬碎了唇,鮮血從嘴角蜿蜒而下。她死死攥著身下的寒玉台邊緣,指甲崩裂,在玉面上留下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每一次心魔反噬,都比上一次更加兇猛。她還記得三百年前第一次發作時,不過是心口絞痛片刻。而這一次,她幾乎以為自己的魂魄要被撕成兩半。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魔息吞噬的剎那——
月寂殿外,一道銀白的劍光破開了層層魔霧。
櫻嵐浩一劍斬斷殿門上的魔紋禁制,白衣翻飛間已掠入殿內。他本是為尋夢中那抹紅衣而來,在魔宮外潛伏了三日,趁著朔月之夜魔氣最盛、守衛最鬆懈之時潛入。他想著,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也好,看一眼那個在夢中無數次為他擋下天劫的女子。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看見眼前這一幕。
滿地碎裂的鮫人燈,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與魔息,還有玉台上那個蜷縮著、渾身顫抖的紅衣女子。她的面容被散落的墨發遮住大半,只露出蒼白如紙的下巴,以及下巴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櫻嵐浩的心口驟然一緊。
那種感覺,像極了夢中的那一幕。漫天雷劫之下,紅衣女子轉身朝他笑了笑,然後毫不猶豫地迎向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劫雷。他伸手去拉,只抓住了一片飛散的星屑。
「柳如煙!」
他喊出了她的名字。這個名字他在夢中聽過千萬遍,每一次醒來枕邊都是濕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記得這個名字,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記得那個夢。
劍隨心動。
「護月」出鞘的剎那,整座月寂殿都被一層溫潤的銀白光芒籠罩。那柄通體剔透如月光凝成的長劍,劍身上纏繞的銀絲在這一刻寸寸亮起,仿佛沉睡千年的古木終於逢春。
柳如煙在劇痛中抬起頭。
她看見一個白衣少年朝她奔來,手中那柄劍——那柄劍上散發的氣息,讓她體內瘋狂撞擊封印的暗月魔尊殘魂猛地一滯。那股暴虐的力量像是突然被什麼安撫了一般,緩緩退回魂魄深處。
少年的劍尖點在寒玉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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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的劍光如水波般盪開,一寸寸浸入她的經脈。所到之處,翻湧的魔息如同被烈日蒸騰的晨霧,迅速消融。那溫暖而柔和的力量順著她的經脈一路攀升,直抵魂魄深處那道即將崩潰的封印,然後——輕輕覆了上去。
就像是千年前月神羲和破碎魂魄時,最後一縷意識留下的溫柔。
柳如煙怔住了。
她的視線穿過散落的墨發,穿過滿地跳動的幽藍火焰,落在少年的臉上。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唇線緊抿,透著一股少年人獨有的倔強。但讓她怔住的不是這些。讓她怔住的是,這張臉和魔宮深處那幅畫了千年也畫不完的月宮圖中,那個永遠模糊不清的少年身影,有著一模一樣的輪廓。
「你……」
她的聲音嘶啞,只說了一個字,便有鮮血湧上喉頭。
櫻嵐浩單膝跪在寒玉台邊,一手持劍,一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扶她。指尖觸到她肩頭的那一刻,兩人同時一顫。
像是前世今生的記憶都在這一刻被攪動了。
他看見月光下,紅衣女子為他擋下天劫,身體化作漫天星屑時,唇邊卻帶著笑。
她看見月宮中,白衣少年坐在桂樹之上吹笛,笛聲穿過雲海落入凡塵,那是她千年孤寂中唯一的慰藉。
「你是誰?」
「我是誰?」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魔道長老們終於被驚動,正朝月寂殿趕來。櫻嵐浩猛地回神,他來不及多想,一把將柳如煙從寒玉台上扶起。她的手冰涼得可怕,體內殘餘的魔息還在經脈中亂竄,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走。」
他說。
柳如煙抬眼看他,那雙鳳眸中翻湧著複雜到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她想推開他,想冷笑一聲說「區區修仙小輩也敢擅闖魔宮」,可她張了張嘴,最終只問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意外的話——
「櫻嵐浩。」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仿佛這個名字早在千年前就已刻入骨髓。
柳如煙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眼底已恢復了幾分魔尊的凌厲。她反手扣住櫻嵐浩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然後帶著他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沖天而起。
身後,數道魔氣凝成的巨掌拍碎了月寂殿的穹頂,長老們的怒吼聲響徹天宮——
「有人擅闖禁地——!」
「保護魔尊——!」
血色流光劃破魔宮上空的層層禁制,在漆黑的夜空中留下一道刺目的軌跡。櫻嵐浩被柳如煙提著後領,只覺得狂風灌入口鼻,整張臉被吹得生疼。但他沒有掙扎。
他低頭看著那隻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蒼白,纖細,指腹卻覆著一層薄繭。這是握了千年劍的手。而此刻,這隻手正帶著他逃離她自己的宮殿。
柳如煙在一處斷崖前落下。
這裡是噬月天宮最外圍的「思過崖」,一面是萬丈深淵,一面是無盡血雲。崖上只有一座破敗的涼亭,石桌上還放著一局殘棋。
「說吧。」
她鬆開他的手腕,退開三步,紅衣在夜風中獵獵翻飛。朔月之夜沒有月光,但她的周身自有一層淡淡的銀輝流轉,那是魔尊之力自然外放的光華。
「青雲門弟子櫻嵐浩,擅闖噬月天宮禁地——」她抬眸看他,眼底已無半分方才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千年魔尊的冷厲,「你是來殺我的?」
櫻嵐浩搖頭。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玉簡通體瑩白,裡面封著一縷銀紅色的光絲,那光絲的形狀,恰似一彎殘月。
「三個月前,青雲門後山的月潭中,突然浮出了這個東西。」他將玉簡遞過去,「師尊說,這是月神遺物,上面殘留的魂魄氣息與魔宮有關。所以……」
「所以你就獨闖魔宮?」柳如煙冷笑,「青雲門沒人了?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弟子來送死?」
櫻嵐浩抿了抿唇。
他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柳如煙,目光清亮而坦誠:「我來,不只是為了師門。我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問。」
「你——」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你認不認識一個穿白衣、會在月下吹笛的少年?」
柳如煙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枚玉簡被她攥在掌中,裡面的銀紅光絲映著她的指縫,像極了千年前月宮中碎落的月光。
「不認識。」
她說。轉身,背對著他。
「可我夢見過你。」櫻嵐浩上前一步,「從小開始,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裡你穿紅衣,在月光下替我擋天劫,然後變成滿天星屑。我醒來後總是記不清你的臉,但我知道那個人是你。」
他頓了頓。
「剛才在月寂殿,我看見你的時候,心口疼得厲害。就像……就像我已經找了你很多很多年。」
風從深淵中卷上來,帶著血雲的腥甜氣息。柳如煙的紅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那件中衣的領口處,繡著一朵極小的、銀線勾勒的桂花。
「你搞錯了。」她說。
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魔道與正道勢不兩立。今日你擅闖魔宮,按例當誅。但念在你方才……」她頓了頓,終究沒說出「救了我」三個字,「念在你年紀尚輕,本尊放你一馬。滾。」
櫻嵐浩沒滾。
他反而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我不走。」
柳如煙回頭。
少年坐在那裡,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的「護月」劍橫放膝上,劍身上的銀絲還在微微發光,映著他那張年輕而倔強的臉。
「你方才心魔反噬,是因為體內封印鬆動。」他說,「我能幫你。我的劍,還有我的靈力,都能安撫那個東西。」
「你以為本尊需要——」
「你需要。」
櫻嵐浩打斷她,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
「你每一次動用魔力,都在消耗自己的壽命。你體內的封印撐不了多久了,下一次心魔反噬會比今晚更兇猛。而我的劍——你也感覺到了,它能幫你。」
柳如煙沉默了。
他說得對。方才劍光入體的那一刻,暗月魔尊的殘魂確實被安撫了。那種感覺,就像乾涸了千年的土地終於等到了一場雨。
「你到底是誰?」她問。
櫻嵐浩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他抬起手,將「護月」劍舉到身前。劍身映出兩人的身影,一白一紅,並肩而立。
「這把劍叫『護月』。師尊說,是我出生那天,青雲門後山的月潭中自己浮出來的。劍身上刻著兩個字——『如煙』。」
柳如煙的瞳孔猛地一縮。
「護月」劍身上的銀絲在這一刻突然大放光明。那些銀絲勾勒出的,赫然是兩個字——
如煙。
柳如煙閉上眼睛。
千年前,月神羲和封印暗月魔尊,魂魄碎為七片,散落人間。七片魂魄,化作七位月痕守護者。前六位守護者相繼覺醒,唯獨最後一位、也是封印核心的「月心神女」,始終不見蹤影。
因為「月心神女」的魂魄碎片,在千年前封印完成的那一刻,為了給月神留下最後一縷生機,主動脫離了輪迴。
她將自己的魂魄一分為二,一半留在月宮廢墟中沉睡,一半墜入魔道,成為這一世的魔尊柳如煙。
而月宮中沉睡的那一半魂魄,在千年的等待中,將月神斷落的月桂枝化為了一柄劍,投入了輪迴。
那柄劍,叫「護月」。
劍身上刻著的「如煙」二字,是月神羲和消散前,用最後一絲神識寫下的。
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能夠承載月神碎片、能夠喚醒月心神女的人。
而那個人,叫櫻嵐浩。
柳如煙睜開眼。
她的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結。
「好。」她說。
櫻嵐浩抬頭看她。
「你留下。」柳如煙走到石桌對面坐下,伸手拂去棋盤上的落葉,「但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囚徒,不是我的客人。從今日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得踏出思過崖半步。」
她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盤正中。
「還有——既然你叫我一聲魔尊,那我便告訴你魔道的規矩。」
黑子在棋盤上散出一圈淡淡的魔氣,將整個棋局籠罩在內。
「魔道中人,不問前塵,不求來世。你若敢再對我說什麼『找了我很多年』之類的蠢話——」
她抬眸,鳳眼中寒光一閃。
「我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櫻嵐浩看著棋局,忽然笑了。
那笑容乾淨明亮,像極了千年前月宮桂樹上盛開的銀花。
「好。」他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那便請魔尊——多多指教。」
斷崖之上,朔月無光。
但那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在棋盤兩端相對而坐的畫面,卻被思過崖上萬年不滅的魔火,清清楚楚地映入了深淵之中。
遠處,噬月天宮的長老們正帶領魔兵四處搜尋。但他們找不到這裡。因為思過崖,是魔尊柳如煙千年來唯一的私密之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把這個青雲門的少年,帶到這裡。
她只知道,當「護月」劍光照入她體內的那一刻,她魂魄深處那道折磨了她千年的封印,第一次,不再痛了。
棋局未終。
夜還很長。
而千年前月宮中的那局殘棋,也終於在今天,等來了第二個執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