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光破曉時,血雲翻湧的東境天空終於透出幾分暗紅。
思過崖上的魔火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將涼亭石桌上那局殘棋映得光影斑駁。黑白二子交錯縱橫,黑棋如蛟龍盤踞,白棋似銀月破陣,竟是一副勢均力敵的格局。
柳如煙看著棋盤,指間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她已經有千年沒有下過棋了。上一次坐在棋盤對面的人是誰,她已經記不清。只記得那人白衣勝雪,笑起來時眼中仿佛盛著整個月宮的清輝。可那人的臉,在千年的光陰沖刷下早已模糊成一團雲霧。
而此刻坐在她對面的少年,卻讓那團雲霧重新凝聚出了輪廓。
「魔尊,該你了。」
櫻嵐浩的聲音將她從恍惚中拉回。少年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白衣上還沾著昨夜穿過血雲時染上的暗紅污跡。他看起來疲憊極了,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柳如煙將黑子隨意丟回棋盒。
「不下了。」
她起身,紅衣在晨風中舒展如翼。宿夜未眠對她而言早已習慣,但體內封印被安撫後殘留的那絲暖意,卻讓她有些不自在。那暖意從魂魄深處滲出來,像是冰封千年的湖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融化。
「你昨夜說,我的劍能幫你安撫封印。」櫻嵐浩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顯然是在石凳上坐了一整夜讓腿腳有些發麻,「這話還算數嗎?」
柳如煙回頭瞥他一眼。
「你在質疑本尊的話?」
「不敢。」櫻嵐浩微微低頭,但那低垂的眉眼間分明藏著一絲笑意,「只是怕魔尊反悔。畢竟——我現在可是您的囚徒,萬一您覺得留著我沒用,隨手殺了怎麼辦?」
柳如煙冷哼一聲。
她確實動過這個念頭。昨夜帶他回思過崖,一半是因為「護月」劍對封印的安撫作用,另一半——她不願深想。或許只是千年寂寞中忽然看見一個與夢中相似的人,一時昏了頭。
可這少年分明在試探她的底線。
「想活命?」她抬了抬下巴,「那就證明你的價值。今晚月出之時,到崖下來找我。」
話音落下,她已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掠下斷崖。紅衣獵獵,轉眼便被翻湧的血雲吞沒。
櫻嵐浩站在涼亭中,望著那道消失的紅影,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月出之時……」
他抬頭看了看天。東境的天空被血雲覆蓋,看不見日月,但作為修仙者,他能感應到天地間陰陽之氣的流轉。今晚是朔月之後的第一夜,月牙初現,月華最弱,對柳如煙體內封印的壓制也最弱。
難怪她選在今晚。
他低頭看向膝上的「護月」劍。劍身上的銀絲在晨光中微微發亮,那兩個「如煙」二字清晰如刻。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兩個字,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極陌生的情緒。像是千里跋涉的旅人終於看見了歸途的燈火,像是飄零萬年的孤魂終於尋到了安息的墳冢。
「你到底是誰?」他輕聲問那柄劍。
劍不語。
只有劍身上的銀絲輕輕一顫,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
崖下是一片狹長的谷地,四面被萬丈絕壁環繞,唯有從思過崖垂下的數條鐵索能夠通行。谷底寸草不生,遍地都是漆黑的碎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櫻嵐浩花了大半天時間才從崖頂攀索而下,落地時雙手已被鐵索上附著的魔氣灼得通紅。
他沒有用靈力護體。這裡畢竟是魔宮腹地,他一個正道弟子,靈力波動越少越好。
谷底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四周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筆畫與「護月」劍身上的銀絲紋路極為相似。櫻嵐浩蹲下身仔細辨認,發現那竟是上古月宮的文字。他只能認出其中幾個——「月」、「封」、「魂」、「守」。
「看夠了?」
柳如煙的聲音從石台後方傳來。櫻嵐浩抬頭,只見她盤坐在石台邊緣,紅衣鋪散在漆黑的碎石上,襯得那張臉越發蒼白。晨間的血色流光早已褪去,此刻的她看起來竟有幾分虛弱。
「那些符文……」櫻嵐浩起身走過去,「是封印陣法?」
柳如煙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縷赤色魔氣,輕輕點在自己心口。魔氣沒入體內的瞬間,她的眉頭猛地一皺,唇角溢出一絲極細的血線。
櫻嵐浩臉色一變。
「你在做什麼——!」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石台邊,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柳如煙側身避開,赤色的魔力在兩人之間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透過那層半透明的魔氣,櫻嵐浩看見她心口的衣料下隱隱透出暗紅的光,那是封印裂紋處溢出的魔尊氣息。
「別過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朔月之後第一夜,封印最薄弱。我得先自己撐過子時,才能借你的劍力加固封印。」
「撐?」櫻嵐浩盯著她唇角的那道血線,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去,「你所謂的『撐』,就是用自己的魔力去填封印的裂縫?你這樣消耗下去,封印還沒破,你自己先沒命了!」
柳如煙抬起眼。
那雙鳳眸中映著谷底魔火的幽光,冰冷而遙遠,但櫻嵐浩卻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深處一閃而過的疲憊。那種疲憊讓他心口又是一陣悶痛,和昨夜在月寂殿中看見她蜷縮在寒玉台上時一模一樣。
「你懂什麼。」她輕聲說。
「我是不懂。」櫻嵐浩在她面前蹲下身,仰頭看她,目光坦然,「但我知道,我的劍能幫你。為什麼非要等到子時?現在就開始不行嗎?」
柳如煙沉默地看著他。
少年的臉在幽藍的魔火映照下輪廓分明,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話。他蹲在她面前,姿態放得很低,可偏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入鞘的劍,鋒芒內斂,卻隨時可以出鞘。
和千年前那個人一模一樣。
「……坐下。」她終於開口。
櫻嵐浩依言盤膝坐在石台邊緣,與她相對。柳如煙伸出手,掌心朝上,露出蒼白的手腕。腕間有數道極細的紅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絲線反覆切割留下的舊傷。
「把你的劍給我。」
櫻嵐浩解下「護月」,雙手橫呈。柳如煙接過劍的剎那,劍身上的銀絲驟然亮起,整座谷底的魔火同時向這邊傾斜,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她將劍尖抵在自己心口,銀光順著她的經脈沒入體內。
那種溫暖的感覺再次湧上來。
暗月魔尊的殘魂在魂魄深處發出無聲的嘶吼,卻在銀光的包裹下節節後退。封印上那道新裂開的縫隙,被月桂之力一寸寸填滿、彌合。
櫻嵐浩看著她的臉色從蒼白一點點恢復血色,懸著的心才緩緩落下。但他隨即注意到另一件事——
柳如煙握劍的手在發抖。
極細微的顫抖,從指節蔓延到手腕。劍身上的銀光越盛,她抖得越厲害。可她的表情卻平靜如常,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她在忍。
櫻嵐浩不知道她在忍什麼,但他幾乎本能地伸出手,覆上了她握劍的手背。
柳如煙猛地睜眼。
「別動。」櫻嵐浩低聲道,他的掌心溫暖乾燥,靈力順著接觸的皮膚緩緩渡入她的經脈。那靈力並不強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將她體內因為封印修補而翻湧的魔息輕輕壓了回去。
柳如煙盯著他覆在自己手上的那隻手。
少年的手修長乾淨,指腹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那隻手溫暖、穩定,沒有一絲顫抖。
「你……」
「我在。」櫻嵐浩說。
兩個字而已。可柳如煙握著劍柄的手指卻驟然收緊,指節發白。她低下頭,散落的墨發遮住了大半面容,櫻嵐浩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看見一滴水珠從髮絲間落下,砸在石台的符文上,洇開一個極小的水痕。
他裝作沒看見。
只是將那隻手覆得更穩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谷底的魔火終於恢復了平靜的跳動。柳如煙將「護月」劍遞還給他,起身時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方才的虛弱。她背對著他,紅衣在幽藍的火光中靜靜垂落。
「今晚的事,不許說出去。」
「好。」
「還有——」
她頓了頓。
「明日辰時,到崖上來。我教你一套劍法。」
櫻嵐浩愣住了。魔尊教正道弟子劍法?他張了張嘴,還沒等問出「為什麼」,柳如煙已經掠上了鐵索,紅衣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崖頂的雲霧中。
只留下一句話,被魔火搖曳的回聲送下來——
「你的劍太慢了。下次再遇到心魔反噬,你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櫻嵐浩握著「護月」站在空蕩蕩的谷底,忽然笑出了聲。
他抬頭望向思過崖的方向,少年清朗的笑聲在絕壁間迴蕩,驚起了崖壁上棲息的幾隻血鴉。
「遵命,魔尊。」
接下來的日子,櫻嵐浩在思過崖住了下來。
說是「住」,其實不過是在涼亭中鋪了一層乾草,以天為被以地為席。柳如煙從未提過讓他住進噬月天宮,他也從未問過。思過崖上的日子簡單到近乎枯燥——白日練劍,傍晚下棋,子時到谷底為柳如煙加固封印。
但櫻嵐浩卻覺得,這是他踏上修仙之路以來,最充實的日子。
因為柳如煙教他的劍法,太可怕了。
第一日,她讓他站在崖頂最窄的那塊突岩上,腳下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然後她折了一根枯枝,說:「我只用三成力,你若能接住我三招,今日便算過關。」
櫻嵐浩握緊「護月」,全神貫注。
然後他被一樹枝抽下了突岩。
若不是他反應夠快,在墜落途中將劍插入崖壁,此刻已經摔成了一團肉泥。等他灰頭土臉地爬回崖頂,柳如煙正坐在涼亭中慢悠悠地喝茶。
「太慢。」她說。
第二日,他被抽下突岩四次。
第三日,兩次。
到了第七日,他終於接住了柳如煙三招。雖然接完最後一招時,他整個人已經跪在了地上,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劍柄,但柳如煙收手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勉強。」
她轉身走向涼亭,紅衣在風中輕擺。
「明天開始,我會用五成力。」
櫻嵐浩癱在地上,仰面望著頭頂翻湧的血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但他卻咧開嘴笑了。
「魔尊——」
柳如煙腳步一頓。
「我方才接住第三招的時候,您笑了一下。」
「沒有。」
「有。」
「櫻嵐浩,你是嫌命太長?」
「我看見了。」
柳如煙轉身,一枚黑子從袖中彈出,帶著破空之聲直取他面門。櫻嵐浩抬手用劍一擋,黑子嵌入了身後的岩石中,入石三分。
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那種乾淨明亮的笑。
「魔尊,明日辰時,我準時到。」
柳如煙拂袖而去。但櫻嵐浩看得清楚,她轉身時,耳尖泛起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像是千年不化的冰峰之上,終於有了一絲春意。
子時的谷底,封印加固結束後,柳如煙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
她坐在石台邊,看著櫻嵐浩將「護月」劍收回鞘中。少年的動作利落乾淨,劍入鞘的那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谷底格外清晰。
「你學得很快。」她忽然說。
櫻嵐浩抬頭,有些意外。這是柳如煙第一次主動評價他的劍法。
「師尊說我在劍道上有些天賦。」他如實回答。
「天賦?」柳如煙輕輕搖頭,「你那不是天賦。你是在用本能練劍。」
她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縷魔氣。魔氣在她指尖緩緩盤旋,漸漸凝成一個極小的、模糊的人形。那人形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劍,正在演練一套劍法。招式繁複精妙,劍光流轉間隱隱有月華之形。
櫻嵐浩越看越心驚。
那套劍法,和柳如煙教他的幾乎一模一樣。但細節處更加精妙,劍路更加流暢,仿佛——仿佛這套劍法本就該那樣練,而柳如煙教他的版本,少了一些東西。
「這套劍法叫《月華引》。」柳如煙收回魔氣,人形消散,「是月宮嫡傳的劍法。你學得很快,是因為你的身體還記得。」
「記得?」
「你手裡的『護月』劍,是月神斷落的月桂枝所化。它記得月宮中所有劍法的軌跡。」柳如煙站起身,紅衣在夜風中輕輕翻動,「你每次練劍時,不是『學』會了那些招式,而是讓劍『帶』著你複習了一遍。」
劍身上的銀絲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回應柳如煙的話。
「那我為什麼會——」
「不知道。」
柳如煙打斷他,轉身朝崖壁走去。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明日練劍之後,把涼亭里那幅畫擦了。」
櫻嵐浩一愣:「什麼畫?」
「涼亭的石桌上,有一幅用劍氣刻的圖。」她的聲音很平,「是我畫的。擦了。」
話音落下,她已經掠上了鐵索。
櫻嵐浩站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他快步回到崖頂的涼亭中,湊近石桌細看。在棋盤邊緣,果然有一幅極淡的刻痕。若不是月光恰好落在那個角度,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一幅畫。
畫中有月宮、桂樹、玉兔、雲海。而在月宮最高處的飛檐上,坐著一個白衣少年。少年手中持笛,衣袂翻飛,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卻和櫻嵐浩一模一樣。
畫的邊緣,有一行極小的字。櫻嵐浩湊近了才看清,那幾個字筆畫凌亂,像是刻了千年、被反覆撫摸過無數次——
「何時歸。」
櫻嵐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過那三個字。
石桌冰涼,但他的指尖卻燙得厲害。
他沒有擦掉那幅畫。
他只是解下外袍,將石桌輕輕蓋住。然後坐在涼亭的台階上,抱著「護月」劍,望著天邊初現的一彎新月,一直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練劍時,柳如煙看見他眼底的青黑,什麼都沒說。
只是在他接完第五招後,忽然收了枯枝。
「今日就到這裡。」她說。
「我還能——」
「你還能什麼?」柳如煙將枯枝隨手丟下懸崖,「站都站不穩了,還想接第六招?去休息。」
櫻嵐浩抿了抿唇,沒有堅持。他將「護月」收回鞘中,轉身朝涼亭走去。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柳如煙的聲音。
「那幅畫……」
他停下腳步。
「為什麼沒擦?」
櫻嵐浩沒有回頭。他望著涼亭中蓋著外袍的石桌,晨風將他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因為我想知道,畫裡的人,什麼時候能回來。」
身後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他才聽見柳如煙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他不會回來了。」
櫻嵐浩轉過身。
柳如煙站在突岩上,紅衣被風灌滿,像一隻隨時會乘風而去的赤蝶。她的臉迎著初升的暗紅日光,看不清表情。
「千年前就死了。」
她說。
櫻嵐浩握著劍鞘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如煙』這兩個字呢?」他問,「劍身上的刻字,是誰寫的?」
柳如煙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凝出一縷魔氣。那魔氣穿過晨風,輕輕落在那幅畫上。櫻嵐浩看見畫中白衣少年模糊的面容在魔氣的浸染下漸漸清晰——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唇線緊抿,赫然就是他自己。
「現在你知道了。」柳如煙收回魔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那幅畫是千年前月神羲和消散前,用最後一絲神識刻下的。畫中人是誰,沒有人知道。劍身上的字是誰寫的,也沒有人知道。」
她躍下突岩,紅衣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崖頂。
「所以櫻嵐浩,別自作多情。」
聲音從崖頂飄下來,帶著千年魔尊的凌厲。
櫻嵐浩卻笑了。
他抬手拂過「護月」劍身,指腹停在「如煙」二字上。晨光照在銀絲上,折射出七彩的細碎光芒。
「可你昨晚沒有擦掉它。」
他輕聲說,聲音只有自己和風聽見。
「你騙不了我。」
又過了數日。
這一夜,柳如煙沒有在子時出現在谷底。
櫻嵐浩等到丑時,終於按捺不住,施展輕功掠上了思過崖。他不敢動用靈力,只以劍鞘點壁借力,幾個起落間便翻上了崖頂。
涼亭中空無一人。
石桌上蓋著他的外袍,棋盤上的殘局還是前日的樣子。但涼亭的石柱上,多了一道新鮮的血痕。極細,極淡,但櫻嵐浩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順著血痕的方向望去,看見崖壁邊緣有幾點更深的暗紅痕跡,一直延伸到崖外的深淵方向。
柳如煙出事了。
櫻嵐浩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下斷崖。
崖壁間垂落的鐵索在夜風中搖晃,他借著鐵索盪向谷底,速度比平時快了數倍。落地時腳下踩到了什麼濕滑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血。
大片的血,從石台一路蔓延到谷底深處。
「柳如煙——!」
他沿著血跡狂奔。谷底深處有一條裂縫,寬不過一人,內壁被魔氣腐蝕得光滑如鏡。櫻嵐浩側身擠進去,越往深處,魔氣越濃。他的靈力在經脈中翻湧,幾乎要本能地外放抵抗,卻被他死死壓住。
裂縫盡頭是一個天然的石室。
柳如煙蜷縮在石室角落,紅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她一手死死按著心口,另一手攥著一枚碎裂的玉牌。玉牌上殘留的魔氣與暗月魔尊的氣息一模一樣。
「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嘶啞,唇角不斷有血湧出。櫻嵐浩衝過去跪在她身邊,伸手要扶她,卻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別碰我……」她喘息著,眼底翻湧著赤色的魔光,「封印……裂了……我壓不住……」
櫻嵐浩這才看清她按著心口的那隻手。指尖的縫隙間,暗紅色的魔光正在瘋狂外溢,將她的皮膚灼出焦黑的紋路。
「護月」劍在他腰間劇烈震顫,發出尖銳的嗡鳴。
「我該怎麼做?」櫻嵐浩反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告訴我怎麼幫你!」
柳如煙咬緊牙關,額上冷汗涔涔。她抬起另一隻手,將那枚碎裂的玉牌塞進他掌心。
「玉牌……是封印的鑰匙……碎了……」
她急促地喘息著,魔光從心口的裂縫中湧出,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暗影。
「暗月魔尊……在沖封印……我需要……月宮純正的月華之力……」
櫻嵐浩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牌碎片。那些碎片上殘留著極微弱的月華氣息,但太弱了,根本不足以修補封印。
「我的靈力行嗎?」他問,「我把靈力全渡給你——」
「不行。」柳如煙搖頭,唇邊的血沫更多了,「青雲門的靈力太雜……需要月宮嫡傳……可月宮早在千年前就……」
她的聲音忽然斷了。
魔光猛地暴漲,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她在魔光中痛苦地弓起身子,指甲在石壁上抓出十道深痕。櫻嵐浩看見她心口的裂縫越來越大,暗紅色的魔息正從那道裂縫中滲出來,在空中凝結成一張猙獰的鬼面。
暗月魔尊的殘魂,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她。
櫻嵐浩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將「護月」劍橫在身前,雙手握住劍刃,猛地一拉。鮮血從掌心湧出,沿著劍身的銀絲紋路迅速蔓延。那些銀絲飲了他的血,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白光芒,整柄劍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道純粹的光。
月華之光。
櫻嵐浩將發光的劍身按在柳如煙心口。
「啊——!」
柳如煙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喊。銀光沒入她體內,與暗紅色的魔光激烈碰撞。石室中狂風大作,碎石紛飛,櫻嵐浩幾乎被吹得站不穩,但他死死按著劍,不讓劍離開她的心口一寸。
他感覺到「護月」劍在瘋狂地抽取他的靈力,甚至抽取他的生命力。每一息都有大股的暖流從體內湧向劍身,再湧入柳如煙的經脈。那種感覺像在割肉餵鷹,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暗紅色的魔光終於被銀光壓制,一寸寸退回柳如煙心口的裂縫中。裂縫在銀光的修補下緩緩彌合,最終只剩下一道極細的紅痕。
櫻嵐浩拔出劍時,劍身上的銀絲已經暗淡了大半。
他整個人脫力地跌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握劍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劍柄。但他顧不上自己,伸手將昏迷的柳如煙從角落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柳如煙。」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醒醒。」
她沒有反應。
櫻嵐浩的心猛地一沉。他探她的脈搏,微弱但還在跳。又探她的鼻息,雖然淺,但還在呼吸。他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出裂縫。谷底的魔火依舊在靜靜燃燒,幽藍的火光照在她蒼白的面容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
櫻嵐浩抱著她往石台走去。
懷中的重量輕得讓他心驚。堂堂魔尊,竟然輕成這樣。她的紅衣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露出的手腕蒼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將她放在石台上,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然後坐在石台邊,守著那一彎冷月,一直守到了天明。
柳如煙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石台上。
身上蓋著一件白色外袍,袍角繡著一朵極小的銀桂。她側過頭,看見櫻嵐浩坐在石台邊,背對著她,正在擦劍。他的動作很慢,指尖沿著劍身上的銀絲一寸寸撫過。她注意到他的雙手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
「你……」
櫻嵐浩猛地回頭。
「醒了?」他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湊過來就要探她的脈。柳如煙下意識地縮手,卻被他輕輕按住。
「別動。你昨晚差點沒命。」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腕上,靈力順著經脈探入。柳如煙清楚地感覺到那股靈力比之前弱了許多,幾乎只有從前的三成。
「你的修為……」她盯著他纏著布條的雙手,「跌了多少?」
櫻嵐浩收回手,神色如常。
「沒多少。休息幾天就回來了。」
「我問你跌了多少。」
他沉默片刻。
「三成。」
柳如煙的瞳孔一縮。三成修為,對修仙者來說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他本就年輕,根基未穩,跌了三成修為意味著他可能終生無法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蠢貨。」她說。
櫻嵐浩卻笑了。
「嗯。」他將劍收回鞘中,白衣上沾著斑斑血跡,卻笑得坦然,「但值得。」
柳如煙閉上眼睛。
她不想承認,但方才聽見他說「值得」時,魂魄深處那道剛剛修補好的封印,忽然又燙了一下。像是千年前那個在月宮中獨自等待的身影,終於被人看見了。
「那枚玉牌。」她閉著眼開口,「是千年前月神封印暗月魔尊時,以自身仙骨煉製的。七位月痕守護者各持一枚。我的那一枚,昨夜碎了。」
「還有別的辦法嗎?」
柳如煙睜開眼,望著頭頂翻湧的血雲。
「有。」她說,「集齊其餘六枚玉牌,以月華之力重新煉製。但其餘六位守護者散落人間,千年過去,不知道是否還活著。」
櫻嵐浩將「護月」劍放在石台上,銀絲暗淡的劍身映著兩人的倒影。
「我幫你找。」
柳如煙轉頭看他。
「你幫我?」
「嗯。」櫻嵐浩點頭,「你教我劍法,我幫你找玉牌。公平。」
「你知道其餘六位守護者在哪裡?」
「不知道。」他坦然道,「但總比坐在這裡等封印再裂一次強。」
柳如煙看了他很久。晨風吹動她散落的墨發,紅衣在石台上鋪開如一朵殘破的花。最終她抬手,將那件白色外袍丟回給他。
「穿上。」她說,「醜死了。」
櫻嵐浩接住外袍,低頭笑了笑。他穿上外袍時,聞到了衣料上殘留的冷香,那是柳如煙身上獨有的氣息。像是月宮中千年不化的寒露,清冷而幽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我幫你修補封印時,用的是『護月』劍上的月華之力。」他系好衣帶,抬頭看她,「可『護月』劍是月神斷落的月桂枝所化。我的血只是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劍本身。」
柳如煙心口一緊。
她明白他的意思。「護月」劍能修補封印,說明它本身就是月神魂魄的一部分。而月神魂魄碎裂後化作了七位守護者——如果「護月」劍是第八片魂魄……
「你懷疑『護月』劍里,藏著第八位守護者的魂魄?」
櫻嵐浩搖頭。
「我不確定。但昨晚劍光入體時,我感覺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力量。那種力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心口那道極細的紅痕上,「和你體內的封印一模一樣。」
柳如煙沉默了。
如果「護月」劍真是第八片魂魄所化,那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青雲門?又為什麼會在櫻嵐浩出生那天浮出月潭?千年前月神羲和消散時,到底還做了什麼安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日。」她說。
櫻嵐浩抬頭。
「明日開始,我教你完整的《月華引》。」柳如煙從石台上起身,紅衣雖然殘破,卻依舊帶著魔尊的凌厲,「既然『護月』劍里有月神魂魄,那你便把它練到極致。也許……能喚醒劍中沉睡的東西。」
櫻嵐浩站起身,鄭重地抱劍行禮。
「是。」
柳如煙轉身朝鐵索走去。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還有——」
她沒有回頭。
「昨夜的事……多謝。」
話音落下,她已掠上了鐵索。紅衣在晨光中翻飛,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焰。櫻嵐浩站在谷底,仰頭望著那道紅色的身影消失在崖頂,握著「護月」劍的手指輕輕收緊。
劍身上的銀絲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說——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