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26-09-24 23:34:43 作者: 邱瑩瑩Milli

  ##第四章同修

  子時剛過,谷底的魔火忽然暗了一瞬。

  櫻嵐浩盤坐在石台東側,膝上橫著「護月」劍,雙目微闔。他的呼吸已經調整了整整一個時辰,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收束,經脈中的流轉幾近停滯。整個人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靜水,從表面到深處都澄澈見底。

  石台西側,柳如煙以同樣的姿勢盤坐。紅衣鋪散在黑色碎石上,像一朵紮根於深淵的彼岸花。她沒有閉目,鳳眸微睜,目光落在櫻嵐浩身上,一瞬不瞬。她注意到他的呼吸頻率已經穩定在每息三次,經脈中的靈力波動近乎於無,但「護月」劍身上的銀絲卻亮得刺目。

  劍在自行運轉。

  柳如煙微微眯起眼。她能感覺到劍身上那股月華之力正在緩緩流轉,按照《月華引》的經脈路線自行運轉,每完成一個周天,銀光便盛一分。更詭異的是,那銀光流轉的路線,與她體內封印的月華之力完全同步。

  仿佛兩半魂魄在隔著千年光陰遙遙呼應。

  「可以了。」她開口。

  櫻嵐浩睜開眼。那雙眼睛在睜開的瞬間掠過一抹銀白的光華,隨即隱沒,恢復成尋常的墨色。他看向柳如煙,唇角微彎:「方才靜坐時,我感覺到你體內的月華之力了。」

  柳如煙不動聲色:「什麼感覺?」

  「像潮水。」櫻嵐浩想了想,「你是潮水,我是月亮。我的劍一動,你的封印就跟著動。你的封印一動,我的劍就跟著亮。像——像呼吸一樣。」

  柳如煙垂下眼帘。

  她自然感覺到了。方才櫻嵐浩靜坐的一個時辰里,她體內那道封印中的月華之力幾乎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跟著「護月」劍的節奏運轉了一個完整的大周天。那種感覺太陌生了。千年來,封印中的月華之力從未主動外放過。它一向沉睡在魂魄最深處,只在封印破裂時才會被動溢出,為她帶來剜心之痛。

  而方才,那力量是溫順的,柔和的,甚至帶著一絲久違的雀躍。

  「起來。」柳如煙率先起身,「今日教你第十三式。」

  櫻嵐浩提劍站起,兩人在石台兩側相對而立。谷底的魔火在他們周身投下搖曳的幽藍光影,將兩道身影拉得極長。

  「《月華引》前十二式為單修劍法,你已經練熟了。」柳如煙抬手,掌心凝出一縷銀白的月華之力,在她指間盤旋如絲,「第十三式名為『合璧』,是三十六式中第一式合擊。需兩人同步運功,月華與魔息交匯於一點,形成劍陣。」

  她抬手將月華之力拋向空中,銀絲在頭頂三尺處凝成一個極小的光點。

  「你以『護月』劍引動月華之力,從東側攻入。我以魔息從西側匯合。兩力相交時,需精準控制在同一個落點。偏差超過一寸,魔息會反噬,月華會紊亂,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當場斃命。」

  櫻嵐浩握劍的手緊了緊。

  「開始吧。」

  他深吸一口氣,舉劍於胸前。丹田中的靈力湧入「護月」劍,劍身上的銀絲驟然亮起,一縷銀白的光芒從劍尖湧出,凝成一道極細的光絲。他抬頭看向柳如菸頭頂那枚光點,光絲緩緩上升,與光點對接。

  「現在。」柳如煙低喝。

  她雙掌翻動,赤色的魔息從掌心湧出,凝成一道暗紅的絲線。那絲線穿過谷底幽藍的魔火,朝銀白光絲的方向匯去。

  兩線相交的剎那,谷底猛地一震。

  銀白與暗紅在交匯點炸開,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將石台四周的碎石掃得四散飛濺。櫻嵐浩悶哼一聲,被震退了三步,腳下在碎石上劃出兩道深痕。他勉強穩住身形,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唇角溢出一絲血線。

  柳如煙沒有退。

  她站在原地,紅衣被衝擊波吹得獵獵翻飛,髮絲狂舞。她的雙手依舊保持著推出魔息的姿勢,銀白與暗紅的光芒在她掌心與櫻嵐浩的劍尖之間流轉成一個完整的圓環,像是陰陽交匯的太極圖。

  「你偏差了半寸。」她收掌,光絲消散。語氣平淡,但櫻嵐浩聽出那底下一絲極細的緊繃,「魔息反噬的力度會隨偏差距離倍增。半寸,便是你方才受的那一擊。若偏差一寸——」

  

  「我明白。」櫻嵐浩抬手抹掉唇邊的血,「再來。」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半句多餘的話,沒有抱怨,沒有問「為什麼會這樣」,甚至沒有運靈力去修複方才受損的經脈。他只是重新舉劍,將銀絲凝出,對準了她頭頂的光點。


  「再來。」他又說了一遍。

  柳如煙垂下眼,雙掌翻動,魔息再出。

  第二次,偏差三分。

  櫻嵐浩被震退五步,後背撞上一塊凸出的岩石,悶哼一聲滑坐在地。他扶著岩石站起來,拍了拍白衣上的碎石屑,連氣都沒喘勻就再次舉劍。

  「再來。」

  第三次,偏差兩分。

  第四次,偏差一分。

  第五次,銀絲與魔息在空中精準交匯。兩力相融的瞬間,谷底所有的魔火同時暴漲三尺,幽藍的火焰中竟透出絲絲銀白的光。那光在兩人之間凝成一個完整的圓環,圓環中央浮現出一枚極小的、旋轉的桂花瓣虛影。

  櫻嵐浩看著那枚桂花虛影,忽然覺得心口一熱。

  那感覺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喚醒了。

  柳如煙收掌時,手指微微發顫。那枚桂花虛影消散前,她看見花瓣上有一行極小的字,是月宮古文。她認得那行字,因為千年來每次封印鬆動時,她魂魄深處那半片月心神女的碎片都會反覆浮現這行字——

  「以身為橋,以魂為引。仙魔同歸,月滿人間。」

  她猛地攥緊了拳頭。

  櫻嵐浩看見了那行字。他在月神記憶中見過月宮古文,雖然不能全認,但「仙魔同歸」四個字他看得分明。他抬頭看向柳如煙,發現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唇色幾乎褪盡了血色。

  「柳如煙——」

  「今日到此為止。」她打斷他,轉身朝崖壁走去。

  「等等。」櫻嵐浩上前一步,「那行字是什麼意思?『以身為橋,以魂為引』——是用我的身,還是你的身?」

  柳如煙腳步不停。

  「仙魔同歸又是什麼?同歸於盡,還是同歸於好?」

  柳如煙猛地轉身。紅衣在夜風中揚成一道凌厲的弧線,她眼底翻湧著櫻嵐浩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憤怒,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孤注一擲。

  「你非要知道?」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沉,「好。那我告訴你。『以身為橋』——橋塌了,橋上的兩個人都會摔下去。『以魂為引』——引子燒盡了,魂魄也就散了。『仙魔同歸』——」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歸的是黃泉。」

  櫻嵐浩愣住了。

  柳如煙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崖壁。鐵索在夜風中搖晃,她抬手抓住鐵索,卻在躍起前停住了動作。她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方才那枚桂花虛影,是月神魂魄在共鳴。它說明『護月』劍和我的封印確實本為一體。但你記住——月神歸來之日,就是月心神女消散之時。」

  她的手指在鐵索上收緊。

  「半片魂魄歸位,另外半片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封印完成,月神重生,而承載那一半魂魄的容器——也就是我——會像燃盡的燈油一樣,滅得無聲無息。」

  櫻嵐浩瞳孔驟縮。

  「你早就知道?」

  「我是魔尊。」柳如煙躍上鐵索,紅衣在幽藍魔火中翻飛如焰,「魔尊的命,從來不掌握在自己手裡。千年前月神把我的一半魂魄打入魔道時,就註定了這個結局。」

  她的身影在鐵索上幾個起落,消失在崖頂。

  櫻嵐浩站在谷底,仰頭望著那道消失的紅影。夜風從深淵中卷上來,帶著血雲的腥甜和魔火的幽冷。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護月」劍,劍身上的銀絲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他。

  「以身為橋。」他輕聲重複著那四個字。

  橋塌了,橋上的人都會摔下去。

  他把劍收回鞘中,抬腳踏上了鐵索。攀到半途時,他忽然停下來,懸在萬丈深淵之上,望著崖頂涼亭中那點若隱若現的燈火。

  「那就不搭橋。」他說。

  聲音被風捲走,散在翻湧的血雲中。

  「我們走另一條路。」

  那夜之後,柳如煙明顯在躲他。

  白日的練劍照常進行,甚至比之前更嚴苛。她將《月華引》剩下的二十三式合擊劍法一套套拆開,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摳,逼著櫻嵐浩練到精準無誤。她的話比之前更少,除了「再來」「不對」「重來」之外,幾乎不開口。下棋的時間也取消了,每次練完劍她便離開思過崖,回噬月天宮處理魔道事務,直到子時才出現在谷底加固封印。加固封印時她全程閉目調息,不與櫻嵐浩說一個字。加固結束便走,連片刻都不多留。


  櫻嵐浩沒有追問。

  他只是日復一日地練劍、靜坐、加固封印。他的修為在緩慢恢復,跌掉的三成已經回來了一成半。而「護月」劍在他手中越來越得心應手,他甚至隱約感覺到,劍中那半片月神魂魄正在漸漸甦醒,有時他練劍時能聽見極輕極遠的笛聲,從劍身深處傳來。

  直到第七日。

  那日練完劍後,櫻嵐浩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涼亭休息。他站在石台邊,望著柳如煙離去的方向,忽然開口:「我要出去一趟。」

  柳如煙停下腳步。

  「出去?」她回頭看他,鳳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找玉牌。」櫻嵐浩將「護月」劍挎在腰間,整理了一下衣袖,「你體內封印里的那枚玉牌碎了,其餘六枚散落人間。光靠靜坐和練劍,封印撐不了多久。得儘早集齊。」

  柳如煙沉默片刻。

  「你知道去哪裡找?」

  「不知道。」櫻嵐浩坦然道,「但總比坐在這裡等強。你說過,六位月痕守護者散落人間。只要他們活著,總會留下痕跡。月宮遺物的氣息,月華之力,或者——像我這樣的夢。」

  柳如煙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走了,」她的聲音很平,「封印誰來加固?」

  「所以我只走三日。」櫻嵐浩說,「三天後我回來,帶回落痕石。至少能幫你撐過下一次月圓。」

  落痕石是玄蒼大陸上一種極罕見的礦石,能夠暫時儲存月華之力。他昨夜靜坐時從「護月」劍中得到的記憶——月宮中曾用這種礦石製作燈盞,能儲存千年月光不散。

  柳如煙自然知道落痕石。她也知道那東西有多難找。

  「三日。」她重複了一遍。

  「三日。」

  「若你回不來呢?」

  櫻嵐浩笑了笑。他抬手,將「護月」劍從腰間解下,遞向柳如煙。

  「劍留給你。」他說,「劍中那半片月神魂魄能暫時安撫封印。若我三日內沒有回來,你便知道——我死了。」

  柳如煙沒有接劍。

  她盯著那柄劍,劍身上的銀絲在晨光中微微發亮,「如煙」二字清晰如刻。她忽然想起千年前那封歪歪扭扭的信,想起信末畫的那輪歪月亮,想起那句「我等你下來」。

  「你自己拿著。」她說。

  櫻嵐浩愣了一下。

  柳如煙轉過身,紅衣在晨風中輕輕翻動。「三日。」她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幾不可察的緊繃,「三日之內,無論找沒找到落痕石,你都得回來。」

  「為什麼?」

  「因為——」

  她頓了頓。站在崖邊,紅衣被風灌滿,像一隻即將遠飛的赤蝶。她背對著他,櫻嵐浩看不見她的表情,卻看見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因為劍里的魂魄若沒人引導,會反噬持有者。你死了,誰幫我引動劍中月華?」

  櫻嵐浩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彎起。

  「好。」他說,「三日。」

  他轉身朝鐵索走去。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柳如煙的聲音。

  「櫻嵐浩。」

  他回頭。

  柳如煙站在崖邊,朝他拋來一物。他抬手接住,攤開掌心一看,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玉牌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暗紅的魔紋,觸手溫熱。

  「這是魔宮的通行令。」柳如煙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拿著它,東境之內無人敢攔你。出了東境——」

  她頓了頓。

  「自己小心。」

  櫻嵐浩握緊通行令,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坦蕩,像極了千年前月宮中那個坐在飛檐上吹笛的少年。

  「三日。」

  他躍下斷崖,白衣在血雲中一閃而沒。

  柳如煙站在崖頂,望著那道消失的白影,一直站了很久。晨光從血雲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面上,映出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擔憂,有不舍,有千年來從未有過的慌亂。




  封印下那半片月心神女的碎片正在輕輕震顫,像是在回應某種遙遠的呼喚。她閉上眼,感受著那震顫的頻率,忽然發現那頻率與「護月」劍離開的方向完全一致。


  他在往西走。

  西邊——是凡世的方向。

  櫻嵐浩花了整整一日穿越東境的血雲屏障。

  魔宮的通行令確實好用,沿途的魔道關隘見到那枚漆黑玉牌,紛紛放行,連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問。他一路向西御劍而行,血雲漸漸稀薄,天空的顏色從暗紅過渡到灰白,再過渡到清朗的湛藍。當第一縷屬於凡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時,他幾乎有些不適應地眯起了眼。

  已經太久沒見過真正的日光了。

  他在一座凡世城鎮的郊外落下。收了劍,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布衣,將「護月」用布條裹了背在身後,又用柳如煙給的通行令在當鋪換了些碎銀。做完這一切,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口,忽然有些茫然。

  落痕石這種東西,凡世中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但有一類人一定知道——修仙者。

  玄蒼大陸的修仙門派遠不止青雲門一家。在東境與西境的交界處,有一座名為「千機閣」的修仙者坊市。那裡魚龍混雜,正道魔道散修齊聚,只要出得起價錢,什麼消息都能買到。

  櫻嵐浩記得師尊提過,千機閣每月的初一十五開市。而今日恰好是十五。

  他找人問了路,得知千機閣在三百里外的浮玉山上。御劍的話半日可到,但他此刻靈力不足,不敢貿然消耗。於是他雇了一輛馬車,走官道往浮玉山去。

  馬車顛簸在官道上,兩旁是凡世的田野村莊。正是暮春時節,田埂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有農人彎腰插秧,有孩童追逐打鬧。櫻嵐浩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月宮的記憶里,那個紅衣女子站在凡世山巔仰頭望月時,腳下也是這樣的田野。她喊「你吹得真好聽」時,身後的村莊正升起炊煙。

  他閉上眼,手不自覺地摸向背後的「護月」劍。劍身溫潤,銀絲在他掌心微微發熱。

  「再等等。」他輕聲說,「快找到了。」

  馬車在黃昏時分抵達浮玉山腳。

  櫻嵐浩下了車,抬頭望去,只見暮色中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山腰處隱約可見樓閣飛檐的輪廓。山道上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氣息內斂,步伐輕捷,顯然都是修仙者。

  他緊了緊背後的劍,踏上山道。

  千機閣比他想像中更加熱鬧。

  整座浮玉山的山腰被開鑿成三層環形的坊市,亭台樓閣依山而建,彼此以棧道相連。暮色中萬千燈籠次第亮起,將整座山腰映得如同白晝。攤販的叫賣聲、修士的討價還價聲、靈獸的嘶鳴聲混成一片,竟比凡世的集市還要喧囂。

  櫻嵐浩一層層逛過去。第一層賣的是靈草丹藥、符籙法器,第二層賣的是功法秘籍、靈獸幼崽。他徑直上了第三層。第三層人少了許多,攤位上擺的東西也奇怪得多——有巴掌大的星圖碎片,有不知名獸類的骨骼,有散發著詭異氣息的古舊玉簡。

  他走到一個角落的攤位前。攤主是個乾瘦的老者,裹著灰撲撲的斗篷,面前只擺了一塊巴掌大的石頭。那石頭通體瑩白,表面有銀色的紋路流轉,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落痕石。

  櫻嵐浩的心猛地一跳。

  「這塊石頭怎麼賣?」他蹲下身。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後的劍。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

  「不賣。」老者說。

  櫻嵐浩一愣。

  「但可以換。」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點了點他背後的劍,「拿那柄劍來換。」

  櫻嵐浩站起身。

  「那算了。」他轉身就走。落痕石雖然稀有,但並非只有這一塊。他還有兩日時間,可以再找。

  「年輕人。」老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那柄劍里的東西,比落痕石值錢得多。我勸你一句——別拿它去補封印。補不住的。」

  櫻嵐浩猛地回頭。

  老者已經收了攤,裹著灰斗篷佝僂著背朝山下走去,腳步快得不像個老人。櫻嵐浩追了兩步,忽然發現周圍的行人不知何時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轉頭看著那個老者的背影。

  然後他看見了。

  老者走過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極淡的銀白光痕。那光痕的形狀,是一枚枚小小的桂花瓣。

  櫻嵐浩的心口猛地一燙。「護月」劍在他背後劇烈震顫起來,劍身上的銀絲透過布條發出刺目的光芒。


  他拔腿追上去。

  老者的身影在棧道盡頭一閃,拐入了一條極窄的小巷。櫻嵐浩跟著衝進去,巷中空無一人,只有盡頭處一扇破舊的木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極小的石室,四壁空蕩,只有正中的石台上放著一枚玉牌。

  玉牌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月華之力。與他從柳如煙那裡見過的那枚碎裂的玉牌一模一樣,只是完整無損。

  石台旁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筆畫凌亂,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第一枚。拿好。別讓柳如煙知道。」

  櫻嵐浩拿起玉牌,觸手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月華之力湧入經脈,與他體內殘存的靈力交融。他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那一瞬間恢復了些許,跌掉的三成又回來了一成。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第二枚在南海歸墟。明年三月前取到,否則遲了。」

  櫻嵐浩攥緊玉牌,衝出石室。巷中依舊空無一人,棧道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仿佛方才那個灰斗篷老者從未存在過。

  他站在巷口,夜風從山間卷上來,吹得他衣角翻飛。他低頭看著掌心的玉牌,月華之力在玉牌中流轉不息,溫潤如月。

  「別讓柳如煙知道。」

  他想起柳如煙說過的話——「其餘六位守護者散落人間,千年過去,不知道是否還活著。」

  方才那個老者,明顯知道些什麼。他知道「護月」劍里有月神魂魄,知道封印補不住,知道柳如煙的名字。他甚至留下了一枚完整的玉牌和下一枚的線索。

  他在幫他們。

  櫻嵐浩將玉牌貼身收好,抬腳朝山下走去。三日之期還有兩日,但他已經等不及了。他要知道柳如煙看到這枚玉牌時的表情,要知道那個灰斗篷老者到底是誰,要知道「別讓柳如煙知道」背後藏著什麼。

  他連夜御劍趕回東境。

  第三日清晨,思過崖。

  柳如煙坐在涼亭中,棋盤上的殘局還是七天前的樣子。她沒有碰那些棋子,只是坐著,望著崖邊翻湧的血雲。子時加固封印時她沒有等到櫻嵐浩,便知道他在路上耽擱了。她沒有催,也沒有派人去找。她只是等。

  然後她聽見了鐵索的響動。

  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又緩緩坐下,恢復了慣常的冷淡表情。但她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紅衣,指節發白。

  櫻嵐浩翻上崖頂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坐在涼亭中的側影。晨光落在她身上,紅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面白色的中衣。她的臉朝著崖邊,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在看風景。

  但他看見了她攥緊紅衣的手指。

  「回來了。」他說。

  柳如煙轉頭看他。目光掃過他風塵僕僕的白衣,掃過他眼底的青黑,掃過他背後裹著布條的「護月」劍。最後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上。那枚瑩白玉牌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月華之力流轉不息。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

  「第一枚。」櫻嵐浩走進涼亭,將玉牌遞給她,「完整的。在千機閣找到的。有人留給我。」

  柳如煙接過玉牌,指尖觸到月華之力的那一刻,她體內封印中的月華之力猛地一顫,像是失散多年的親人在隔世重逢。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誰留的?」

  「不知道。一個灰斗篷老者。」櫻嵐浩在石凳上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護月』劍里的東西,知道你的封印補不住,還知道你的名字。他留下這枚玉牌,說第二枚在南海歸墟,明年三月前必須取到。還有——」

  他頓了頓。

  「他說別讓你知道。」

  柳如煙抬眼看他。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櫻嵐浩笑了笑。他將玉牌從她手中拿回來,翻到背面。那行用指甲刻的小字朝上——「第二枚在南海歸墟」。

  「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他說,「不管千年前你做過什麼,不管你體內那半片魂魄最後會怎樣——你是柳如煙。你有權知道自己的命運。」

  柳如煙垂下眼。

  她盯著石桌上那幅被外袍蓋住的畫。晨風吹起袍角,露出畫中白衣少年模糊的輪廓。她伸出手,指尖在「何時歸」三個字上輕輕撫過。


  「南海歸墟。」她輕聲重複。

  「很遠嗎?」

  「很遠。」柳如煙收回手,將玉牌收入袖中,「在玄蒼大陸最南端,過了南海便是歸墟。那裡是上古戰場,天地靈氣紊亂,正道魔道都不敢輕易涉足。而且——」

  她頓了頓。

  「歸墟之中有一頭守護獸,名喚『蜃樓』。千年不死,以吞噬修士魂魄為食。要取玉牌,需過蜃樓那一關。」

  櫻嵐浩點了點頭。

  「那就過。」

  柳如煙看著他,忽然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稱不上笑的弧度。

  「你修為跌了三成,連青雲九式都使不全。就憑你,過蜃樓?」

  「不是還有你嗎?」櫻嵐浩理所當然地說,「《月華引》三十六式合擊劍法,我已經練到第三十五式了。最後一式——」

  「最後一式是『同歸』。」柳如煙打斷他,「需要兩人以全部修為為引,月華與魔息徹底融合。使完之後,輕則修為盡廢,重則——」

  「我知道。」櫻嵐浩看著她,目光坦然,「但我相信你。」

  柳如煙沉默了很久。

  晨風從深淵中卷上來,吹動涼亭檐角的銅鈴,發出極輕極遠的聲響。她坐在石凳上,紅衣垂落如瀑,墨發被風吹起幾縷,遮住了半張臉。櫻嵐浩看不見她的表情,但看見她攥著袖中玉牌的手指微微鬆開了。

  「明日出發。」她終於開口。

  櫻嵐浩抬頭。

  「去南海歸墟。」柳如煙站起身,紅衣在晨光中舒展如翼。她走到涼亭邊緣,背對著他,望著崖外翻湧的血雲。風吹起她的發,露出後頸一小截蒼白的皮膚。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

  她轉身,抬手。一縷銀白的月華之力從掌心湧出,凝成一柄三尺長的光劍。劍身瑩潤如月,與她平日裡用的「噬月魔劍」截然不同。

  「《月華引》最後一式——『同歸』。」她將光劍橫在身前,「今日,我教你。」

  櫻嵐浩提劍起身。

  「護月」出鞘,銀光乍現。兩柄月華之劍在晨光中遙遙相對,一赤一白兩道身影在涼亭中對峙而立。崖壁上的月宮封印陣感應到兩人的力量,再次亮起,銀白與暗紅的光芒在崖頂交織成一個完整的圓。

  柳如煙看著對面那個白衣少年。

  他持劍而立,眉眼間帶著一貫的乾淨笑意,唇角微彎,目光坦然。他背後是翻湧的血雲和萬丈深淵,面前是她,一個活了千年、滿手血腥的魔尊。可他看著她時,眼底沒有半分猶疑。

  和千年前那個坐在月宮飛檐上的少年,一模一樣。

  「櫻嵐浩。」

  「嗯。」

  「這一式練成之後——」她頓了頓,光劍在她手中微微顫動,「你若後悔,還來得及。」

  櫻嵐浩舉劍,銀光暴漲。

  「出招吧。」

  柳如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鳳眸中只剩下千年魔尊的凌厲與決絕。她腳尖一點,光劍破空而出,銀白的劍光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直取櫻嵐浩面門。

  櫻嵐浩橫劍格擋。

  「護月」與光劍相交的剎那,整座思過崖都震動起來。崖壁上的封印陣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將兩人的身影完全吞沒。光中,兩道力量——月華與魔息——瘋狂碰撞、絞纏、融合。

  柳如煙感覺到自己體內那半片月心神女的碎片正在劇烈震顫,仿佛要破體而出。而櫻嵐浩的「護月」劍中,那半片月神魂魄也在瘋狂回應。兩半魂魄隔著千年光陰和仙魔之別,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彼此。

  然後,一道聲音從光中響起。

  蒼老的、疲憊的、帶著千年孤寂的聲音,從「護月」劍身深處傳來。

  「如煙。」

  柳如煙的光劍猛地一滯。

  「千年了。你還在等我嗎?」

  那聲音——那聲音她記得。千年前,在她還是魔道中一個無名小卒時,曾爬上凡世最高峰,對著月宮吹笛的少年喊過一句話。那少年用笛聲回答了她。後來她寫了第一封信,歪歪扭扭地寄往月宮。

  然後月宮回了一幅畫。


  畫上是一彎月牙,和一個舉著紅花的紅衣小人。

  「我等你下來。」

  「我等你回來。」

  千年前月神消散前,留給魔尊的最後一句話。

  柳如煙的光劍在手中碎裂。

  她站在崖頂的銀光中,紅衣獵獵,墨發狂舞。她仰起頭,望著天穹中翻湧的血雲,望著那雲層之上、千年不見的月亮。淚水從她臉上無聲滑落,砸在石台上那幅被外袍蓋住的畫上。

  「我還在等。」她說。

  聲音被風捲走,穿過血雲,穿過千山萬水,穿過千年的光陰。

  落在那個已經消散的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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