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2026-09-24 23:35:20 作者: 邱瑩瑩Milli

  ##第五章歸墟

  那日之後,柳如煙昏睡了一整日。

  櫻嵐浩將她從崖頂抱回谷底時,她周身的魔息紊亂得駭人,經脈中月華與魔息相互絞纏,將皮膚表面撐出一道道細密的血紋。他將她放在石台上,以「護月」劍中的月華之力為她梳理經脈,整整耗去了六個時辰,才將那股暴走的力量壓回封印之中。

  他守了她一夜。

  天亮時柳如煙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幕是櫻嵐浩坐在石台邊,背靠著石壁,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護月」劍橫在他膝上,銀絲還在微微發亮。他的白衣袖口沾著乾涸的血跡,臉色比她還白幾分。

  「櫻嵐浩。」

  他猛地驚醒。

  「你醒了?」他湊過來,伸手探她的額頭,又探她的脈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經脈還疼嗎?封印怎麼樣?我昨晚感覺到你體內有兩股力量在打架,我用劍引了一下,但不知道有沒有引對——」

  「你一夜沒睡?」

  櫻嵐浩頓了一下,收回手。

  「睡了。」他說,「方才還做夢來著。」

  柳如煙看著他眼底濃重的青黑,沒有拆穿。她撐著石台坐起身,發現身上蓋著他的外袍,而他自己只穿著單薄的中衣,袖口處被夜露打濕了一片。她將外袍丟回給他。

  「穿上。」

  櫻嵐浩接住外袍,笑了笑沒說話。他起身時晃了一下,扶住石台才站穩。柳如煙看見他中衣後背處有一片暗紅,血跡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際。昨夜那些從她體內暴走的月華之力,有一部分反噬到了他身上。

  「你的背——」

  「沒事。」櫻嵐浩將外袍披上,遮住了那片血跡,「皮外傷。」

  柳如煙攥了攥手指。

  她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句極淡的「今日休息」。她起身朝崖壁走去,經過他身邊時停了停。櫻嵐浩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寒露氣息,比往日更濃了幾分,大約是因為經脈受損後魔息外溢。

  「南海歸墟的行程推遲三日。」她說。

  「不用推遲,我——」

  「我說推遲就推遲。」

  她躍上鐵索,紅衣在晨風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崖頂。櫻嵐浩站在谷底,仰頭望著那道遠去的紅影,抬手摸了摸後頸。方才她經過時,有一縷魔息從他後頸掠過,涼絲絲的,像一尾游過水麵的魚。

  那縷魔息在他皮膚下鑽了鑽,溫順地融入經脈,將他昨晚被反噬損傷的脈絡修補了大半。

  他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笑了。

  「嘴硬。」

  三日後,兩人從噬月天宮出發。

  

  柳如煙沒有穿她那身標誌性的紅衣。她換了一身玄色勁裝,墨發以一根銀簪高高束起,腰間掛著「噬月魔劍」。那柄魔劍通體漆黑,劍身上流轉著暗紅的魔紋,與「護月」的銀白形成鮮明對比。她站在魔宮後山的傳送陣中,面朝著南方,晨光從血雲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格外分明。

  櫻嵐浩站在她身後半步處,背著「護月」,一身白衣如雪。傳送陣的魔紋在兩人腳下緩緩亮起,赤色的光芒從陣眼中湧出,將他們的身形漸漸吞沒。

  「此去南海,先走東境官道到臨淵城,再從臨淵渡海南下。」柳如煙的聲音從赤光中傳來,「臨淵城是魔道與凡世交界處的三不管地帶,魚龍混雜。到了那裡,少說話,別露劍。『護月』的銀光太扎眼。」

  「好。」

  「還有——」赤光越來越盛,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緊繃,「臨淵城有魔道十二樓的人。他們若認出我——」

  「會怎樣?」

  柳如煙沉默了一瞬。

  「會死。」

  赤光吞沒了兩人。

  再出現時,腳下已是東境官道旁的一片荒林。櫻嵐浩第一次見識魔宮的傳送陣,落地時踉蹌了一步,被柳如煙反手拽住後領才沒摔倒。她鬆開他時,掌心的溫度在他後頸停留了一瞬,涼而滑膩,像一片拂過的桂花瓣。

  「走吧。」她收回手,朝官道走去。

  櫻嵐浩跟上她的腳步。荒林中雜草叢生,晨露未消,兩人的衣擺很快被打濕。柳如煙走在前面,玄色勁裝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利落的腰線。她步伐極快,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草葉稀疏的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櫻嵐浩努力跟上,卻發現她走路的姿態和思過崖上判若兩人。在崖頂時她的步伐雖然也快,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而此刻她每一步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刀,隨時準備應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威脅。

  「你以前來過臨淵城?」他問。

  「來過。」柳如煙沒有回頭,「三百年前,魔道十二樓在臨淵城叛變,我親手殺了十二位樓主。從那以後,臨淵城的魔道勢力一蹶不振。」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日的天氣。

  櫻嵐浩沉默了片刻。

  「那你這次去——」

  「他們認不出我。」柳如煙抬手按了按腰間的魔劍,「『噬月』的魔紋被我封了。只要不動用魔息,外人只會以為我是個普通散修。」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你的『護月』劍不行。月華之力的氣息太明顯,到了臨淵城,你用布條把它裹上,再貼一道封靈符。」

  櫻嵐浩從懷中摸出封靈符。那是他出青雲門之前師尊給他的,用於遮蔽靈器氣息。他將「護月」裹好,貼上符籙,又背回身後。柳如煙看著他笨拙地綁布條,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轉回頭繼續趕路。

  兩人走了大半日,在日落時分抵達了東境的邊緣。

  穿過最後一片血雲屏障時,櫻嵐浩覺得像是從水中浮出了水面。天穹猛地開闊起來,暮色中的天空從暗紅過渡到靛藍再到暖橘,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在暮靄中漸漸清晰。城牆巍峨,城樓高聳,城中的燈火比千機閣更加密集,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谷地。

  臨淵城。

  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御劍的散修,有駕著靈獸車的商賈,有背著符籙箱的道人。凡人與修士混雜,魔道與正道同行。城牆上掛著數不清的招牌與旗幡,隨風翻動時發出嘩啦啦的巨響。

  柳如煙在城門外停下腳步。

  「記住我說的話。」她側頭看了櫻嵐浩一眼,「少說話,別露劍。跟緊我。」

  櫻嵐浩點頭。

  兩人混入入城的人流。城門守衛掃了一眼他們,目光在柳如煙臉上停了一瞬。那張臉太出眾了,即便刻意收斂了鋒芒,依舊引得不少人側目。柳如煙面不改色地朝前走,步伐不疾不徐,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守衛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攔。

  城中比外面更加嘈雜。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丹藥的、賣法器的、賣靈獸的、賣消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柳如煙帶著櫻嵐浩穿過主街,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巷中有一間不起眼的客棧,門楣上掛著一塊破舊的木匾,上書「歸去來」三個字。

  「今晚住這裡。」柳如煙推門而入。

  客棧大堂昏暗,只有櫃檯後點著一盞油燈。掌柜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聽見門響,他抬起眼皮,看見柳如煙的瞬間,那雙睡眼猛地睜大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喊什麼,柳如煙抬手將一枚令牌按在櫃檯上。

  黑色令牌,暗紅魔紋。

  掌柜的臉色煞白,整個人僵在原地。柳如煙將令牌收回袖中,聲音極輕:「兩間房。不要人打擾。」

  掌柜拼命點頭,手忙腳亂地取了鑰匙遞過來,全程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柳如煙轉身上樓。櫻嵐浩跟著她,經過櫃檯時瞥了那掌柜一眼。那胖男人額上冷汗涔涔,雙腿發軟,扶著櫃檯才勉強站住。

  「他認識你?」上了樓,櫻嵐浩低聲問。

  「十二樓的舊人。」柳如煙推開其中一間房的門,「三百年前我殺了樓主,留了他一命。他認得我的令牌。」

  她走進房間,回頭看了他一眼。

  「隔壁是你的。子時過來,加固封印。」

  門關上了。

  櫻嵐浩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摸了摸後腦勺。方才她說「留了他一命」時的語氣,和說「殺了十二位樓主」時一模一樣。平平淡淡,無波無瀾。

  他推開隔壁的房門。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木床靠牆,窗邊放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他走到窗前推開窗,臨淵城的燈火盡收眼底。遠處隱約可見港口的方向,有巨大的船燈在夜色中緩緩移動。

  南海就在百里之外了。

  子時,櫻嵐浩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柳如煙開門讓他進去。房間裡的油燈已經滅了,只有窗口透進的微弱月光。她盤坐在床上,紅衣換成了白色的中衣,墨發披散在肩上。沒有了勁裝和魔劍的加持,她看起來意外地單薄。


  「開始吧。」

  櫻嵐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將「護月」劍橫放膝上。銀絲在昏暗的室內亮起柔光,將整間屋子映上一層溫潤的銀色。柳如煙閉目調息,經脈中的魔息緩緩歸入丹田。櫻嵐浩引動劍中月華之力,銀光從劍身湧入她的經脈,與封印中的月華呼應。

  封印修補的過程比在思過崖時順利了許多。那枚新得的玉牌被柳如煙嵌在了心口封印的核心位置,銀白的月華之力從玉牌中源源不斷地滲出,將封印上的舊裂紋一寸寸滋養彌合。

  櫻嵐浩注意到,今晚的月華之力比在魔宮時充沛了將近一倍。離南海越近,封印中的力量就越活躍。仿佛歸墟那邊有什麼東西在呼喚著這半片魂魄。

  「感覺到了?」柳如煙閉著眼問。

  「嗯。」櫻嵐浩將劍光壓了壓,「越往南,你的封印越活躍。玉牌也是。好像歸墟那邊有什麼在吸引著這些東西。」

  柳如煙睜開眼。月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她面上,映出眼底一層薄薄的複雜情緒。

  「蜃樓。」她說。

  「守護獸?」

  「嗯。」柳如煙抬手將散落的墨發攏到耳後,「蜃樓以吞噬魂魄為食,但千年來它一直守在歸墟,從未離開。你說它是在守什麼?」

  櫻嵐浩愣了一下。

  「它在守玉牌?」

  柳如煙搖頭。

  「它在等。」她說,「蜃樓是月神當年收服的靈獸,魂魄與月神相連。月神消散後,它便守在歸墟,等月神歸來。千年來它吞噬的所有修士魂魄,都儲存在體內,為的是有朝一日用來修補月神的魂魄。」

  櫻嵐浩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下,她的輪廓柔和了許多,少了白日裡的凌厲,多了一絲他很少見到的安靜。

  「所以那些年——」他輕聲問,「你知道蜃樓在等什麼,也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柳如煙沒有回答。

  她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南方的夜空。那裡,南海的方向,有極淡極淡的銀光在天際線上浮動。那光芒微弱卻固執,像是一盞千年不滅的燈,始終亮在那裡,等著歸人。

  「睡吧。」她收回目光,「明日渡海。」

  第二日清晨,兩人在客棧大堂退了房。

  掌柜依舊縮在櫃檯後面,連頭都不敢抬。柳如煙將鑰匙放在櫃檯上,轉身就走。櫻嵐浩跟在她身後,經過櫃檯時猶豫了一下,從懷中摸出幾塊碎銀放在櫃檯上。掌柜愣愣地抬頭看他,櫻嵐浩朝他點了點頭,快步追出門去。

  柳如煙站在巷口等他。

  「多管閒事。」她說。

  櫻嵐浩笑了笑沒說話。兩人穿過清晨的臨淵城街道,朝港口方向走去。城中的早市已經開了,賣早點的攤販支起棚子,蒸籠里冒出的白氣混著面香飄散在街巷中。櫻嵐浩買了幾個包子,自己咬了一個,將另一個遞向柳如煙。

  柳如煙看了一眼那個白胖的包子。

  「不吃。」

  「很好吃。」櫻嵐浩將包子又遞近了些,「凡世的東西,你大概很久沒吃過了吧?」

  柳如煙看著他那張乾淨的笑臉,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包子。她咬了一口,咀嚼的動作極慢,像是在辨認某種陌生的味道。櫻嵐浩走在她身側,看見她咽下第一口後,又咬了第二口。

  他彎了彎唇角,沒有戳破。

  港口到了。

  臨淵城的港口是東境最大的海港,停泊著無數大小船隻。有凡世的商船,有修士的靈舟,有魔道的黑帆船,也有仙門的白玉舫。海風從南方吹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和隱約的靈氣波動。櫻嵐浩第一次看見海,站在碼頭邊愣了好一會兒。碧藍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邊,與天空融為一體,浪花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走了。」柳如煙已經走向一艘不起眼的烏篷靈舟。

  那靈舟不大,通體漆黑,船頭刻著一個模糊的符文。船主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收了柳如煙的靈石後便撐開船帆,靈舟緩緩駛出港口。櫻嵐浩坐在船頭,看著臨淵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變小,海風灌滿衣袖,吹得他衣角翻飛。

  柳如煙坐在船尾。

  她盤膝而坐,面朝南方,墨發被海風吹起,在半空中劃出凌亂的弧線。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櫻嵐浩注意到她攥著膝蓋的手指微微發白。


  越往南,海水的顏色越深。從碧藍過渡到靛青,再過渡到近乎墨色。海面下隱約可見巨大的靈獸游過,投下模糊的黑影。天空中的雲層越來越厚,日光被遮得嚴嚴實實,整片天地籠在一層鉛灰色的光線中。

  靈舟行了三日。

  第三日黃昏,船主忽然停了船。老頭指著前方,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到了。」他說,「歸墟。老朽只能送到這裡。」

  櫻嵐浩站起身,朝前方望去。

  海面到了這裡忽然斷裂,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劈開。斷裂線之外,是一片灰白色的虛無。沒有海水,沒有天空,沒有陸地。那片虛無像是天地之間的一個巨大傷口,混沌的灰白霧氣在斷裂線邊緣緩緩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霧氣深處呼吸。

  歸墟。

  玄蒼大陸最南端的禁地,上古戰場的遺蹟,天地靈氣的亂流之地。千年來,無數修士試圖進入歸墟尋寶,活著出來的不到三成。

  櫻嵐浩感覺到「護月」劍在背後劇烈震顫,銀絲透過布條發出刺目的光芒。封靈符承受不住那股力量,開始自行崩裂。而柳如煙站在他身旁,心口的封印同時劇烈跳動,月華之力從玉牌中瘋狂外涌,在她周身凝出一層淡淡的銀白光輝。

  歸墟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們。

  霧氣翻湧間,一道巨大的黑影從虛無中緩緩升起。那影子遮天蔽日,比臨淵城還要大上數倍。它的輪廓模糊不定,像是無數魂魄絞纏在一起凝成的巨獸。霧氣在它周身流轉,凝成鱗片、鰭、爪、尾。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在霧氣中亮起,大如湖泊,直直地望向靈舟上的兩人。

  蜃樓。

  櫻嵐浩聽見身旁的柳如煙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極輕極短,但他聽出了底下的顫抖。他側頭看她,發現她的目光正落在那雙幽綠巨眼之後。在蜃樓的頭頂,灰白霧氣最濃處,隱約漂浮著一座宮殿的輪廓。白玉為階,桂樹為屏,檐角懸掛的銀鈴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月宮。

  千年前消散的月宮,完整地懸浮在歸墟深處。而蜃樓,正守在月宮之前。

  櫻嵐浩看著那座宮殿,忽然覺得心口一熱。他抬手按在「護月」劍上,劍身滾燙,銀絲亮得刺目。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強大而溫柔的力量從劍身深處湧上來,灌入他的經脈。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年輕的、清朗的、帶著千年孤寂的聲音。

  「你來了。」

  櫻嵐浩的喉嚨發緊。那聲音他認得。他聽了太多次了。在月神的記憶里,在「護月」劍每一次銀絲亮起時,在夢境最深處。那是他自己的聲音。月神的記憶里,坐在飛檐上吹笛的白衣少年。

  「我是你。」那聲音說,「千年前,月神羲和破碎魂魄時,將最後一縷神識藏在了月桂之中。月桂化劍,劍中魂魄,便是月神的最後一縷意識。這縷意識在千年的等待中漸漸凝聚成形。成形的那一日,恰是你出生之日。」

  櫻嵐浩站在船頭,海風灌滿衣袖,歸墟的霧氣撲面而來。

  「所以——」他張了張嘴。

  「所以你夢見的,是月神留給你的記憶。」那聲音頓了頓,「你,便是月神轉世。」

  他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柳如煙站在船尾,玄色勁裝被海風吹得獵獵翻動。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雙鳳眸中翻湧著千年未見的、滾燙的淚光。

  「你終於來了。」她輕聲說。

  蜃樓發出一聲長鳴。那聲音從它體內無數魂魄的共振中發出,穿過灰白霧氣,穿過斷裂的海面,穿過千年的光陰。它龐大的身軀緩緩俯下,幽綠的雙眼望著靈舟上的兩個人,然後那雙眼中的光芒漸漸柔和下來,從幽綠轉為溫潤的銀白。

  它認出了他們。

  船主早已嚇得癱在船尾。櫻嵐浩回頭看了柳如煙一眼,朝她伸出手。柳如煙看著那隻手。掌心朝上,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和思過崖上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將手放在他掌心。

  「走。」櫻嵐浩握緊她的手,回頭望向那座懸在歸墟深處的月宮,「回家。」

  兩人從靈舟上躍起。歸墟的霧氣在他們腳下翻湧凝聚,凝成一條銀白的通路,從斷裂線一直延伸到月宮階前。蜃樓的長鳴在身後迴蕩,無數魂魄的微光從霧氣中升起,簇擁著他們的身影,朝那座沉睡千年的宮殿而去。


  月宮近了。

  白玉階上生滿了銀白的桂樹,樹影婆娑,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檐角的銀鈴被歸墟的氣流拂動,發出極輕極遠的聲響。這座宮殿和櫻嵐浩記憶中一模一樣,除了正殿大門上刻著的一行字。

  柳如煙停在那行字前。

  她的手指撫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一筆一划,像是刻了千年、被反覆撫摸過無數次。櫻嵐浩站在她身旁,看著那行字。那筆跡他認得,歪歪扭扭,張牙舞爪,每一筆都透著股死不認輸的鮮活勁兒。

  「給月神。」

  和千年前第一封信一模一樣的字。

  柳如煙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字上。她低下頭,散落的墨發遮住了面容。櫻嵐浩看見有水珠落在白玉階上,一滴,兩滴,三滴,在銀白的石面上洇開小小的水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月宮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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