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宮
月宮正殿的大門緩緩開啟。
沒有塵封千年的腐朽氣息,沒有蛛網與灰塵。門內湧出的是一股清冽的桂花香,涼絲絲的,像是剛從枝頭落下的花瓣。櫻嵐浩站在門檻外,看見殿內的一切都纖塵不染。白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十二根盤龍柱撐起穹頂,柱身上纏繞的銀桂藤蔓還在緩緩生長,新葉嫩綠,花苞微綻。
這座宮殿,千年來從未停止過生長。
柳如煙站在他身側,手指還停留在門框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上。她的目光穿過大殿,落在最深處的高台上。那高台上放著一方玉案,案上擺著一支白玉笛、一卷泛黃的帛書,和一隻極小的、缺了一隻耳朵的陶土兔子。
她認出了那隻兔子。
千年前她還在魔道底層掙扎時,曾在凡世路邊撿到過一隻被丟棄的陶土兔子。她給它畫了眼睛和鬍鬚,用破布包了包,托一隻血鴉帶去了月宮。那是她送給月神的第一件禮物。歪歪扭扭的兔子,缺了耳朵,丑得可憐。
它還在。
柳如煙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排深痕。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那隻陶土兔子,一瞬不瞬。那雙鳳眸中翻湧著千年來從未在人前顯露過的情緒,滾燙的、酸澀的,像是被浸在鹽水裡的刀口。
櫻嵐浩沒有催她。
他只是朝殿內走了一步,然後回頭看她。目光安靜,像在說「我等你」。柳如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翻湧已經被壓回了最深處。她抬腳踏過門檻,玄色勁裝的衣擺拂過白玉地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兩人並肩朝殿深處走去。
經過盤龍柱時,櫻嵐浩注意到柱身上的藤蔓在柳如煙經過時微微顫動,葉片朝她的方向傾斜,像是在認她。他側頭看她,柳如煙面不改色,但步幅微微加快了些。走到高台前時,她停了下來。
玉案上那捲帛書攤開著,上面的字跡在千年光陰中依舊清晰。帛書的材質是月宮特有的銀蠶絲,字跡則是月宮古文,筆鋒凌厲,和她記憶中那幅畫上的「何時歸」三個字一模一樣。
櫻嵐浩湊過去看。他只能認出幾個字,但柳如煙的目光掃過那些古文字時,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寫了什麼?」他問。
柳如煙沉默片刻,念了出來。
「暗月魔尊封印已成,然余魂魄碎散,歸期難料。月宮無主,桂樹枯榮無度。余將最後一縷神識封於月桂,月桂化劍,投入凡世。若劍中魂魄凝聚成形,便是余歸來之日。屆時,七枚玉牌齊聚,月宮門開,仙魔同歸。」
她頓了頓,繼續念下面的內容。
「月心神女魂魄一分為二,半留月宮守封印,半墜魔道待歸期。千載之後,若歸期未至,月宮不存,封印不固,暗月將復出。余不忍魔尊孤守千年,故留此帛書,望後世能解。」
柳如煙的聲音斷了。
帛書的最末尾,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比正文小了將近一半,筆畫也遠不如正文工整,像是匆忙補上去的。柳如煙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櫻嵐浩以為她不會念了。
然後她開口,聲音極輕。
「余知卿會來。故留此兔。千年之約,不敢忘。」
櫻嵐浩心口猛地一縮。他低頭看向玉案上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兔子的眼睛是用粗劣的顏料畫的,一高一低,歪得不成樣子。鬍鬚畫得更是潦草,像幾條打架的蚯蚓。但兔子被保管得很好,表面沒有一絲裂紋,缺掉的耳朵處甚至還被仔細地補上了一小塊白玉。
補兔子的白玉,和月宮的白玉階是同一種材質。千年前的月神,親手為一隻凡世最粗劣的陶土兔子補上了耳朵。
櫻嵐浩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隻兔子的腦袋。陶土溫潤,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他轉頭看向柳如煙。她的臉朝著帛書方向,墨發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他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極細微的,壓在玄色勁裝下的顫抖。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覆上了她攥在袖中的手。她的手冰涼,攥得極緊,像一塊攥了千年不肯鬆開的石頭。櫻嵐浩沒有掰開她的手指,只是將掌心覆上去,用掌心的溫度慢慢焐著那冰涼的手背。
柳如煙的顫抖停了一瞬。
她低下頭。墨發從肩頭滑落,露出一小截蒼白的後頸。櫻嵐浩看見她後頸處有一道極淡的銀紋,那是封印的紋路,此刻正在微微發亮。
「千年前。」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以為他騙我。」
櫻嵐浩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握著她的手。
「他說『等我回來』。」柳如煙盯著玉案上那隻陶土兔子,目光定定地落在補上的那隻白玉耳朵上,「我信了。我信了一千年。可一千年裡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信,沒有笛聲,沒有紙鳶。什麼都沒有。我以為他騙我。」
她頓了頓。
「我甚至恨過他。恨他為什麼留我一個人在魔道,恨他為什麼把半片魂魄塞進我體內讓我替他守著封印,恨他為什麼讓我寫信寫了幾百年都等不到一句回話。我告訴自己——他騙我。月神騙了魔尊。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櫻嵐浩感覺到她手背上有一滴水珠落下來。滾燙的,砸在他虎口上。
「可他沒有騙我。」柳如煙的聲音碎了一瞬,隨即被她強行壓住,「他補好了兔子。他留了帛書。他讓蜃樓在歸墟守了千年。他把最後一縷神識封在月桂里投入輪迴,只為了有一天能回來。」
她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臉。動作粗魯,像是不肯承認自己方才落了淚。櫻嵐浩看著她的側臉,看見她鼻尖泛紅,唇角抿成一條緊繃的線。
「他不騙我。」她又說了一遍,聲音篤定,像是在對誰宣告什麼。
櫻嵐浩鬆開她的手。
他走到玉案前,將「護月」劍從背後解下。裹劍的布條早已在進入歸墟時被銀絲灼穿,封靈符也碎成了粉末。此刻「護月」通體銀光流轉,劍身上的銀絲亮得如同月宮本身的脈絡。他將劍平放在玉案上,放在那捲帛書旁邊。
「護月」劍身觸及玉案的剎那,整座月宮都震了一下。檐角的銀鈴齊齊作響,殿內十二根盤龍柱上的桂藤同時綻放,銀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落,將整座大殿染上一層流動的銀輝。玉案上的白玉笛自行浮起,在半空中旋轉,笛孔中逸出極輕極遠的笛聲。那曲子櫻嵐浩聽過無數次,在月神記憶中,在他自己的夢裡。
《月華引》。
柳如煙站在漫天的桂花雨中,仰頭望著那支浮空的白玉笛。笛聲穿過大殿穹頂,穿過歸墟的灰白霧氣,落在蜃樓龐大的身軀上。蜃樓發出一聲長鳴,幽綠的雙眼中銀光暴漲,體內無數魂魄的微光同時亮起,將整片歸墟的灰白霧氣都染成了溫潤的銀白。
月宮在升。
整座宮殿緩緩上升,從灰白霧氣中浮起,白玉階上最後一片霧氣消散。天光從上方落下來,落在月宮的飛檐上、桂樹上、銀鈴上。櫻嵐浩抬頭望去,看見歸墟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放晴,湛藍的天穹中,一輪滿月正掛在中天。
滿月。在白天。和千年前一模一樣。
柳如煙走到他身邊。她的臉上淚痕未乾,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只除了眼底那層薄薄的、尚未消散的濕潤。她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銀桂,花瓣在她掌心停留片刻,隨即化作一縷銀絲沒入她的經脈。封印中的月華之力猛地一震,那枚新得的玉牌在封印核心處劇烈跳動,銀光大盛。
「感覺到了?」櫻嵐浩問。
柳如煙點頭。她抬手按在心口,感受著封印中翻湧的力量。
「月宮的月華之力在灌入封印。」她說,「比玉牌的力量強十倍。它自動在修補封印。」
櫻嵐浩看著她的臉色在銀光中漸漸恢復血色。但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她的眉心處有一道極淡的銀紋正在蔓延,從眉心向兩側延伸到太陽穴。那道紋路他很熟悉。在月神的記憶里,月神全力動用月華之力時,眉心就會浮現這道銀紋。
「柳如煙。」他伸手想碰她的眉心。
柳如煙偏頭避開。她的動作很快,但櫻嵐浩還是看見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別碰。」她說,「月華之力入體太猛,經脈有些撐不住。過一會兒就好。」
櫻嵐浩收回手,卻沒有移開目光。他盯著她眉心那道銀紋,忽然想起那日在思過崖上她說過的話——「月神歸來之日,就是月心神女消散之時。」
月華之力正在瘋狂湧入她的封印。而她的封印中,鎖著半片月心神女的魂魄。月華越盛,那半片魂魄就越活躍。魂魄越活躍,離歸位的時刻就越近。
她在被月宮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填滿」。而填滿的那一刻,就是她消散的時候。
「不行。」櫻嵐浩抓住她的手腕。這一次他沒有讓她掙脫,指節收緊,扣得死緊,「月宮的力量在加速你的消亡。你得離開這裡。」
柳如煙抬眼看他。
「離開?」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轉身朝殿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在漫天的銀桂雨中顯得格外單薄,「櫻嵐浩,我來歸墟就是為了這個。月宮重新升起,封印加固,暗月魔尊再也出不來。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你存在的意義是——」
「是什麼?」柳如煙停在殿門口,轉身看他。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笑,嘴角微微彎著,眼底卻平靜得讓人心慌,「是陪你下棋?是教你劍法?還是讓你在思過崖上對著那幅畫發呆?」
櫻嵐浩的喉嚨堵了一下。
柳如煙收回目光。她看著殿外那輪白天出現的滿月,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眉心的銀紋映得格外清晰。
「我是月心神女的一半魂魄。」她說,「從千年前月神把我打入魔道的那天起,我這一生的意義就只有一件事——守住封印,等他回來。如今他回來了,我的任務就完成了。你回青雲門,我做我的魔尊。我們本就不該有交集。」
櫻嵐浩站在原地。
他看著她站在殿門口的背影。玄色勁裝被月光勾勒出利落的輪廓,腰間的「噬月」魔劍漆黑如墨。她站在那裡,像是隨時會躍下斷崖的紅衣,像是思過崖上那個把畫擦了又刻刻了又擦的魔尊,像是谷底石台上那個在封印加固後偷偷把手指挪過來碰他指尖的人。
他走過去。
柳如煙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直到櫻嵐浩停在她身後,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氣息,和「護月」劍上隱約的桂花香混在一起。
「你說這些,」櫻嵐浩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是因為你真的這麼想,還是因為你怕?」
柳如煙的肩膀繃緊了。
「怕什麼?」
「怕月神回來之後,你就不再是柳如煙了。」櫻嵐浩低頭看著她的後腦,墨發間露出那截蒼白的後頸,銀紋在皮膚下隱隱流動,「怕他回來之後,你連恨他的理由都沒有了。怕他發現你其實沒有他想的那麼好——滿手血腥的魔尊,殺人如麻的怪物。怕他失望。」
柳如煙猛地轉身。
她的眼底翻湧著赤色的魔光,眉心銀紋暴漲,周身魔氣凝成實質的暗紅絲線。但櫻嵐浩沒有退。他站在她面前,白衣被魔氣吹得獵獵翻動,臉上卻帶著那種乾淨明亮的笑。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抬起手,這一次沒有給她躲避的機會,指尖輕輕按在她眉心,「月神千年前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他知道你殺人,知道你入魔道,知道你脾氣差寫字丑。可他還是補好了你的兔子。還是留了帛書說『不敢忘』。還是把最後一絲神識封在月桂里,投進輪迴,就為了回來見你。」
柳如煙的魔氣在指尖觸到她眉心的那一刻潰散了。銀紋在櫻嵐浩的指腹下微微發燙,那半片月心神女的魂魄在封印中劇烈震顫,仿佛要衝破千年的桎梏。她仰頭看著他,眼底的赤色魔光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那雙千年不曾示人的、濕漉漉的鳳眸。
「他回來之後,」櫻嵐浩收回手,退後一步,給她留出空間,「你還是柳如煙。我保證。」
柳如煙盯著他。
盯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又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模樣,但聲音里那點極細的抖沒有藏住。
「你拿什麼保證?」
櫻嵐浩笑了笑。他轉身朝殿內走去,白衣在月光中格外明亮。走到玉案前,他將「護月」劍從案上拿起,轉身面對她。
「拿這個。」
他將劍橫在身前。劍身上的銀絲在這一刻全部亮起,千絲萬縷的銀光從劍身湧出,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人形。那人形漸漸清晰——白衣如雪,身量修長,面容與櫻嵐浩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間帶著千年沉澱的溫潤與孤寂。
月神羲和。
那道虛影站在櫻嵐浩身側,目光越過滿殿的銀桂雨,落在殿門口的柳如煙身上。他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是千年前那個坐在飛檐上吹笛的少年,終於等到了凡世山巔的紅衣女子。
「如煙。」虛影開口,聲音清朗而遙遠,「我回來了。」
柳如煙站在殿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腳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看著那道虛影,看著那張和櫻嵐浩相似卻不同的臉,看著那雙盛滿千年等待的眼睛。
她沒有動。
只是攥著袖中那隻從玉案上拿來的陶土兔子,攥得指節發白。
「你回來得太慢了。」她說。
聲音帶著千年魔尊的凌厲,但底下的顫抖,誰都聽得出來。
虛影笑了。那笑容溫暖坦蕩,和櫻嵐浩方才的笑容如出一轍。
「路上耽擱了。」他說,「你那隻兔子補得不太好看,我找了好久的白玉。」
柳如煙低下頭。墨發遮住了臉,但殿內漫天的銀桂雨中,櫻嵐浩看見她握著陶土兔子的手在劇烈顫抖。
「醜死了。」她悶聲說。
虛影的笑意更深了。
「嗯。你畫的鬍鬚更丑。」
柳如煙猛地抬頭。
虛影已經淡了。月神的神識在月宮中停留了千年,此刻終於見到了想見的人,那縷執念便散了。銀光漸漸收攏,重新沒入「護月」劍身。櫻嵐浩握著劍站在玉案旁,白衣上落滿了銀桂花,眉眼間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屬於他年紀的溫潤。
他朝柳如煙伸出手。
「走。」他說,聲音還是櫻嵐浩自己的聲音,清朗年輕,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乾淨,「月宮已經重新升起來了,封印加固完成。該回家了。」
柳如煙站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陶土兔子。缺了的耳朵被白玉補得嚴絲合縫,歪歪扭扭的鬍鬚還是她千年前畫上去的樣子。兔子不會說話。但它在她掌心裡,溫溫熱熱的,像是千年前那個坐在月宮飛檐上的少年,隔著千年光陰,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抬起頭,看向櫻嵐浩。
月光從歸墟的天穹落下來,穿過月宮的飛檐,穿過滿殿的銀桂雨,落在那隻朝她攤開的掌心上。
掌心朝上。毫無保留。
和思過崖上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柳如煙走過去。
將手放在他掌心。
「回家。」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