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青雲
去青雲門的路,兩人走了五日。
從月宮下來時,蜃樓長鳴了三聲,聲震南海。柳如煙站在歸墟裂痕前回頭看了一眼,素白的衣裙被海風吹得獵獵翻動。月宮懸在天穹最高處,銀白的光芒普照大地,將整片南海染成溫潤的銀輝。她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北走去。櫻嵐浩跟在她身側,兩人踏上臨淵城的碼頭時,碼頭上的人比上次更多了。月宮歸位已過去月余,關於月神的傳說傳遍了整個大陸,無數修士和凡人湧向南海,想一睹月宮的真容。
柳如煙沒有在臨淵城停留。她穿過碼頭,穿過主街,徑直朝城北的官道走去。櫻嵐浩跟著她,兩人沿著官道朝西北方向走。青雲門在玄蒼大陸的西北,從臨淵城出發要穿過三座凡世城池和一片廣袤的荒原。
路上柳如煙依舊走得慢。她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九成,但素白衣裙下的步伐總帶著幾分從前沒有的閒適,不趕時間,不急不躁。櫻嵐浩走在她身側半步處,偶爾側頭看她。她的面容在日光下比從前柔和了許多,眉心光潔,唇色淡粉,素白的衣裙襯得整個人像是從月宮中走出來的。
「你看什麼。」柳如菸頭也不回。
「看你。」櫻嵐浩坦然地回答。
柳如煙沒有接話。但櫻嵐浩注意到她走過官道旁一棵老槐樹時,抬手摺了一枝槐花,在手中轉了兩圈,然後隨手插在了路邊的土裡。那枝槐花在日光中微微發亮,花瓣上沾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暈。
「你給它渡了月華之力?」櫻嵐浩問。
柳如煙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月華之力在體內攢著也是攢著。用一點少一點。」
櫻嵐浩看著她。她走在日光中,素白的衣裙被風吹起一角。月神魂魄歸位後,她體內那半片月心神女的殘魂剝離,經脈中只留下極微弱的月華之力。不多,但足夠她用來做一些小事。比如給路邊的槐花渡一縷銀光,比如在臨淵城的碼頭放下的一朵桂花花瓣。
兩人走到第三日時入了荒原。荒原一望無際,沙石遍地,偶爾有幾叢枯黃的荊棘。日頭毒辣,曬得地面發燙。柳如煙走得額頭沁出薄汗,素白的衣裙上也沾了一層灰。櫻嵐浩從包袱里取了一壺水遞給她,柳如煙接過來喝了幾口。兩人在荒原中一棵枯樹下歇腳,樹冠乾枯,枝葉稀疏,勉強遮出一小片陰涼。
「你師尊喜歡什麼?」柳如煙忽然問。
櫻嵐浩愣了一下。
「什麼喜歡什麼?」
「見面禮。」柳如煙靠在樹幹上,將水壺遞還給他,「第一次見你師尊,總不能空著手去。你師尊喜歡什麼?茶?酒?還是法器?」
櫻嵐浩想了想。
「師尊喜歡喝茶。青雲門後山有種野茶,他每年都讓人采一些炒了收著。但別的茶他也喝,不挑。」
柳如煙點頭。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完整的玉牌。玉牌在日光中泛著溫潤的銀光,正面的字跡清晰如刻。她將玉牌翻到背面,指尖在「守」字旁邊輕輕劃了一下。一縷極細的銀白月華之力從指尖滲出,在玉牌背面刻了一個極小的桂花紋。花瓣舒展,花蕊清晰,和月宮桂樹上的銀桂一模一樣。
「這個給他。」她將玉牌遞過來。
櫻嵐浩接住玉牌。月華之力在玉牌中流轉,溫潤而安靜。他看著背面那朵桂花紋,那紋路精細工整,和她千年前那些歪扭的字跡完全不同。千年的光陰改變了很多東西。她的字變好了,脾氣收斂了,紅衣換成了白衣。但有些東西沒變。她還是柳如煙。那個在臨淵城破茅屋裡凍得發抖的小女孩,那個在魔道底層掙扎求生的散修,那個畫了千年月宮圖的魔尊。
「他會喜歡的。」櫻嵐浩將玉牌收好。
兩人歇夠了繼續趕路。荒原的日頭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柳如煙走在前面,素白的衣裙在風中翻動如翼。櫻嵐浩跟著她,兩人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踩在沙石上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鷹唳。
第五日黃昏,青雲山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座巍峨的山峰在暮色中拔地而起,山腰以上終年籠罩在雲霧之中。日落的餘暉將山頂的雲霧染成一片暖金,遠遠望去像是山巔燃著一團不滅的火焰。山腳下有一條石階蜿蜒而上,石階兩旁種滿了青松,松針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柳如煙站在山腳的石碑前,仰頭望著那道蜿蜒入雲的石階。石碑上刻著「青雲」二字,筆力遒勁,在暮光中泛著金漆的光澤。她看了很久,素白的衣裙被山風灌滿,墨發在身後揚成一片夜色。
「我在這兒等你。」她說。
櫻嵐浩看著她。
「說好了在噬月天宮等的。既然來了,就一起上去。」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我是魔尊。站在青雲門山門前已經是給足你師尊面子了。進去——」
「進去喝茶。」櫻嵐浩打斷她,「師尊喜歡喝茶。你帶了見面禮,總不能讓我一個人送。自己送才有誠意。」
柳如煙盯著他看了兩息。她當然知道他在激她。但那雙鳳眸中映著青雲山暖金的暮光和石階兩旁青松的影子,映著櫻嵐浩那張坦蕩明亮的笑臉。她沉默片刻,抬腳踏上了石階。
「走快點。」她說,「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沿著石階朝上走,穿過青松林,穿過雲霧層。山道兩旁的禁制在感應到櫻嵐浩的令牌後紛紛開啟,露出通往主峰的道路。沿途的弟子們看見櫻嵐浩時先是驚喜,隨即看見他身旁那個素白衣裙的女子,臉上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驚疑不定。
有人認出了柳如煙。
那個在臨淵城港口一掌燒了十二樓總旗的魔尊。那個在月宮歸位後傳遍大陸的噬月魔尊。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青雲門中傳開,櫻嵐浩和柳如煙走到主峰大殿前時,殿門前已經站滿了人。弟子們擠在廊下,長老們站在殿門口,玄清長老的拂塵攥得死緊,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玄真子站在大殿正中。
他依舊是那副清瘦的模樣,鬚髮半白,面容清癯。拂塵搭在臂彎里,雲台椅背上的竹簡攤開著。他看見櫻嵐浩走進大殿時,目光先落在徒弟身上,然後落在他身旁那個素白衣裙的女子身上。玄真子的目光在柳如煙臉上停了很久,大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柳如煙站在大殿中。素白的衣裙在暮光中泛著微微的銀輝,墨發披散在肩頭,面容安靜而平和。她沒有穿紅衣,沒有帶魔劍,沒有半分魔尊的架勢。她站在櫻嵐浩身側半步處,像是一個最尋常的散修女子,跟著道侶來見長輩。
玄真子看了她很久。
「噬月魔尊。」他的聲音很平。
柳如煙微微欠身。那動作極輕極短,算不上行禮,但以她的身份和修為,這已經是極大的讓步。
「玄真掌門。」她說,「叫柳如煙就行。」
大殿中響起一片吸氣聲。玄清長老的拂塵抖了抖,身後的弟子們面面相覷。玄真子抬手止住了兩側長老的騷動,從雲台上走下來。他走到柳如煙面前,兩人之間隔了數步的距離。玄真子打量著她,目光從她光潔的眉心掃到她素白的衣裙,再到她空蕩蕩的腰間。
「劍呢?」他問。
柳如煙從袖中取出「噬月」魔劍。魔劍縮成巴掌大小,通體漆黑,暗紅的魔紋在劍身上流轉不息。她將魔劍放在掌心,遞向玄真子。玄真子沒有接,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那柄劍,又抬頭看了看柳如煙的臉。
「三百年前,十二樓在臨淵城作亂,是你殺的?」
「是。」
「十二樓總樓主陸沉,是你一劍斃命的?」
「是。」
「月宮歸位,是你和櫻嵐浩一起的?」
「是。」
玄真子沉默片刻。
「老夫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他的聲音很平,但大殿中所有人都聽出了底下那層極細的鄭重,「你方才說叫柳如煙就行。那老夫便問柳如煙——你今後打算如何?」
柳如煙將「噬月」魔劍收回袖中。她抬頭看著玄真子。那雙鳳眸中映著大殿的暮光和殿外漫天的霞色,坦蕩而明亮。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月宮歸位,封印已固。魔道衰微是定局,但魔道不會消亡。魔息和月華都是天地靈氣的一部分,如陰陽共存,缺一不可。我會回噬月天宮,整頓魔道,約束散修,不再與正道為敵。月華之力覆蓋大陸,魔道修士也可以借月華之力修煉,陰陽調和,修為反而比從前更穩。」
她頓了頓。
「至於我和櫻嵐浩——」
「他是我徒弟。」玄真子打斷她,「青雲門千年不遇的劍道天才。你要帶他走,總得給老夫一個交代。」
柳如煙看著他。
「是他自己要跟我走。」她說,「不是我帶他走。我從未要求過他留在魔宮,也從未攔過他回青雲門。他來去自由。今日他站在這裡,明日他想回青雲門,隨時可以回。他想留在噬月天宮,也隨時可以留。」
她側頭看了櫻嵐浩一眼。
「他選什麼,我不替你做決定。」
玄真子盯著她看了很久。大殿中安靜極了,連殿外廊下擠著的弟子們都屏住了呼吸。玄清長老的拂塵不再抖了,他盯著柳如煙的臉,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某種複雜難辨的東西。
玄真子轉身朝雲台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拂塵搭在臂彎里,竹簡攤開著。他走到雲台邊,拿起竹簡,在手中翻了兩頁。大殿中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柳如煙站在殿中,素白的衣裙被殿門灌進來的山風吹得微微翻動。櫻嵐浩站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師尊的背上。
玄真子終於轉過身來。
「青雲門後山的月潭邊。」他說,「老夫當年撿到櫻嵐浩時,潭邊還有一樣東西。老夫一直沒告訴他。」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雲台上。那是一枚極小的玉佩,通體瑩白,表面刻著一朵桂花。玉佩的材質和月宮中的白玉一模一樣,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的銀輝。
「月潭邊那柄『護月』劍,是老夫拿的。但這枚玉佩,是老夫後來在潭邊撿到的。」玄真子的目光落在柳如煙臉上,「老夫不知道這枚玉佩是誰留的。但今日看見你,老夫知道了。」
柳如煙走上前。她伸手拿起那枚玉佩,指尖觸到桂花的紋路時,體內沉寂已久的月華之力猛地一顫。玉佩在她掌中緩緩浮起一縷銀白的光絲,光絲穿過大殿,朝殿外飛去。那方向,是月宮。
「這枚玉佩是千年前月神留給你的。」玄真子說,「他在月潭邊留下這枚玉佩時,大概不知道你會不會來。但他留了。」
柳如煙攥著那枚玉佩。她的手指微微發顫,但面容依舊平靜。她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看著上面那朵雕刻精細的桂花,看了很久。然後她將玉佩收好,抬頭看向玄真子。
「多謝掌門。」她說。
玄真子靠在雲台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櫻嵐浩。」他叫了一聲。
「弟子在。」
「你選了她?」
櫻嵐浩走到柳如煙身邊。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一白一素,像千年前月宮飛檐上的白衣少年和凡世山巔的紅衣女子。他抬頭看著師尊,目光坦蕩明亮。
「弟子選了她。」
玄真子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三百年的陳年舊帳都嘆了出來。他揮了揮手,朝殿門方向指了指。
「走吧。」他說,「別在這兒礙老夫的眼。」
櫻嵐浩愣了一下。
「師尊——」
「老夫沒說不認你這個徒弟。」玄真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老夫只是說別在這兒礙眼。你愛去哪去哪。青雲門你隨時可以回來,掌門之位老夫還給你留著。至於她——」
他睜開一隻眼,看了柳如煙一眼。
「下次來的時候,帶壺好茶。青雲門後山的野茶太澀了。」
柳如煙微微欠身。
「好。」
兩人轉身朝殿外走去。廊下擠著的弟子們慌忙讓開一條路,長老們面面相覷。玄清長老的拂塵垂落下來,看著兩人並肩走遠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櫻嵐浩和柳如煙穿過主峰大殿,穿過廊廡,穿過山道兩旁的青松林。暮色已經沉下來了,天邊的星子一顆顆亮起。青雲山的雲霧在腳下翻湧,山風吹動兩人的衣角。
走到半山腰時,柳如煙停了腳步。
她站在石階上,回頭望了一眼主峰大殿的方向。暖黃的燈火從殿門中透出來,隱約可見玄真子站在殿門口的身影。那個清瘦的老道人負手而立,拂塵搭在臂彎里,望著兩人下山的背影。
柳如煙收回目光。
「你師尊是個好人。」她說。
櫻嵐浩站在她身旁,也回頭看了一眼。玄真子已經轉身進了殿,殿門緩緩合上。他彎起唇角,朝主峰方向行了個端正的晚輩禮。然後轉身跟上柳如煙的腳步,兩人沿著石階繼續朝山下走去。
「他說下次帶好茶。」柳如煙說。
「嗯。」
「你師尊的茶太澀了。」
「嗯。」
「下次我帶一壺桂花釀。」柳如煙說,「月宮桂樹的花釀的。不澀。」
櫻嵐浩看著她。她走在星光下的石階上,素白的衣裙被山風吹起一角。青雲山的夜風帶著松針的清香和遠處的雲霧潮意,將她的墨發吹起幾縷。她的側臉在星光中格外柔和,唇角彎著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你什麼時候釀的?」他問。
「月宮住了那麼久。」柳如菸頭也不回,「桂樹開花的時節,順手摘了些。釀了一小壇,藏在正殿偏室里。本來打算自己喝的。」
櫻嵐浩快步跟上她。
「那分我一半。」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看你表現。」
兩人沿著石階一直走到山腳。青雲山的山門在夜色中矗立著,石碑上的「青雲」二字被月光照得泛著銀輝。柳如煙跨出山門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雲霧纏繞的山腰間隱約可見燈火點點,那是青雲門各峰的弟子們在夜修。她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朝東南方向走去。
「回臨淵城?」櫻嵐浩問。
「嗯。」
「那條船還在?」
「應該在。老漁翁收了那麼多靈石,總不至於把船賣了。」
兩人走在官道上。月色明亮,將整條道路照得通亮。路旁的田野中傳來蛙鳴蟲唱,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火。柳如煙走在前頭,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中幾乎和月色融為一體。櫻嵐浩走在後頭,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輪廓的背影。
「柳如煙。」
「嗯。」
「那枚玉佩。」櫻嵐浩說,「月神留在月潭邊的。他千年前就知道你會來。」
柳如煙沒有回頭。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舉在月光下。玉佩瑩白,桂花紋路清晰如刻。她看了片刻,將玉佩收回袖中。
「他什麼都知道。」她說,「留了劍,留了玉佩,留了棋譜。他把什麼都算好了。」
櫻嵐浩走到她身側。
「那你呢?」
柳如煙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面上,映著那雙鳳眸中坦蕩明亮的光。千年來她恨過他,怨過他,畫了千年的月宮圖等他回來。如今他回來了,魂魄歸位了,月亮圓滿了。她該做的都做了,該等的都等到了。
「我什麼?」
「你以後打算做什麼?」櫻嵐浩說,「月宮的事完了,封印的事完了,魔道的事也安排好了。你以後做什麼?」
柳如煙想了想。
「回思過崖。」她說,「把那幅畫擦乾淨。重新畫一幅。涼亭里的棋盤該換了,石桌太舊了。谷底那片空地可以種幾棵桂樹。臨淵城那間客棧的包子還不錯,可以偶爾去住幾天。」
她頓了頓。
「你師尊說帶壺好茶。桂花釀在月宮放著,得去取。沈墨說他的畫攢了一百年,要找個機會掛在月宮裡。蜃樓在歸墟守了千年,該放它出來透透氣。」
櫻嵐浩聽著她的話,唇角越彎越大。
「那我呢?」
柳如煙停下腳步。她站在官道旁的田野邊,月光從頭頂灑下來,將兩人籠在一層銀白的清輝中。她看著櫻嵐浩,鳳眸中映著滿天星子和他的臉。
「你什麼?」
「我做什麼?」
柳如煙抬手。手指按在他眉心,冰涼的,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她的指尖在他眉心輕輕按了按,像是確認什麼。
「你跟著我。」她說。
櫻嵐浩笑了。那笑容明亮坦蕩,和千年前月宮飛檐上吹笛的白衣少年一模一樣。他抬手覆上她按在自己眉心的手,將那隻冰涼的手攏在掌心裡。
「好。」他說,「跟著你。」
柳如煙收回手,轉身繼續朝前走。櫻嵐浩跟上她,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的官道上。田野里的蛙鳴蟲唱匯成一片夏夜的交響,遠處的村莊燈火點點。天穹中月宮的銀光從雲層後灑下來,落在兩人走過的路面上,將那兩串並肩的腳印照得微微發亮。
月滿人間。
而下棋的人,終於把那一局千年的殘棋下到了和局。然後他們站起身,離開棋盤,朝月光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