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2026-09-24 23:42:00 作者: 邱瑩瑩Milli

  ##第十七章人間煙火

  兩人回到臨淵城時,正趕上一年一度的海市。

  海市是臨淵城最大的集市,每年盛夏開市,持續七日。三州四海的修士、商賈、散修齊聚港口,靈舟塞滿了水道,攤位從碼頭一直擺到城門口。凡世的綢緞、瓷器、茶葉與修仙界的靈草、丹藥、法器混在一起叫賣,空氣中瀰漫著海腥味、脂粉香和烤魷魚的焦香。

  柳如煙站在城門外的山坡上,望著城中那片密密麻麻的棚頂和人頭攢動的街巷,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怎麼趕上了這個。」她說。

  櫻嵐浩站在她身旁,望著城中熱鬧的景象,倒是來了興致。他在青雲門時從未來過海市,只聽同門說起過臨淵城的海市如何如何熱鬧,賣的東西如何如何稀奇。他的目光掃過城中密密麻麻的攤位,忽然在碼頭方向停住了。

  「那條船還在。」他指了指碼頭西側。老漁翁的烏篷船依舊泊在棧橋邊,船尾的風燈亮著昏黃的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船頭掛著幾串曬乾的魷魚和一條風乾的鹹魚,煙火氣十足。

  柳如煙朝碼頭走去。兩人穿過城門的守衛,匯入城中的人流。海市期間臨淵城不宵禁,城門晝夜不關,城中的燈籠從碼頭一直掛到城尾,將整座城池照得通亮如晝。柳如煙走在人群中,素白的衣裙被燈籠的光映成暖色,墨發披散在肩頭。她步伐不快,偶爾停下來看一眼路旁的攤位。櫻嵐浩跟在她身側,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流。

  「姑娘,看看這枚玉佩!南海暖玉,佩在身上冬暖夏涼——」

  「道友,靈符要麼?上品清心符,打坐入定必備——」

  「糖葫蘆——剛蘸的糖葫蘆——」

  柳如煙走過賣糖葫蘆的攤子時腳步頓了一下。櫻嵐浩注意到了,摸出兩枚銅板買了一串,遞到她面前。柳如煙看著那串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沉默片刻,接過來咬了一顆。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她嚼了兩下,咽了。

  「太甜。」她說。

  然後咬了第二顆。

  櫻嵐浩笑著給自己也買了一串。兩人舉著糖葫蘆走在海市的人潮中,像一對最尋常的散修情侶。柳如煙咬掉最後一顆山楂時,將竹籤隨手丟進了路旁的竹簍里,動作利落,和千年前那個在臨淵城搶靈石搶地盤的散修一模一樣。

  走到碼頭時,老漁翁正蹲在船頭補網。他看見兩人走過來,那張缺了門牙的嘴咧開一個笑。

  「回來啦?」老漁翁將漁網往旁邊一推,在船板上磕了磕旱菸管,「船給你們留著呢。就知道你們還得用。」

  柳如煙跳上船頭。素白的衣裙在船板上鋪開,她站在烏篷前,彎腰看了看篷內的葦席。葦席還是那兩條,中間隔著一拳寬的距離。她看了片刻,鑽了進去,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櫻嵐浩跟在她後面跳上船,和老漁翁打了聲招呼,摸出幾塊靈石遞過去。

  「阿伯,再租幾日。」

  老漁翁接過靈石,笑眯眯地塞進懷裡。

  「租多久都行。這船本來就是我孫子的,他在城裡開了間茶鋪,用不上這船了。你們要喜歡,買下來也成。」

  櫻嵐浩看向柳如煙。她盤坐在竹篷下,素白的衣裙鋪散在葦席上。月光從篾縫中漏下來,落在她肩頭。她沒有說話,但櫻嵐浩看見她伸手在葦席上拍了拍,示意他進來。

  「那就買。」櫻嵐浩對老漁翁說。

  老漁翁咧嘴一笑,從懷裡摸出船契遞過來,又摸出一枚粗銅的小鑰匙。

  「船尾柜子里有鍋碗,灶爐能用。米麵油鹽我今早剛補的,都在灶台下面的櫃裡。」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我走了。茶鋪在城東第二條巷子,招牌叫『老漁茶鋪』。以後來喝茶,報我老劉的名,不收錢。」

  老漁翁跳下船,背著手朝城中走去。櫻嵐浩站在船尾,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人流中。然後他轉身鑽進竹篷。柳如煙靠在撐杆上,閉著眼,呼吸平緩。竹篷外是海市的喧囂,人聲鼎沸,燈火如晝。竹篷內卻安靜極了,只有船身輕輕晃動的聲響。

  

  櫻嵐浩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條一拳寬的縫隙。他看著她閉眼的側臉,月光從篾縫中漏下來,在她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她的眉心光潔,唇色淡粉,素白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格外柔和。

  「柳如煙。」

  「嗯。」

  「船買下來了。」

  「嗯。」


  「有鍋有灶有米麵。」

  「嗯。」

  「我會煮粥。」

  柳如煙睜開眼。鳳眸中映著竹篷外的燈火和月光,映著櫻嵐浩那張乾淨的笑臉。她看了他兩息,唇角彎了一下。

  「煮粥。」她說,「別放醃菜了。太咸。」

  櫻嵐浩起身鑽出竹篷,在船尾的灶爐前蹲下。灶台下的柜子里果然有米有面有油鹽,還有一小壇醬菜和幾顆干蝦。他生了火,淘了米,在鍋里添了水,將干蝦撕碎丟進去。灶火映著他的臉,白衣上沾了灶灰的痕跡。他煮粥的架勢比在江上時熟練了許多,米粒在鍋中翻滾,蝦米的鮮香混著米香漫出來,被海風一吹,飄出去老遠。

  粥煮好時,柳如煙從竹篷里鑽出來。她在船尾坐下,腳垂在船舷外,腳尖幾乎碰到水面。櫻嵐浩盛了一碗粥遞給她,自己端著另一碗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並肩坐在船尾,吃著熱粥,看著碼頭上燈火通明的海市。遠處有雜耍班子在表演,鑼鼓聲和喝彩聲隱隱傳來。近處有賣烤魷魚的攤子,焦香混著醬料的鹹甜味飄過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柳如煙喝了一口粥。蝦米的鮮味在米湯中化開,鹹淡適中。她又喝了一口,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枚月神留下的玉佩。玉佩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銀光,桂花紋路清晰如刻。她將玉佩放在掌心裡,指尖輕輕摩挲著花瓣。

  「千年前他在月潭邊留下這枚玉佩時。」她說,「大概也是這樣的夏夜。月潭的水很涼,潭邊有螢火蟲。他把玉佩放在潭邊的石頭上,然後走了。」

  櫻嵐浩端著碗看她。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映著那雙鳳眸中淡淡的銀光。

  「他現在回來了。」他說。

  柳如煙點頭。她將玉佩收回袖中,繼續喝粥。兩人吃完粥,櫻嵐浩收了碗去洗。柳如煙坐在船尾,望著海市的方向。碼頭上的人群漸漸稀了,攤販們開始收棚子,雜耍班子的鑼鼓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茶樓里傳來的琵琶聲。海風從港口方向吹來,帶著鹹濕的潮意和夜來香的甜。

  櫻嵐浩洗好碗鑽出竹篷時,柳如煙靠在船舷邊,望著天穹。月宮的銀光普照大地,將整片南海染成溫潤的銀輝。她仰著頭,墨發披散在肩頭,素白的衣裙在月光中泛著微微的銀光。她的側臉安靜而柔和,唇角彎著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櫻嵐浩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並肩靠在船舷上,仰頭望著月宮。銀白的光芒從雲層後傾瀉而下,落在港口的水面上,將整片海面照得通亮。遠處的靈舟燈火點點,近處的烏篷船隨波輕輕晃著。

  「櫻嵐浩。」

  「嗯。」

  「你後悔嗎?」

  櫻嵐浩側頭看她。她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天穹中的月宮上。但她的手指垂在船舷邊,離他的手很近。櫻嵐浩伸出手,將她垂在身側的手攏進掌心。她的手指冰涼,在他掌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後悔什麼?」他問。

  「後悔沒留在青雲門。」柳如煙說,「你師尊說掌門之位給你留著。你回青雲門,將來就是青雲門的掌門。修仙界第一劍仙,正道之首。萬人敬仰,前途無量。」

  櫻嵐浩握緊她的手。

  「不後悔。」

  柳如煙終於轉頭看他。月光落在她面上,映著那雙鳳眸中坦蕩明亮的光。

  「為什麼?」

  櫻嵐浩想了想。

  「青雲門的掌門不能天天煮粥。」他說,「也不能在船尾看月亮。更不能牽著你的手坐在烏篷船上。」

  柳如煙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她別過頭去,面朝海面。月光照著她的側臉,照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她沒有抽手,只是用另一隻手撩了撩被海風吹亂的碎發。

  「油嘴滑舌。」她說。

  櫻嵐浩笑了笑。他靠在船舷上,握著她的手,仰頭望著月宮。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看著天穹中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中天。海市的燈火漸漸熄了,碼頭上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茶樓里最後一盞燈籠還亮著。海風溫柔地吹著,將兩人的衣角吹在一起。

  「明日去老漁茶鋪喝茶?」櫻嵐浩問。

  「嗯。」

  「然後呢?」

  「去思過崖。」柳如煙說,「涼亭的石桌該換了。谷底那片空地可以種桂樹。月宮裡那壇桂花釀得去取。」

  「再然後呢?」

  柳如煙沉默片刻。


  「再然後。」她說,「想去哪去哪。」

  櫻嵐浩側頭看她。她已經閉上了眼,靠在船舷上,呼吸漸漸平緩。她的手在他掌中暖和起來,不再冰涼。月光從篾縫中漏下來,落在她面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極淡極薄的銀輝中。

  櫻嵐浩沒有叫醒她。他將她垂在面頰上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然後靠在船舷上,繼續望著月宮。夜風溫柔,船身輕晃,柳如煙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她睡著了。千年來第一個不需要守封印、不需要防心魔、不需要做魔尊的夜晚,她在一條烏篷船上,靠著一個白衣少年的肩膀,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柳如煙是被海鷗的叫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枕在什麼東西上。溫熱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和灶灰的氣息。她側頭一看,櫻嵐浩靠在船舷上,閉著眼,呼吸平緩。她的頭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兩人身上的衣料都被夜露打濕了邊角,但誰也沒有著涼。

  柳如煙盯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看了片刻。晨光從篾縫中漏下來,在他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的眉很直,鼻樑挺,唇線舒展。睡著的時候少了平日的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些。

  她抬起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沒有落下去。懸了片刻,收回袖中。然後她慢慢坐起來,動作極輕,沒有吵醒他。她鑽出竹篷,站在船尾。清晨的港口安靜極了,海面上浮著薄霧,遠處的靈舟在霧中若隱若現。碼頭上的攤位已經重新支起來了,賣早點的棚子冒著白氣,面香混著海腥味飄過來。

  柳如煙跳下船,在碼頭邊買了一屜小籠包和兩碗豆漿。端著回到船上時,櫻嵐浩已經醒了,正坐在船尾揉眼睛。他看見柳如煙端著早飯回來,愣了一瞬。

  「你買的?」

  柳如煙將小籠包放在船板上,把一碗豆漿遞給他。她在船舷邊坐下,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在口中化開,她眯了眯眼。

  「不錯。」

  櫻嵐浩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甜豆漿,溫熱的,從喉嚨暖到胃裡。他夾起一個小籠包,學著柳如煙的樣子整個塞進嘴裡,被燙得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在嘴裡左右倒騰了好幾下才咽下去。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笨。」

  櫻嵐浩灌了一大口豆漿,總算緩過來了。他擦了擦嘴角,朝她笑了笑。

  「好吃。」

  兩人在船尾吃完早飯,收拾了碗筷。柳如煙將船契和鑰匙收好,站在船頭看了看這條烏篷船。船不大,通體漆黑,竹篷上補了幾塊新篾,灶爐被櫻嵐浩擦得乾乾淨淨。她看了片刻,然後跳上碼頭。

  「走吧。」她說。

  「去哪?」

  「老漁茶鋪。」柳如煙朝城東走去,「去喝茶。順便問問老劉的孫子,這條河能不能一直撐到東境。」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穿過清晨的臨淵城街道,海市的喧囂昨夜耗盡了,清晨的城池安靜而慵懶。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賣早點和茶水的小鋪支著棚子。城東第二條巷子裡,果然有一間茶鋪,招牌上寫著「老漁茶鋪」四個字,筆跡歪扭,像是老漁翁自己刻的。鋪子裡擺著四五張方桌,靠牆的櫃檯上放著幾個粗陶茶壺和一摞茶碗。一個年輕漢子站在櫃檯後擦碗,看見兩人進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客官喝什麼?」

  「野茶。」柳如煙在靠窗的方桌旁坐下,「老劉說報他的名字不收錢。」

  年輕漢子笑得更開了。

  「那是我爺爺。他今早回來說船賣了,原來是賣給你們了。」他麻利地沏了一壺野茶端過來,又擺了兩隻粗瓷碗,「喝,管夠。我爺爺還說你們要是來,讓我多送一碟花生米。」

  柳如煙端著茶碗抿了一口。野茶澀中帶甘,和青雲門後山的野茶很像。她又喝了一口,將碗放下。

  「問你個事。」她說。

  「您說。」

  「這條河往東走,能到東境嗎?」

  年輕漢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能。不過得從大江繞。從臨淵城走水路到東境,順風順水也得半個月。走旱路快些,十天左右。」

  柳如煙點頭。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再問。年輕漢子識趣地退到櫃檯後面去了。櫻嵐浩坐在她對面,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走水路還是旱路?」他問。

  柳如煙看著窗外。茶鋪的窗戶正對著巷子口,巷口外面就是城東的主街,此刻已經有行人來來往往了。她的目光穿過街巷,落在遠處天邊。東境的方向,血雲屏障在天際線上翻湧如沸。


  「水路。」她說,「船都買了,總不能閒著。」

  櫻嵐浩笑了笑。

  「那半個月都在船上。」

  「嗯。」

  「你煮粥我煮粥?」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你煮。太咸了我可不喝。」

  櫻嵐浩往嘴裡又丟了一粒花生米。

  「好。少放醃菜。」

  兩人在茶鋪坐了一上午。柳如煙喝了三壺野茶,櫻嵐浩吃了一碟花生米和半碟醬干。臨走時,年輕漢子果然沒收錢,還塞了一包曬乾的野茶葉給柳如煙。柳如煙接過茶葉,在手中掂了掂,從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那是從千機閣得來的第一枚玉牌,月華之力已經抽空了大半,玉質依舊瑩潤。她將玉牌放在櫃檯上。

  「這個抵茶錢。」

  年輕漢子看著那枚玉佩,被玉質的光澤晃得愣了一下。他拿起玉牌翻來覆去地看,雖然看不出名堂,但玉質溫潤,觸手生涼,一看就是好東西。他抬頭想推辭,柳如煙已經出了門。

  櫻嵐浩跟著她走出巷子,匯入城東主街的人流中。柳如煙走在前面,素白的衣裙被日光照得發亮。她步伐利落,朝碼頭的方向走去。櫻嵐浩跟上她,兩人穿過海市收攤後的街道,回到港口。烏篷船還泊在棧橋邊,船尾的風燈在晨風中輕輕晃著。

  柳如煙跳上船頭,彎腰鑽進竹篷。櫻嵐浩跟上去,收了跳板,解開纜繩。老漁翁的孫子從茶鋪追出來,手裡攥著那枚玉牌,在碼頭上喊了兩聲。櫻嵐浩朝他揮了揮手,比了個「留著」的口型。年輕漢子愣愣地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烏篷船緩緩駛離棧橋,朝大江的方向漂去。

  船入大江時,柳如煙從竹篷里鑽出來,站在船頭。江風灌滿她的素白衣袖,墨發在身後揚成一面黑色的旗。她面朝東方,望著江水盡頭那片隱約可見的血色雲海。櫻嵐浩在船尾升了帆,調整了舵向,然後走到船頭和她並肩站著。

  「半個月。」他說。

  「嗯。」

  「到了東境之後呢?」

  柳如煙望著前方。江水滔滔,兩岸的田野在日光中鋪展如畫。她的側臉被江風吹得微微發紅,鳳眸中映著滿江的波光和遠處的山影。

  「到了再說。」她說。

  櫻嵐浩點頭。他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柳如煙的手指在他掌中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回握。兩人的手搭在船舷上,十指交扣。江風吹過來,將兩人的衣角吹在一起,白色和素白色,在日光中幾乎分不清彼此。

  船順著江流朝東漂去。兩岸的風景從平原過渡到丘陵,從丘陵過渡到山巒。日光從頭頂移到西邊,將整條大江染成暖金色。柳如煙靠在船舷上,望著天邊的晚霞。櫻嵐浩去船尾煮了粥,端了兩碗過來。兩人並肩坐在船頭,吃著粥,看著日落。

  「櫻嵐浩。」

  「嗯。」

  「明天買點肉。」

  櫻嵐浩嚼著粥里的干蝦想了想。

  「好。前面有鎮子就靠岸。」

  柳如煙喝了一口粥。今天的粥鹹淡剛好,蝦米的鮮味很足。她又喝了一口,然後靠在船舷上,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漸漸沉入山後。星子一顆顆亮起來,江面上倒映著一片碎銀。月宮的銀光從雲層後灑下來,將整條大江照得通亮。

  船身輕輕晃著,櫓聲吱呀,水聲嘩嘩。柳如煙靠在船舷上,閉著眼,呼吸平緩。櫻嵐浩在她身旁坐下,將一件外袍蓋在她膝上。她沒有睜眼,只是將外袍往身上攏了攏。

  「櫻嵐浩。」

  「嗯。」

  「到了思過崖,把那幅畫重新畫一幅。」

  「畫什麼?」

  柳如煙沉默片刻。

  「畫兩個人。」她說,「一個白衣,一個素白。站在月宮飛檐上。」

  櫻嵐浩低頭看著她。她閉著眼,唇角彎著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月光落在她面上,將她的輪廓映得柔和而安靜。他伸出手,將她被江風吹亂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

  「好。」他說,「畫兩個人。」

  船順著江流繼續朝東漂去。月色滿江,櫓聲輕柔。烏篷船在銀白的水面上緩緩前行,朝東境的方向,朝思過崖的方向,朝那幅即將被重新畫出來的月宮圖的方向。江風吹過船頭,吹動柳如煙的墨發和櫻嵐浩的衣角,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交疊在一起。

  人間煙火,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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