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桂花釀
立秋之後的思過崖,血雲中透出的銀光一日比一日多。
月宮歸位已滿兩月,月華之力滲入玄蒼大陸的每一寸靈脈。東境的魔氣在銀光的調和下漸漸趨於平穩,血雲從暗紅過渡到絳紫,再過渡到深灰中透出銀白。崖頂涼亭檐角的銅鈴被山風吹動時,鈴聲里也帶著一絲清冽的桂花冷香,那是從月宮方向飄來的。
櫻嵐浩在谷底那片空地上搭了個木架,將七棵桂樹的嫩枝用竹條固定住。枝條在月華與魔息的雙重滋養下長勢極快,短短數日便抽出了半臂長的新枝。嫩葉從銀綠過渡到深綠,葉脈間隱約可見細如髮絲的銀紋。柳如煙每日下谷底看一次,蹲在石台邊數新發的葉片。她不說話,只是數完便走。櫻嵐浩注意到她數葉片的時候,唇角總是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
涼亭里的石桌換了新的。櫻嵐浩從崖下砍了一棵老松,劈出桌面,打磨光滑,安在原來的石墩上。新桌面比舊桌大了兩圈,夠兩人對坐下棋,還能在旁邊擺兩隻茶碗。柳如煙用魔息在桌角刻了一朵桂花,和月宮中銀桂的模樣一模一樣。刻完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補了兩片葉子。
「像了。」她說。
櫻嵐浩在涼亭頂上換了幾片舊瓦,將銅鈴重新掛正。風一吹,鈴聲清越悠長,在崖頂和谷底之間迴蕩。他在涼亭旁搭了個簡易的灶棚,用老松木搭架,茅草覆頂,灶台用河灘上撿的石頭壘成。鍋碗瓢盆擺在灶棚下的石板上,旁邊放著一小壇從鎮上買來的醬。柳如煙看了一眼那個灶棚,評價是「丑」。但當晚她在灶棚下吃了一整碗粥和半碟醬肉,吃完後又添了半碗。
「丑是丑了點。」她放下碗,「能用。」
思過崖的日子就這樣過起來了。
每日清晨,櫻嵐浩在灶棚下煮粥。柳如煙在涼亭中打坐,調息經脈中殘餘的魔息。月華之力雖然浸潤靈脈,但她體內沒有了月神殘魂作為橋樑,魔息和月華之間的平衡需要她自行調和。起初有些滯澀,魔息偶爾會在經脈中亂竄,但每到這時,「護月」劍便會自行亮起銀光,將亂竄的魔息安撫回去。劍中雖然沒有了月神魂魄,但千年的月桂之力已經滲入了劍身的每一寸紋理,與柳如煙的魔息天然親近。
粥煮好後,兩人在涼亭中對坐吃早飯。偶爾說話,大多時候不說話。吃完飯後柳如煙練劍,櫻嵐浩在一旁看。她的劍法依舊是《月華引》的路數,但沒有了魔息與月華合璧的需求,她將三十六式拆開重新組合,創出了一套單修劍法。劍光中不再有銀白與暗紅的合璧之色,而是純粹的月白色,清冷如霜,凌厲如風。
櫻嵐浩有時候跟著她練。他的修為已經恢復了巔峰,甚至比從前更精進。月宮歸位後月華之力充沛,他體內的「護月」劍與月宮遙相呼應,每練一次劍,修為便漲一分。但他練劍的路數和柳如煙不同。柳如煙走的是月華與魔息交融的路子,他走的卻是純正的月宮劍法。兩人對練時,劍光一銀一白,在崖頂交錯縱橫,將血雲都攪出幾道縫隙。
練完劍後,兩人坐在涼亭中下棋。棋盤還是那方舊棋盤,棋子還是那副舊棋子,但棋局已經換了無數種。柳如煙下棋依舊凌厲,不留後路。櫻嵐浩下棋依舊保守,穩紮穩打。兩人對弈時很少說話,偶爾柳如煙會停下來盯著棋盤看很久,然後落下一子。櫻嵐浩看不懂她的棋路,但他會跟著落子,慢慢琢磨。
「你下棋比練劍慢。」柳如煙說。
「練劍是你教得凶。」櫻嵐浩將白子落在棋盤角上,「下棋你沒罵我。」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午後兩人各自休息。櫻嵐浩有時在灶棚下研習新的劍招,有時靠在涼亭柱子上打盹。柳如煙有時下谷底看桂樹,有時坐在崖邊望著天穹中的月宮出神。她出神的時候表情很安靜,眉心光潔,鳳眸中映著滿天的雲影和月宮的銀輝。櫻嵐浩不去打擾她,只在遠處安靜地守著。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千年前的事,千年後的事,月神的事,月心神女的事。那些事需要時間慢慢消化。反正有的是時間。
傍晚時分,櫻嵐浩做飯。他的廚藝比從前好了不少。粥不再太咸,肉不再太柴。柳如煙偶爾會指點兩句,大多是「火大了」「鹽少了」「肉切太厚」。櫻嵐浩虛心接受,下次照改。但柳如煙從未下過廚。她只會煮一種東西——桂花釀。月宮桂樹的花釀的,甜中帶澀,入口有桂花的冷香。她將那壇桂花釀藏在月宮正殿的偏室里,說是等月宮的事徹底了了再去取。
這一日,兩人決定去月宮取酒。
從思過崖到南海歸墟,走陸路加水路,兩人用了三日。到歸墟裂痕前時,蜃樓龐大的身軀從灰白霧氣中緩緩升起,幽綠的雙眼在看見柳如煙時轉為溫潤的銀白。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長鳴,長尾掃過霧氣,將光路重新鋪開。柳如煙踏上光路時,伸手在蜃樓湊過來的鼻尖上輕輕拍了一下。
「又蹭。」她說。
蜃樓低鳴了一聲,像是在笑。
月宮依舊懸在天穹最高處,白玉宮殿在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兩人穿過白玉階,穿過銀桂雨紛飛的庭院,穿過盤龍柱撐起的正殿。玉案上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還在,白玉耳朵在月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棋盤上的殘局還保持著和局終了的模樣,黑白二子靜靜交錯。
柳如煙穿過正殿,朝偏殿走去。櫻嵐浩跟在後面。偏殿的門推開時,滿牆的絹帛畫映入眼帘。那些拙劣的山水、村莊、田野、河流,在銀桂雨中微微泛著光。角落那幅假桂花的畫還在,絹帛上歪扭的字跡清晰可辨。柳如煙的目光在那幅畫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朝偏殿深處走去。
正殿偏室的門藏在盤龍柱後面,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柳如煙推開石門,裡面是一間極小的暗室。石壁上嵌著夜明珠,照得室內通亮。暗室正中的石台上放著一隻陶壇,壇口封著銀泥,壇身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兩個字,筆跡工整凌厲,是月神的筆跡。
「留卿。」
柳如煙將陶壇捧起來。壇身冰涼,銀泥封印完好。她撕開銀泥,揭開封蓋。壇中酒液晃蕩,桂花的冷香混著酒氣湧出來,在暗室中瀰漫開來。那香氣清冽幽遠,像是千年月宮中所有桂樹的花魂都在這一壇酒里。
柳如煙將壇口湊近鼻尖聞了聞。
「千年了。」她說,「還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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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陶壇走出暗室,穿過偏殿,回到正殿。櫻嵐浩已經在玉案旁擺好了兩隻玉杯。那是他從正殿側櫃裡找到的,月宮舊物,通體溫潤,杯身上刻著銀桂紋。柳如煙將陶壇放在玉案上,拍開銀泥,將酒液傾入兩隻玉杯。酒液呈淡金色,在月光中泛著微微的銀輝。桂花瓣從壇中浮起,在酒面上打著旋。
柳如煙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千年桂花釀入喉,冷香中帶著醇厚,澀中回甘。她眯了眯眼,又抿了一口。櫻嵐浩端起另一杯,嘗了一口。酒液滑入喉中時,他心口猛地一燙。「護月」劍在腰間劇烈震顫,銀絲亮起,與酒液中的桂香遙相呼應。
「這酒……」他頓了頓。
「月神釀的。」柳如煙端著玉杯,靠在玉案邊,望著滿殿的銀桂雨,「他大概知道我會來取。所以提前釀好了,留了字。」
櫻嵐浩低頭看著杯中的淡金色酒液。桂花瓣在酒面上緩緩旋轉,每一片都薄如蟬翼,脈絡間泛著銀白的微光。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酒液入腹,暖意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流轉全身。那暖意溫潤而安靜,和「護月」劍中的月華之力一模一樣。
「他一直在留東西。」櫻嵐浩說,「留劍,留玉佩,留棋譜,留帛書。留了一千年。」
柳如煙端著玉杯,望著天穹中月宮的穹頂。銀白的穹頂上刻著星圖,日月星辰運轉不息。她的目光在星圖中那顆最亮的星上停了一瞬,那是北極星的位置。千年前她站在凡世山巔對著月宮喊「你吹得真好聽」時,北極星也在那個位置。
「他留的東西夠多了。」她說,「現在該我留了。」
她將玉杯放在玉案上,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玉牌,月神的本命玉牌。她將玉牌放在陶壇旁邊,放在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旁邊。然後她從另一隻袖中取出那捲帛書,月神留給第一位守護者的帛書。帛書上寫著「七枚玉牌齊,月宮圓滿。此後千年,守護者之責不在於守,在於傳」。
柳如煙將帛書展開,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筆跡歪扭,和千年前她寫給月神的那些信一模一樣。
「今日起,月宮不再閉門。凡有緣人,皆可入月宮賞月。凡持月華之力者,皆可登白玉階。月痕守護者各傳其道,各守其責。人間煙火,與月同明。」
她將帛書合攏,放在玉案上。然後端起玉杯,將杯中最後一口桂花釀飲盡。
「走吧。」她說。
櫻嵐浩端起自己的空杯,和她一起將玉杯放回側櫃。兩人穿過正殿,穿過銀桂雨,穿過白玉階。蜃樓在歸墟裂痕前長鳴了一聲,聲震四野。月宮的銀光從兩人身後灑下來,照亮了歸墟的灰白霧氣,照亮了南海的海面。柳如煙站在光路上回頭看了一眼。月宮懸在天穹最高處,白玉宮殿在日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檐角的銀鈴在風中輕響,桂樹的枝葉從飛檐間垂落,銀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向海面。
而在月宮正殿的玉案上,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旁邊,多了一枚玉牌和一卷帛書。玉牌溫潤,帛書泛黃。千年光陰在這一刻完成了它的輪迴。月神留下的東西終於等到了歸人,而歸人留下了新的路。
兩人回到思過崖時,谷底的七棵桂樹已經長到了半人高。
嫩枝抽出了新葉,葉片層層疊疊,在幽藍的魔火映照下泛著銀綠的光澤。最老的那棵枝頭甚至結出了幾粒極小的花苞,米粒大小,銀白色,在血雲縫隙漏下的天光中微微發亮。
柳如煙蹲在那棵桂樹前,伸手碰了碰花苞。
「要開了。」她說。
櫻嵐浩在她身旁蹲下。兩人並肩蹲在谷底的石台邊,面前是七棵長勢喜人的桂樹,頭頂是思過崖萬丈絕壁,腳下是幽藍的魔火和刻滿符文的石台。月宮歸位後,月華之力滲入谷底靈脈,石台四周的符文銀光更盛。那些銀光落在桂樹的嫩葉上,將葉片映得格外鮮亮。
「等花開的時候。」櫻嵐浩說,「釀一壇新的。」
柳如煙側頭看了他一眼。她的鳳眸中映著谷底幽藍的魔火和石台符文間的銀光,映著櫻嵐浩那張乾淨明亮的笑臉。她看了片刻,唇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你會釀?」
「不會。」
「那釀什麼。」
「你教我。」
柳如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素白的衣裙沾了谷底的碎石和魔火熏出的灰痕。她抬頭望向崖頂涼亭的方向,檐角的銅鈴在風中輕響。石桌上的棋盤還差幾步,新刻的月宮圖在血雲縫隙透下的天光中泛著淡淡的銀輝。
「等花開的時候再說。」她朝鐵索走去,「現在去青雲門。你師尊的茶太澀了,我答應過要帶桂花釀。」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攀上鐵索,落在思過崖頂。涼亭中銅鈴輕響,石桌上棋盤靜靜陳列。柳如煙在涼亭中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崖下走去。櫻嵐浩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攀下思過崖,穿過東境血雲屏障,踏上前往青雲門的路。
走出東境時,柳如煙在官道旁的山坡上停了停。她面朝西北方,青雲山的方向。暮光落在她面上,將素白的衣裙染成暖金色。她從袖中取出那壇桂花釀,壇口的銀泥已經重新封好。她將陶壇舉在暮光中看了看,壇身上月神的字跡在光中若隱若現。
「留卿。」她輕聲念了一遍。
櫻嵐浩站在她身旁。
「他留給你,你留給我。」他說,「以後我留給誰?」
柳如煙將陶壇收回袖中,繼續朝前走。素白的衣裙被晚風吹起一角,墨發在身後揚成一片夜色。
「留給該留的人。」她說,「月宮不閉,人間長明。」
兩人走在官道上,朝西北方走去。暮光漸漸沉入地平線,星子一顆顆亮起來。天穹中月宮的銀光從雲層後灑下來,將整條官道照得通亮。遠處青雲山的輪廓在月光中若隱若現,山巔的雲霧被銀輝染成一片溫潤的白。
月滿人間。而下棋的人,已經站起身,離開棋盤,朝更遠的地方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