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月滿人間
青雲門後山的月潭,水比從前深了。
柳如煙站在潭邊,望著水面出神。月潭不大,方圓數丈,潭水碧綠,深不見底。四面環著老松,松針在秋風中簌簌作響。潭邊的石頭上覆著厚厚的青苔,石縫間鑽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花,白瓣黃蕊,在午後的日光中輕輕搖晃。
櫻嵐浩在她身旁。兩人從思過崖出發,走了十日才到青雲門。沿途經過臨淵城、皇城、千機閣,一路走走停停。在臨淵城碼頭看了海市收攤後的冷清棧橋,在皇城桂巷看了沈墨新畫的月亮圖,在千機閣浮玉山找了陳老頭喝茶。陳老頭的茶比青雲門的還澀,柳如煙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到青雲門時,玄真子親自在山門口等著。老道士拂塵搭在臂彎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看見柳如煙手中那壇桂花釀時,眼睛亮了一下。
「進來吧。」玄真子轉身朝山上走,步伐比上次輕快了些,「茶備好了。」
柳如煙跟著他上了主峰大殿。玄清長老和幾位長老都在,看見她時臉色複雜,但誰也沒有多話。柳如煙將那壇桂花釀放在雲台上,拍開銀泥。酒液傾入粗瓷碗中,淡金色的酒面上浮著幾片銀桂花瓣,冷香在殿中瀰漫開來。
玄真子端起碗喝了一口。他眯著眼品了片刻,又喝了一口。
「好酒。」他說,「比後山的野茶強多了。」
柳如煙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客座上慢慢喝著。大殿中的氣氛比上次鬆弛了許多,長老們雖然依舊拘謹,但至少沒人攥拂塵了。櫻嵐浩坐在柳如煙旁邊,端著碗,看著師尊和柳如煙隔著一張茶几對坐喝酒。兩人都不怎麼說話,但碗裡的酒在一口一口地少下去。喝到第三碗時,玄真子忽然開口。
「魔道那邊怎樣了?」
「十二樓整頓得差不多了。」柳如煙放下碗,「三百年前那批餘孽清了大半,剩下的都收編回噬月天宮管轄。魔道各宗簽了盟約,不得再與正道為敵。月華之力覆蓋大陸後,魔道修士也能借月華修煉,修為反而比從前更穩。」
玄真子點頭。
「前幾日太虛觀、萬劍宗、天機閣都派人來問。」他捋了捋鬍鬚,「說噬月魔尊到底什麼打算。老夫說你打算開月宮,讓凡人都能上去看月亮。他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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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唇角彎了一下。
「不信就自己去看。」
玄真子看著她,老眼中映著碗中酒液的淡金色光澤。他沉默片刻,將碗中最後一口酒飲盡。
「往後常來。」他說,「茶不好,酒好。」
柳如煙點頭。她站起身,朝殿外走去。經過櫻嵐浩身邊時,她的衣袖在他肩頭輕輕拂過。櫻嵐浩跟著站起來,朝師尊行了個禮,快步追上去。
兩人出了主峰大殿,沒有直接下山,而是朝後山走去。櫻嵐浩帶路,穿過一片老松林,翻過一道矮嶺,月潭便出現在眼前。柳如煙站在潭邊,看著那一潭碧綠的水,看了很久。
「千年前他在這裡留了劍和玉佩。」她說,「你師尊把你抱回去,養了十幾年,教了十幾年。他算到了所有。」
櫻嵐浩站在她身旁,看著潭水。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頭頂的松枝和天穹中月宮銀白的輪廓。秋風吹過,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倒影碎成滿池銀鱗。
「他算到了我會來。」櫻嵐浩說,「但沒算到我會留下。」
柳如煙側頭看他。
「為什麼留下?」
櫻嵐浩想了想。
「因為你。」他說,「因為你在思過崖上沒殺我。因為你教我劍法的時候收劍之後會多停一息。因為你在月宮門口站了很久才進去。因為你補好了那隻兔子。」
柳如煙轉過身,面朝月潭。她從袖中取出那壇桂花釀。壇中酒液已經喝了大半,壇底只剩淺淺一層。她將壇口傾斜,將最後一點酒液倒入月潭中。淡金色的酒液落入碧綠的潭水中,迅速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桂花瓣從壇中飄出,落在水面上打著旋,銀白的瓣在碧水中格外醒目。
「敬他。」柳如煙說。
櫻嵐浩看著那些花瓣在潭面上漂浮旋轉,慢慢聚攏成一個圓。圓環中央,潭水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那銀光從水底湧出,與天穹中月宮的銀輝遙相呼應。月潭的水面亮了一瞬,像是一面塵封千年的鏡子終於被擦亮了。
柳如煙將空壇收回袖中。
「走吧。」她說。
兩人轉身朝山下走去。穿過老松林,翻過矮嶺,回到青雲門的山道上。山道兩旁的弟子們看見他們,不再像上次那樣驚疑不定。有膽大的弟子甚至朝櫻嵐浩揮了揮手,喊了一聲「師兄」。櫻嵐浩笑著回了個禮。
走到山門口時,柳如煙停了腳步。她回頭望了一眼青雲山的主峰,雲霧纏繞的山腰間隱約可見殿宇樓閣。玄真子站在主峰殿門前,拂塵搭在臂彎里,遠遠望著山腳。柳如煙微微欠身,轉身朝山門外走去。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走出青雲門山門,踏上通往東南的官道。暮色從西邊漫過來,將整條官道染成暖金色。天穹中月宮的銀光從雲層後灑下來,與暮光交織成一片溫潤的琥珀色。
「回思過崖?」櫻嵐浩問。
柳如煙搖頭。
「去臨淵城。」她說,「老劉的孫子說茶鋪旁邊有間空鋪子出租。我想租下來開個酒鋪。賣桂花釀。」
櫻嵐浩看著她。
「你釀的桂花釀?」
「嗯。月宮桂樹的花,思過崖谷底的水。釀一壇試試。」
櫻嵐浩笑了。
「那我做什麼?」
柳如煙側頭看了他一眼。暮光落在她面上,映著那雙鳳眸中坦蕩明亮的光。素白的衣裙被晚風吹起一角,墨發在身後輕輕飄動。
「你煮粥。」她說,「酒鋪後面支個粥攤。太咸了可不行。」
櫻嵐浩走到她身旁。兩人並肩走在官道上,朝東南方向走去。暮色漸深,星子一顆顆亮起來。月宮的銀光越來越盛,將整條官道照得通亮。路旁的田野中傳來秋蟲的鳴唱,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火。
走了一陣,柳如煙忽然停了腳步。她站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樹下,抬頭望著天穹。月宮懸在中天,白玉宮殿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銀輝。檐角的銀鈴在風中輕響,桂樹的枝葉從飛檐間垂落,銀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向人間。
「櫻嵐浩。」
「嗯。」
「你看。」她抬手指向月宮。
櫻嵐浩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月宮飛檐上,隱約可見兩個並肩的人影。一個白衣,一個素白,站在飛檐最高處,腳下是雲海,頭頂是滿月。那是石桌上那幅畫裡的兩個人影。畫中的兩個人影不知何時浮到了月宮飛檐上,在銀光中若隱若現。
「畫活了。」櫻嵐浩說。
柳如煙看著那兩個並肩的人影。她的鳳眸中映著月宮的銀輝和滿天的星光,映著千年等待終於圓滿的坦蕩明亮。她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朝前走。
「走吧。」她說,「酒鋪還等著開張。」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走在月光下的官道上,朝東南方向的臨淵城走去。身後的青雲山漸漸遠去,前方的道路在月光中鋪展如銀。月宮的銀輝灑下來,落在兩人走過的路面上,將那一串並肩的腳印照得微微發亮。
千年殘局,和局終了。而下棋的人,已經站起身,離開棋盤,朝人間煙火深處走去了。
玄蒼大陸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月光中。
臨淵城的碼頭燈火點點,老漁茶鋪的年輕漢子在櫃檯後擦碗,櫃檯上擺著那枚月華之力抽空了的玉牌。皇城桂巷的老桂樹開滿了銀花,沈墨坐在樹下畫畫,筆下的月亮圖在月光中泛著微微的銀輝。千機閣的浮玉山上,陳老頭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抽旱菸,手腕上的桂花銀紋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噬月天宮的血雲屏障外,幾個魔道散修仰頭望著月宮,交頭接耳。青雲門的後山月潭,水面泛著銀光,潭底沉著一壇空了的桂花釀。
月宮懸在天穹最高處,白玉宮殿的飛檐上,兩個並肩的人影在銀光中漸漸淡去。桂樹的枝葉從飛檐間垂落,銀白的花瓣紛紛揚揚灑向人間。檐角的銀鈴在風中輕響,那聲響穿過雲海,穿過千山萬水,落在玄蒼大陸的每一寸土地上。
凡有緣人抬頭望月,皆可見月宮銀輝。凡持月華之力者,皆可登白玉階。月痕守護者各傳其道,各守其責。月宮不閉,人間長明。
而在臨淵城東第二條巷子的盡頭,新開了一間酒鋪。招牌是塊粗木板,上面刻著「桂花釀」三個字,筆跡歪扭,像是老闆自己刻的。鋪子不大,前堂擺著四五張方桌,後堂支著灶爐。灶爐前總是蹲著一個白衣年輕人,挽著袖子煮粥。前堂的櫃檯後站著個素白衣裙的女子,給人打酒時面無表情,但偶爾會彎一下唇角。
酒鋪隔壁的茶鋪老闆老劉的孫子說,那酒鋪的桂花釀是天上來的。喝一口,滿嘴都是月亮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