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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高喬人的療法

2026-09-25 09:51:31 作者: 峰之鷹

  第二天沒能走成。

  天亮時戴振華又燒起來了。寒戰來得快,走得也快,熱緊跟著就上來了,燙得他連毯子都蓋不住。佩德羅端了粥進來,他喝了兩口就推開了。咽不下去。喉嚨腫了,咽一口像吞砂子。

  何塞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

  「得找人。」

  「找誰?」佩德羅問。

  「鎮上有個老太太。以前給高喬人看病的。」

  何塞出去了。過了小半個時辰,帶回來一個矮胖的老婦人。她臉上皺紋很深,手裡提著一隻布包。走到床邊,沒說話,先伸手掀開戴振華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住他的手腕按了一會兒。

  「打擺子。」她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個詞。

  佩德羅在旁邊低聲翻譯:「她說瘧疾。」

  老太太從布包里掏出一截干樹皮和一把草葉,扔進一隻陶罐里,倒上水,架在火上煮。又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磨好的樹皮粉,兌了水,讓佩德羅餵給戴振華喝。

  「還是金雞納。」佩德羅說,「她加了幾味草。」

  戴振華喝了。比昨天的更苦。苦味從舌根爬到耳朵後面,半天散不掉。胃裡翻了一下,但沒吐。

  老太太又讓佩德羅按住他的胳膊。她從布包里摸出一把銀亮亮的小刀,在油燈上烤了烤。戴振華看見那刀,心裡一緊。

  「放血。」他說。

  佩德羅按住他的胳膊:「先生,別動。她做過。」

  老太太在他肘彎處劃了一道小口,血滲出來,暗紅色的。她擠了幾下,等血不流了,用布條紮上。兩隻胳膊各放了一次,加起來不過幾滴。她看了看碗底,搖搖頭,對何塞說了幾句話。

  「她說什麼?」戴振華問。

  「她說血太稠了。放不出來。」何塞頓了一下,「我去布宜諾斯艾利斯。找你們的船。」

  「船在蒙得維的亞。」

  「那就去蒙得維的亞。」

  

  「路上要多久?」

  「到布宜諾斯艾利斯一天。渡河一天。最快兩天半。」

  「何塞。」

  何塞停住。

  「你走了,佩德羅一個人——」

  「他能行。」何塞看了佩德羅一眼。

  佩德羅沒笑。他接過老太太手裡的布條,給戴振華重新紮了一遍。

  何塞天亮前就走了。

  戴振華躺在床上,聽馬蹄聲從近到遠,最後消失在鎮子外面。佩德羅坐在牆角擦刀,老太太在灶前熬第二鍋藥。屋裡安靜,只有陶罐咕嘟咕嘟的聲音。

  戴振華伸手摸枕頭旁邊。筆記本還在。他摸出鉛筆,翻開本子。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

  九月二十七日。間歇熱。第三天。高喬老婦用金雞納樹皮加草藥熬水,又行放血術。血出極少,約一盎司。

  他停了停,又寫:

  老太太說血太稠。放不出來。不知道這個判斷對不對。但她的手法比昨天鎮上的老頭穩。

  他想再寫點什麼,可手抖得握不住筆了。佩德羅走過來,把本子從他手裡抽走,合上,放在枕頭邊。

  「先生,睡吧。」

  戴振華閉上眼。熱又上來了。他覺得自己在往下沉。床板在陷,牆在倒。他聽見老太太在念什麼,大概是祈禱。西班牙語,聽不清。佩德羅在門口和人說話。有小孩的聲音,有狗叫。他抓住這些聲音,像抓住一根繩子,不讓自己沉到底。

  第二天傍晚,何塞沒回來。第三天傍晚,也沒回來。

  戴振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的時候他就摸貝殼。貝殼還在口袋裡,硬硬的,小小的。他把它攥在手心,拇指按著那道刻痕。刻痕很細,但能摸出來。誰劃的?什麼時候劃的?他想不下去,燒一上來,腦子就糊了。

  第四天中午,院子裡有馬蹄聲。

  不止一匹。佩德羅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回頭說:「來了。兩個人。」

  戴振華睜開眼的時候,拜諾已經站在床邊了。跟他一起的是何塞,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在。何塞朝他點了一下頭,沒說話,退到牆角。

  拜諾放下皮箱,打開,取出一支溫度計。玻璃管里的水銀柱在油燈下亮了一下。


  「張嘴。」

  戴振華張開嘴。拜諾把溫度計塞進去,等了一會兒,抽出來看。

  「四十度。」拜諾的聲音很平。他把溫度計收好,又翻開戴振華的眼皮看,按了按他的脖子,聽了聽他的胸口。

  「間歇熱。典型的。」拜諾從皮箱裡取出一隻玻璃瓶,裡面是白色粉末。「奎寧。我從蒙得維的亞帶的。你運氣好。」

  戴振華看著那瓶奎寧。他想起佩德羅的金雞納樹皮湯,想起老太太按著他手腕的那幾分鐘。拜諾手裡的是提純過的奎寧,效力更強。可他知道,真正讓他撐到現在的,是那碗苦得舌頭髮麻的樹皮水。

  拜諾倒了藥,餵他吃下去。又對何塞說:「水。多餵。他脫水了。」

  何塞點頭。佩德羅端了水來,一勺一勺餵。

  拜諾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對戴振華說:「船在蒙得維的亞。船長說你月底歸隊。現在看來,你得晚幾天了。」

  「幾天?」

  「看你自己。燒退了,還得養。我明天走,三天後再來接你。如果燒不退——」他沒說完,收好皮箱,站起來。

  「拜諾。」

  拜諾回頭。

  「謝了。」

  拜諾點了一下頭,沒多說,出去了。

  戴振華躺在床上,聽見拜諾在外面和何塞說話。聲音很低。佩德羅端了粥進來,這次他吃了。粥是熱的,放了點鹽。他一口一口咽下去,胃裡暖了。

  他又伸手摸筆記本。佩德羅把本子遞給他。他翻到最後一頁,寫:

  拜諾來。用奎寧。但三天前若沒有高喬人的樹皮水,我可能等不到奎寧。

  寫到這兒,筆停了。他想再寫一句,可腦子轉不動了。字跡越來越歪,最後幾個字幾乎連在一起。他合上本子,放在枕頭邊。

  窗外天暗了。佩德羅點了油燈,放在床頭。何塞進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出去了。

  戴振華閉上眼。這次他沒有沉下去。他只是睡著了。

  燒退了。但不是今天退的。他不知道是拜諾的奎寧管用,還是老太太的樹皮水,還是佩德羅數著他呼吸的那十下。也許是三樣加在一起,再加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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