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爾多納多到蒙得維的亞，路上停了將近兩周。戴振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停了一陣，標本重新打包，信寄走，又去看了幾處地層。等渡河到蒙得維的亞，已經是十一月底了。
船在港里。他掃了一圈，找到小獵犬號的桅杆。船身已經重新刷過，纜繩換了新的。
「達爾文先生！」
科溫頓跑過來，差點撞上系纜樁。他長高了一點，也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還是亮的。
「你長高了。」
「也瘦了。老比爾說船上的飯不管飽。」科溫頓頓了一下，「我還是想跟你。你走之前教我怎麼貼標籤，我都記著。」
戴振華看了他一眼。「從今天起，你跟我。」
科溫頓猛點頭：「好。」
「走吧，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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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溫頓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忽然加速，一溜煙先跑上去了。
甲板上，斯托克斯蹲在木箱和麻袋中間，拿著冊子點數。看見戴振華，遠遠地招了一下手。
「你的箱子在艙里了，靠鋪位那邊。有幾個瓶子漏了，我拿布裹了一下。剩下這些是補給，你別踩。」
「謝了。」
「麵粉十二袋。鹹肉六桶……」斯托克斯低頭繼續，忽然頓了一下，「鹹肉好像少了一塊。算了，回頭再說。」
戴振華往船尾走。經過醫務室，拜諾坐在裡面整理藥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回來了。藥吃完了？」
「吃完了。」
拜諾走過來，按了一下他的手腕，數了幾秒。「脈還行。臉色還差一點。別騎馬，別走遠路。船上活動不礙事。」
「好。」
拜諾轉身要回去，又停下。「科溫頓剛才跑過來說，你要帶他。我這邊藥箱也整完了，你帶走就是。」
戴振華走進學者艙，放下行李。艙室還是老樣子。架子上幾瓶酒精泡的標本排成一排，他碰了碰，沒灰。鋪位旁邊的箱子碼得整齊，他蹲下翻了翻，標本瓶都裹著布，沒碎。科溫頓蹲在架子前，正把一隻瓶子往上擺。
他走出艙室，回到甲板上。
甲板上坐著一個陌生人，中等身材，灰藍色外套，膝蓋上鋪著畫板，正用鉛筆勾港口的帆船。
「達爾文先生？康拉德·馬滕斯。厄爾先生走後，我來接他的位置。」
「達爾文。」他伸出手。
馬滕斯握了一下，指節上有鉛筆灰。「你什麼時候到的？」
「上個月。之前在巴西畫了一陣。」
戴振華點了點頭。馬滕斯重新坐下，繼續畫。
他往跳板那邊看了一眼。托雷斯站在碼頭上，背著那隻帆布包，包帶子磨得發白。戴振華走下跳板。托雷斯看見他，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里約那邊有信來。我母親病了。我得回去。」
戴振華看著托雷斯的臉。比幾個月前瘦了，顴骨繃得緊，眼窩陷下去。托雷斯很少提家裡的事。戴振華只知道他母親住在里約郊外，靠幫人洗衣服過日子。托雷斯每個月從工錢里留出一份，托商船帶回去。
「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有艘商船去里約，船票買了。再等一班要一個月。我等不起。」
戴振華摸出錢袋，把剩下的一半工錢數出來遞過去。托雷斯接了，沒推辭，揣進腰帶，手指在腰帶上按了兩下。
「你母親會好的。」
托雷斯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帆布包，包帶子上有一道縫過的痕跡，線是白的，布是灰的，縫得歪歪扭扭。那是他自己縫的。戴振華見過他用粗針大線補包的樣子，針腳難看，但結實。
「先生，你那個貝殼，還沒寄？」
「沒寄。過幾天去內格羅河，回來再寄。」
托雷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子彈蟻的標本，我放在你箱子底下了。用酒精泡的。你回去看看，要是漏了，再加點酒精。」
戴振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托雷斯擺了擺手，沒回頭，走了。
戴振華站在碼頭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倉庫拐角。教他辨認子彈蟻的人，走了。他想起托雷斯第一次帶他進林子，指著樹根底下一條黑亮的螞蟻說，這個，咬一口，疼三天。他當時不信，伸手去碰，托雷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錢袋，空了。把錢袋折好，揣進口袋，轉身走回船上。
馬滕斯還在甲板上畫畫。戴振華經過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
「那個嚮導走了？」
「走了。」
馬滕斯沒再問。戴振華往艙里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馬滕斯畫板上的港口。他想起厄爾走之前畫的那張蒙得維的亞全景，掛在船長艙的牆上。兩張畫，同一條海岸線，相隔一年。
他走進學者艙。科溫頓正研究怎麼把標本瓶擺進架子裡。戴振華走過去，教他按類別排：地質、植物、動物。科溫頓擺完一個，回頭看他一眼，等確認，再擺下一個。
「達爾文先生，你走了以後，我每天都記筆記。」
「記了什麼？」
「記了港口的天氣。記了船上的貓生了三隻小貓。」
「貓呢？」
「在廚房後面。老比爾給它們墊了舊麻袋。三隻，一隻白的，兩隻花的。」
「走，去看看。」
科溫頓帶他穿過甲板，繞到廚房後面。三隻小貓擠在一隻舊麻袋上，白的在最上面，兩隻花的被壓在底下。白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叫了一聲，又縮回去。戴振華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比爾從廚房探出頭，揚了揚勺子。
「達爾文先生，看完了？母貓快回來了。」
「看完了。」
下午，斯托克斯把郵件送過來。一大捆，用油布包著。戴振華坐在鋪位上，解開繩子。信紙嘩啦一聲散開。他先拆卡羅琳的。
「親愛的弟弟：你上一封信是三月初寫的。現在是七月。我每天都在念叨你。父親不念叨，但每次郵差來，他都第一個去門口。」
他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又拆羅伯特醫生的。信很短。一頁紙，三段話。第一段問身體，第二段問行程，第三段是叮囑：「不要吃沒煮過的水。不要睡在濕地上。如果發燒，立刻吃藥。」最後一句是：「保重。」
亨斯洛的信沒拆。兩卷書也沒翻。後天再細看。
天暗下來的時候，他走出艙室。蒙得維的亞的港口燈火稀疏，桅杆上掛著燈籠，在海風裡晃。岸上有人在唱歌，西班牙語，調子拖得很長。
科溫頓端了一碗湯過來：「老比爾說，你剛回來，先喝碗熱的。」
戴振華接過湯。裡面有幾塊土豆和一片鹹肉。他喝了一口，燙。
「老比爾的鹹肉少了一塊，他說是老鼠吃的，但紅髮比利說是老比爾自己偷吃的。」
「斯托克斯清點的時候也說少了一塊。」
「那肯定是老鼠。」
戴振華沒接話。他低頭喝湯。過了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船上的老鼠，真有那麼大本事？」
科溫頓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再說話，走了。
戴振華把湯喝完。海風從南邊吹來，鹹的。他把碗裡最後一塊土豆吃了，縮著脖子走回艙里，把碗擱在桌上，點亮燈。
他往桌上掃了一眼。亨斯洛的信和兩卷書還沒動過。
他蹲下來，從鋪位底下拖出箱子，翻開底層。托雷斯說的那瓶標本就在那兒，用布裹著，繩子扎得緊。他解開繩子，抽出瓶子。酒精沒漏。瓶子裡的子彈蟻泡得發白，翅膀貼在身體兩側，觸角蜷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瓶子重新包好，放回箱子底層，把箱子推回鋪位底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先去郵局。過幾天去內格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