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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陸路計劃

2026-09-25 09:54:48 作者: 峰之鷹

  十二月十二日清晨,戴振華像前幾天一樣去了碼頭。科溫頓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

  晨霧尚未消散,港內一片朦朧。戴振華站在系纜樁邊,兩眼望向海面。

  不多時,科溫頓忽然看見遠處桅杆,高聲喊道:「船來了!」

  小獵犬號緩緩靠岸。菲茨羅伊第一個踏上跳板,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他掃了一眼碼頭,看見戴振華,略一點頭。

  「達爾文先生。你還活著。」

  「活著。」

  「身體怎麼樣?」

  「好了。」

  菲茨羅伊不再追問,轉頭對斯托克斯吩咐:「三天後補給完畢,便動身前往內格羅河。」

  「船長。」戴振華叫住他。

  菲茨羅伊停住,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我想走陸路。從布蘭卡港北上,經布宜諾斯艾利斯,再去聖菲,然後從聖菲返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八百公里。騎馬。我自己雇嚮導。走二十五天。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等船。」

  菲茨羅伊沉默了幾秒。

  「你上回生病,差點死掉。」

  「好了。」

  「陸路沒有醫生。」

  

  「我帶奎寧。」

  「你一個人?」

  「科溫頓跟我去。到了草原深處,我自己雇高喬人。」

  「科溫頓才十七。」

  「他學得快。」

  菲茨羅伊看了科溫頓一眼。科溫頓趕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菲茨羅伊把目光收回來。

  「二十五天。」菲茨羅伊說,「二十五天之內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過了二十五天,船不等人。我從布蘭卡港南下,經內格羅河去福克蘭群島。你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如果船不在,就南下布蘭卡港找我們。如果補給順利,我會在布蘭卡港多停幾天等你。如果等不到,就去福克蘭。」

  「二十五天夠。」

  「你寫一份計劃給我。路線、補給點、備選方案。今晚給我。」

  「好。」

  菲茨羅伊轉身要走,又停下。

  「斯托克斯不能跟你走。他是二副。讓斯托克斯幫你牽個線,他在鎮上熟。」

  菲茨羅伊走了。

  科溫頓把那半截木棍往海里一扔,咧嘴憨笑。

  斯托克斯蹲在系纜樁旁邊,把剛才那段對話全聽進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八百公里。你上回在潘帕斯走長途,一天走多少?」

  「好的時候五十公里。後來病了,慢下來。」

  「這回八百公里,往北走,穿草原,還要過幾條河。二十五天,夠用。」

  「夠。」

  斯托克斯從耳朵後面取下一截鉛筆頭,在手心上吐了口唾沫,開始記。

  「馬。你需要多少匹?」

  「兩匹騎乘,兩匹馱馬。」

  「鎮上有個馬販子,叫羅哈斯。你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欠我一次。馬的事你自己去談。我明天要上船清點補給。」

  「好。」

  「嚮導呢?」

  「你認識的人里,有願意跑一趟的嗎?」

  「米格爾。上回內格羅河那個。他蹲在肉鋪門口,你去問他。讓他再帶個人。」

  「行。」

  斯托克斯轉身走了。

  戴振華登船後返回學者艙,架子上的標本瓶依舊原封不動地擺放著。他把行李箱放下,坐下來。

  科溫頓也跟上了船。

  「達爾文先生,我幹什麼?」

  「你跟我去畫地圖。把路線標出來。菲茨羅伊要看。」

  「好。」科溫頓翻開本子。「從哪裡開始?」

  「布蘭卡港。先往北,經過謝拉德拉文塔納,再到阿蘇爾,然後到聖米格爾德爾蒙特,再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去聖菲,再從聖菲回布宜諾斯艾利斯。如果船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繼續南下布蘭卡港。中間要過幾條溪流,名字我回頭補。」


  科溫頓搬了個木箱擋在船舷邊,蹲在背風處畫。每畫一處,都在旁邊寫了方位和距離。畫到一半,鉛筆斷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小刀,蹲在甲板上細心削削。削完後,他輕輕吹了吹筆尖,接著繼續畫出行路線圖。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戴振華把計劃寫出來。

  學者艙內一片寂靜,錨鏈間或響一下。他坐在鋪位上,本子擱在膝蓋上,筆尖在紙上響。兩頁紙寫滿了。

  第一頁路線:布蘭卡港→謝拉德拉文塔納→阿蘇爾→聖米格爾德爾蒙特→布宜諾斯艾利斯→聖菲→布宜諾斯艾利斯→布蘭卡港。中間標了三個補給點,都是高喬人的牧場。牧場主的名字他問了斯托克斯,寫在了旁邊。布宜諾斯艾利斯到聖菲,陸路北上;聖菲回布宜諾斯艾利斯,乘船,標註:順風三天,逆風四天。

  第二頁備選方案:如果遇到暴雨或河流漲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滯留,等商船。如果商船不通,改走陸路沿巴拉那河南下。南線沿內格羅河向西的方案,不予考慮。

  最後寫了一行:二十五天為限。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船不在,南下布蘭卡港。船不等人,自行去福克蘭群島。

  菲茨羅伊在船長艙里看完,拿鉛筆在「備選方案」上畫了一條線。

  「這條劃掉。你走南線就回不來了。二十五天到不了布宜諾斯艾利斯。」

  「如果路斷了呢?」

  「那就回來。別冒險。」

  菲茨羅伊把紙推過來。

  「我寧可你晚到,不想你死在草原上。你死了,我找誰替我看標本。」

  戴振華把紙折好,收進口袋。

  十二月十三日,戴振華去鎮上找羅哈斯。馬販子是個胖老頭,站在馬廄門口。戴振華提了斯托克斯的名字,羅哈斯點了點頭,帶他看了幾匹馬。

  「兩匹騎乘,兩匹馱馬。」

  羅哈斯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子。「這匹給你。耐力最好。就是脾氣大,你少抽它。那匹灰的給小個子。馱馬你挑那兩匹棕的,蹄子硬。」

  戴振華沒還價,數了錢。羅哈斯接過錢揣進腰帶,帶他到馬廄後面看了馬。兩匹騎乘,兩匹馱馬,拴在樁上,蹄子堅硬有力。

  「十五日早上來牽。」

  「行。」

  戴振華從馬廄出來,去了肉鋪。米格爾坐在門口的條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湯,手裡拿著一張餅,正掰碎了往湯里泡。看見戴振華,他抬了抬下巴。

  「達爾文先生。又去內格羅河?」

  「不去。往北,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再去聖菲。二十五天。科溫頓跟我。你再帶個人。」

  米格爾嚼了兩口肉,把骨頭扔給旁邊的狗。「我哥。他送到薩爾加多河,我跟你到聖菲。到了聖菲,我回布宜諾斯艾利斯。」

  「十五日走。」

  米格爾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我去找他。明天到。」

  戴振華回到船上。科溫頓已經把衣服疊好收進包袱里。

  「你東西收完了?」

  「差不多了。還剩本子和鉛筆。」

  戴振華把標本箱重新分裝。碎骨用軟布裹了三層,塞在箱子正中間。貝殼速寫夾在筆記本里,筆記本貼身帶。萊爾的第三卷和奎寧瓶一起塞進防水袋。

  十二月十四日,出發前一天。戴振華把化石攤在鋪位上,一塊一塊登記。科溫頓在旁邊幫他抄標籤。野外草稿字跡潦草,他得謄清。

  「達爾文先生,這塊帶牙的,編號多少?」

  「A-0。層位寫黃砂岩。」

  科溫頓寫好,貼在化石上。

  「比上回在潘帕斯的多。」

  「上回是撿的。這回是挖的。」

  「挖的比撿的好?」

  「挖的知道層位。撿的不知道。」

  西蒙來了。戴振華把崖壁上畫的剖面草圖遞給他。西蒙看了一遍,拿了圖回去。兩天裡他重新畫了三張正式的。一張崖壁全貌,兩張局部。十四日下午,他把圖交給戴振華。

  「我帶在路上,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寄給亨斯洛。」

  西蒙點頭,走了。西蒙跟小獵犬號走。菲茨羅伊說補給順利的話,會在布蘭卡港多停幾天等戴振華。


  下午,米格爾來了。他帶了他哥,一個更黑更瘦的高喬人,話比米格爾還少。

  「他送到薩爾加多河。我跟你到聖菲。」

  「好。馬在羅哈斯那兒。明天早上牽。」

  米格爾點頭。他哥沒說話,看了戴振華一眼,把目光移開了。

  晚上,科溫頓端了一碗湯過來。味道寡淡,但熱。

  「達爾文先生,明天走?」

  「明天。」

  「我東西都收好了。標本箱、本子、鉛筆、小刀。還有紅髮比利給的麻線和別針。」

  「在蒙得維的亞的時候給的?」

  「嗯。他說別針彎一彎就能當鉤。我試過,能釣上魚。」

  戴振華沒再說什麼。他把湯喝完。

  科溫頓沒走,站在艙門口。「達爾文先生。」

  「嗯。」

  「草原上有什麼?」

  「草。石頭。河。高喬人。牛。還有可能撿到骨頭。」

  「比潘帕斯多?」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科溫頓點頭,走了。

  戴振華把箱蓋合上。船在港里晃,錨鏈在響。他躺下,把手放在貝殼上。刻痕硌著指腹。還在。

  明天出發。向北。八百公里。二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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