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天剛亮。
戴振華本來沒打算再去懸崖。收拾箱子、捆馱馬等米格爾,事情一堆。但天沒亮他就醒了,躺在鋪位上盯著艙頂,腦子裡全是那塊帶牙的化石。食草的。磨麵平。可齒根的形狀不太對。
他翻了個身,還是起來了。
「科溫頓。」
「嗯。」隔壁艙傳來迷迷糊糊的聲音。
「去懸崖。再挖半個鐘頭。」
過了一會兒,科溫頓站在門口,頭髮亂著,標本箱已經背上了。
西蒙也醒了。他沒說話,把畫板和筒子往肩上一甩,跟在後面。
崖壁在晨光里發紅。戴振華找到昨天敲過的位置,往下挖了半尺。黃砂岩越挖越軟。到半尺深的時候,科溫頓的鏟子碰到硬的東西。
「達爾文先生!有了!」
他趴下去,用手扒了兩下。土裡露出一截骨頭。灰白色,表面粗糙。他用手掌量了量,兩隻手不夠。
戴振華蹲下去,用小刀把骨頭周圍的土刮開。越刮越大。不是一根。是好幾根。挨在一起,方向一致,像被什麼力量壓扁了。但骨架的排列還在。
「西蒙。」
西蒙從崖上跳下來,蹲在坑邊看了一眼,轉身去拿畫板。
「別動。」戴振華對科溫頓說,「先把周圍的土清了。別碰骨頭。」
科溫頓點頭,換了一把小巧的鏟子,一下一下地刮。戴振華在旁邊看著,沒催。
半個時辰後,坑裡露出一片完整的骨架。脊椎、肋骨、四肢。脊椎連成一串,從坑底彎到坑壁,彎的弧度像把弓。肋骨散了幾根,大部分還在原位。最顯眼的是後腿骨,粗壯,關節頭有拳頭大。
「像樹懶。」戴振華說。
「樹懶?」科溫頓抬起頭,「這麼大?」
「太大了。可能是地懶。站起來比人高。」
科溫頓低頭看了一眼後腿骨,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沒說話,繼續刮土。
西蒙把畫板架在坑邊,開始畫骨架草圖。先勾出脊椎的走向,在底下標了比例尺,然後一根一根畫肋骨。畫到後腿骨時,他停了停,用拇指比了一下比例,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後肢約為軀幹長度的三分之二。
戴振華湊過去看了一眼。每根肋骨的位置、脊椎的節數、後腿的關節角度,都標了。
「你以前畫過骨架?」
「畫過。在倫敦,跟一個解剖學家畫過狗和貓。」西蒙沒抬頭,「但沒畫過這麼大的。」
戴振華蹲回坑邊,撿起一塊碎片翻過來看。關節面光滑,有一層薄薄的鈣化層。老年的。這頭地懶活得夠久,骨頭磨了又磨,鈣化了。他把碎片遞給科溫頓:「單獨裝。標籤寫:關節面,老年個體。」
科溫頓接過去,用軟布包好,寫上標籤。
又挖了一個時辰。米格爾和他哥也下來幫忙清土。米格爾的哥蹲在坑邊,把挖出來的土一捧一捧往外傳。科溫頓在裡面刮,他在外面接。挖到一半,他探頭往坑裡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西班牙語。戴振華聽出他在問「這地方以前有這種大傢伙」。
米格爾沒理他,繼續傳土。
地懶的骨架取出了脊椎和肋骨。後腿骨完整。前腿骨少了一截,斷面有沖刷痕跡,是被水流帶走的。
戴振華在坑底繼續刮。刮到脊椎末端時,碰到另一根骨頭。不是地懶的。這根骨頭更粗,形狀不一樣。他颳了半尺,露出一顆牙。牙是彎的,像一把小鐮刀。齒冠有一道一道的磨痕,斜著排。
「箭齒獸。」戴振華說。
西蒙放下畫板,走過來看了一眼。「跟地懶在一塊?」
「對。」
「兩種動物,同一層?」
「對。」
西蒙蹲下去,看了看骨頭周圍的土。土是黃沙,和上面那層一模一樣。他站起來,在畫板上寫了一行字:地懶與箭齒獸,同一層。
戴振華把箭齒獸的牙取出來。牙根很長,扎進骨頭裡。他用軟布裹好,放進口袋。
「先生。」科溫頓的聲音從坑裡傳上來,「還有一塊。」
戴振華蹲回去。科溫頓指著坑底的一截骨頭。骨頭表面有刻痕一樣的紋路,不是天然的生長線。戴振華用小刀颳了刮。紋路是直的,有規律的。
「這是——」
他停了一下。腦子裡浮出一個詞:人工痕跡。但他不能說。1833年沒人敢說南美有比印第安人更早的人類。
「這不是天然紋路。但不確定。先包起來,帶回去。」
科溫頓點頭,把那塊骨頭單獨包了,放在箱子最上面。
戴振華把碎骨和口袋裡的貝殼並排放著。貝殼上的刻痕,碎骨上的刻痕。都太直了,太均勻了。像是同一種手法。誰刻的?什麼時候?他沒說出來。
西蒙畫完了骨架草圖,把畫板遞給戴振華看。圖上標了比例尺、層位、化石的相對位置。地懶的骨架用A-1到A-24標了編號。箭齒獸的碎片標了B-1到B-6。草圖右下角,西蒙單獨畫了一個方框,裡面是那截帶刻痕的碎骨,標註:C-1:碎骨,表面有刻痕。
「你畫得快。」戴振華說。
「你挖得快。」西蒙把畫板收起來,「回去我再描一遍。這張先給你。」
戴振華把草圖折好,夾進筆記本。
米格爾的聲音從崖上傳來:「先生,馬備好了。」
戴振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一眼坑裡的骨架,大部分已經取出來了,還有幾根肋骨嵌在土裡。
「剩下的怎麼辦?」科溫頓問。
「記號留著。以後再來。」
戴振華從標本箱側袋裡摸出鑿子和炭筆。他在崖壁上用鑿子刻了一個十字,又在旁邊的石頭上用炭筆寫了日期:1833.12.15。
他背起標本箱。科溫頓抱著那包帶刻痕的骨頭。西蒙夾著畫板。三個人爬上崖,往港口走。
到了碼頭,西蒙把畫板收好,先走了。
馬已經牽過來了。兩匹騎乘,兩匹馱馬,拴在系纜樁旁邊。米格爾和他哥騎著自己的馬,等在路口。科溫頓把標本箱綁在一匹馱馬上,又把防水袋塞進另一匹馱馬的褡褳里。繩子拉了兩道,拽了拽,確認不松。防水袋裡是萊爾的第三卷和奎寧瓶。
戴振華踩上馬鐙,翻身上馬。科溫頓爬上那匹灰馬,拽了拽韁繩。
「走了。」米格爾說。
馬隊出了港口。布蘭卡港的房頂在身後一點點變小變矮。
戴振華回頭望向懸崖方向,清晨挖掘的土坑在視野中僅呈現為一道淺淡的痕跡,骨骸仍留在坑內,他所做的標記在蒼茫的背景中已難以辨認。
他輕輕摩挲著口袋中的貝殼與碎骨,隨即輕夾馬腹,坐騎便小跑著向前而去。
米格爾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偶爾回頭看一眼隊伍。科溫頓隨後跟上,哼唱了兩句不成調的旋律,隨即又戛然而止。
四周僅剩馬蹄聲聲,草原恰似五彩錦緞般鋪展綿延,望不到邊際。
一行四人靜默無言地朝北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