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木子去了礦上的後勤科。
後勤科在礦辦公大樓的三樓,走廊里舖著灰色的地磚,地磚上有幾塊已經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牆壁上掛著安全生產的標語,紅底白字,邊角已經卷了起來,落了一層灰。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茶葉和菸草混合的味道,是機關辦公室特有的味道。
李木子走到後勤科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像是剛睡醒。
李木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後勤科的辦公室不大,三張辦公桌,兩台電腦,牆上掛著礦上的後勤管理制度,制度牌的玻璃框上蒙著一層灰。靠窗的那張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地中海髮型,頭頂禿了一圈,周圍的頭髮留得很長,梳到中間蓋住禿頂,像是一片貧瘠土地上最後的掙扎。金絲邊眼鏡,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系得整整齊齊,袖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字樣,正在喝茶。
這就是後勤科的劉科長。
「劉科長。」李木子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劉科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茶,茶杯蓋在杯沿上磕了磕,發出「噠噠」的聲音:「哦,小李啊,什麼事?」
「劉科長,我想跟您商量個事。」李木子說,「我想承包矸石山。」
「噗——」劉科長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放下保溫杯,用手背擦了擦嘴,看著李木子,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你說什麼?承包矸石山?」
「對。」李木子說,「我開了個煤雕廠,需要大量的煤矸石做原料。我想把矸石山承包下來,每年給礦上交承包費。」
劉科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李木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小李啊,不是我說你,你一個一線技術員,不好好干你的本職工作,搗鼓什麼煤雕廠?還承包矸石山?你知道矸石山是什麼地方嗎?那是礦上的廢料堆,能有什麼用?」
「劉科長,矸石里有化石,能做工藝品,能賣錢。」李木子說,「我承包之後,每年給礦上交十八萬塊錢承包費,矸石山的處置權歸我。您看行不行?」
「十八萬?」劉科長冷笑了一聲,笑聲尖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小李啊,你當礦上是缺你那十八萬塊錢?矸石山是礦上的固定資產,不能隨便承包。再說了,你一個技術員,有什麼資格承包?你有資質嗎?有擔保嗎?」
李木子皺了皺眉。
他知道劉科長是什麼人。貪財,勢利,喜歡刁難人。你不給他點好處,他能給你拖到天荒地老。礦上多少人找他辦事,都得先塞兩條煙、兩瓶酒,不然事情永遠辦不成。
但李木子不想給他送禮。不是捨不得錢,是看不慣這種人。
「劉科長,矸石山承包的事,礦上有沒有相關規定?」李木子問。
「規定?」劉科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規定嘛……倒是有。不過矸石山承包是大事,得科里研究研究,再上報礦領導審批。你先回去等著吧,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這一等,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李木子看著劉科長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裡有了主意。
「劉科長,您先別急著拒絕。」李木子說,「我給您看樣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錘子——這是他從煤雕廠帶來的,錘子不大,錘頭是鋼製的,手柄纏著黑色的膠帶。然後走到辦公室角落,那裡放著幾塊矸石,是之前後勤科用來墊桌腿的,灰撲撲的,誰也沒在意過。
劉科長看著他的動作,一臉疑惑:「你幹什麼?」
李木子沒說話,拿起一塊矸石,用錘子輕輕一敲——
「咔噠。」
矸石裂開,露出裡面一塊發白的印痕——一片完整的蕨類植物化石,紋路清晰,品相完好,葉片的脈絡在黑色的矸石上呈現出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印章蓋上去的。
「這是……」劉科長愣住了,手裡的保溫杯都忘了放下。
李木子沒理他,又拿起第二塊矸石,敲開——
裡面是一塊昆蟲化石,蜻蜓的翅膀清晰可見,雖然不算完整,但能看出形態,翅膀上的脈絡依稀可辨。
第三塊矸石敲開,裡面是一塊大型植物化石,樹幹的紋理清晰,長度超過二十厘米,表面還有碳化的痕跡。
三塊化石,擺在劉科長的辦公桌上,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劉科長看著這三塊化石,眼睛都直了。
他雖然不懂化石,但也知道這東西值錢。他見過有人在古玩市場上賣化石,一塊巴掌大的植物化石,能賣好幾百。李木子這三塊,隨便哪一塊都比他見過的那些好。
「劉科長,您看。」李木子放下錘子,說,「矸石里有的是這種東西。我承包矸石山,不是瞎搞,是真的能賺錢。每年給礦上交十八萬,礦上白得一筆收入,矸石山的環境也能得到治理。這是雙贏的事。」
劉科長看著桌上的三塊化石,又看了看李木子,臉色變了幾變。
他知道,李木子這是在給他下馬威。你不是說矸石山沒用嗎?我當場敲出三塊化石給你看。你不是要研究研究嗎?東西就擺在你面前,你還有什麼話說?
而且,李木子是礦上的老技術員,跟礦領導也熟。這事要是鬧到礦領導那裡,他劉科長刁難職工的名聲就傳出去了。到時候,別說科長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就是這張老臉也沒地方擱。
劉科長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最終點了點頭。
「行吧。」他說,語氣緩和了不少,「小李啊,你這個想法……倒是挺有新意的。這樣,你先回去,我跟科里的同志商量一下,儘快給你答覆。」
這次的「研究研究」,和剛才的不一樣了。
李木子知道,這事成了。
他轉身走出後勤科的辦公室,走廊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灰色的地磚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李木子踩在那片光斑上,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