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會是在礦上的禮堂開的，很低調。
沒有鮮花、音樂，只是簡單地在禮堂的LED屏幕上簡簡單單地顯示著：「8106工作面事故應急處置表彰大會。」雖然避免了人員傷亡，但是礦井的財產有重大的損失，此次事故還是會被認定成重特大事故。在這樣的檔口上，表彰會也就是個形式，誰的心裡都像壓著一塊大石頭，每個人臉上表情都很複雜。
李木子和馬永俊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馬永俊坐在他旁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有些渙散，不知在想什麼。事故後他被提拔成了綜采二隊的隊長，升了職，但此刻坐在明亮的禮堂里，這個在井下吼了半輩子的老工人反而有些侷促。
「馬隊。」李木子壓低聲音，「別緊張，這是該咱們得的，拿著就是了。」
馬永俊聽到李木子對自己的稱呼，先是一愣，隨後苦笑道：「木子，你就別拿老哥開玩笑了，什麼馬隊不馬隊的，還不是個受苦的，這次還是託了你的福！」
「娜可不一樣！」李木子笑了笑，「以後見了還是得喊馬隊！」
「那我就假裝不認識你。」馬永俊笑著說，「你說是不是啊？李科長！」
「唉！怎麼能叫科長呢，叫李處長！」李木子打趣道。
兩人正在低聲說笑，主席台上，礦長劉能清了清嗓子，開始念表彰決定。
「這次事故，李木子、馬永俊同志處理得當，避免了人員傷亡，為我們礦挽回了重大的損失。經礦黨委研究決定，給予馬永俊、李木子同志通報表彰，並獎勵現金1萬元。組織全礦員工向他們學習。」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很克制。
李木子和馬永俊站起來，走上台。證書是紅色封皮，燙金字體，拿在手裡有點分量。獎金是一個厚厚的信封，木子顛了顛。
劉礦長把證書遞過來的時候，目光在李木子臉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很複雜，有欣賞、有惋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李，好好干！」劉能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倆能聽到。
李木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李木子猜到了劉能為什麼失落——這個礦恐怕要完了。
李木子作為代表發言，說了些「感謝組織培養、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以後一定繼續努力。」之類的場面話，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李木子心裡清楚，真正救了那些人的，不光有他的專業，還有那個不靠譜的黑曜。
發言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台下。被救的工人們坐在第二排，很多人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幾個人與木子看來的目光對上，紛紛點頭致意。常建罕見的坐在角落，平常開會他都是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跟打了雞血似的，今天他臉色鐵青，手裡的筆攥得很緊。張勇坐在他旁邊，表情複雜，目光躲閃。
表彰大會結束後，李木子在禮堂門口被幾個技術科的同事攔住了。
他之前在技術口，與技術科的同事們經常打交道，熟絡得很。
「李科長，行啊！」一個技術科的科員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通報表彰，一萬塊，起飛了啊！」
「就是就是，李科長以後要多多關照啊！」另一個人也打趣道。
「行了行了，夠了啊！什麼李科長！」李木子笑了笑，順手給人們散著煙，「你們就別拿我開心了，我還是我。」
「那可不一樣。」第一個人接過煙，點上，「你現在是小紅人兒！劉礦親自頒獎，不得了！」
李木子搖了搖頭，不再接話。煤礦這個地方，人情世故很複雜，今天是紅人，明天可能就啥也不是了。
正聊著，馬永俊從禮堂的門裡走出來，看到李木子，走了過來。
「木子！」馬永俊語氣裡帶著喜悅，「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喝酒。」
「別鬧了馬哥！」李木子笑著說，「要請也是我請你。咱就到前面的小館子去喝唄？」
「走！」馬永俊痛快地說。
兩人勾肩搭背的一起向小飯館走去。
兩人邊喝酒邊聊天，聊到了過去，聊到了這次事故，當聊到這個礦的未來的時候，兩人都沉默了......
調查組是第二天來的。
上級公司和市應急管理局兩個調查組前後腳進駐礦井進行調查，調查持續了三天。期間李木子和馬永俊被叫去詢問了好多次，從事故前的徵兆到撤離的過程，事無巨細。中間的詢問和回答沒什麼好說的，李木子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除了系統預警的事兒。
之後，兩撥調查組又先後離開了，調查組給出了結論和處理結果。
事故原因認定為：8106工作面地質構造複雜，煤層瓦斯含量異常，在採掘擾動下發生煤與瓦斯突出事故，屬於不可抗力的自然災害。
處置過程認定：當班人員發現及時、撤離迅速、處置得當，避免了人員傷亡。
設備損失情況：現階段工作面清理工作還沒有完成，初步判定工作面配套的全部回採設備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壞，損失金額後續再做具體評估。
同時，調查組也給出了書面的出發決定：礦長劉能記大過處分，總工程師楊榮記過處分，當班調度室值班副礦長張勇、主任常建未能在井下匯報情況後及時做出反應並啟動應急預案，均被給予撤職並調離現有崗位的處罰。
處罰結果在全系統內通報。
李木子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事故報告。他放下筆，沉默了片刻。常建被處罰，這意味著他在礦上的前途基本到頭了。這個結果是常建應得的。但李木子的心裡並沒有太多快意，反而有些複雜。
在礦上幹了十四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一起事故，總要有人承擔責任，有人被處分，有人被調離，然後一段時間過去，一切又恢復了原樣，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這就是煤礦。
處理結果下達後的第二天，全礦管理人員大會宣布礦井停產整頓的決定。
那天李木子剛從煤雕廠回來，走到礦辦公樓門口，就看到一群人從會議室里湧出來，邊走邊議論。
「......停產六個月......」
「......劉礦長記大過......」
「......這礦，怕是真的要完了......」
李木子的心沉了一下，他加快腳步走進辦公樓，在走廊里遇到了楊總。
楊榮右手的兩個手指夾著煙，左手的手上拿著一個文件袋。
看見李木子後停了下來。
「小李。」楊榮的聲音沙啞，「半年啊......咱們礦本來就屬於資源枯竭礦井，正在收縮產能，可采儲量沒多少了，這一停產，恐怕連復產都困難了，唉！」
李木子沉默了片刻：「楊總，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也許......還有轉機。」
楊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的蒼老，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李木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盤算。停產六個月，下井的機會估計很少了，可以專心地發展廠子了。
他撫了撫自己的眼鏡，轉身往礦門口走去。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掏出手機，給石磊打了個電話。
「磊子，礦上正式停產整頓了，六個月。」李木子的聲音很平靜，「從今天開始，我跟你混！」
電話那頭，石磊傳出笑聲：「木子哥你別鬧了，跟你說個正事兒，廠子這邊......最近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是我又說不好!」
「咋了？「李木子問。
石磊猶豫了一下說：「之前那個外地經銷商定的500件貨......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
李木子皺皺眉：「別著急，等我過去再說。」
掛了電話，李木子坐進車裡，開車往廠子方向駛去。
他不知道的是，一場針對煤雕廠的陰謀，已經悄然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