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積水被海風吹成一層白沫，貼著鋼板往排水口爬。
張潮的舌尖抵著上顎，甜味退到嗓子眼。裂天機甲站在甲板盡頭，十米高，艦炮餘溫還沒散盡，炮管朝著天，兩指寬的電纜從後背拖到地面，接頭噼啪冒火花。
天空那兩道交叉的凹痕突然亮了一分。暗紅從裂縫深處滲出來，顏色沉，濃。Alpha先從正面那道裂縫裡探出來，直徑兩米，中心核跳動快，節奏亂，17.3Hz基頻，懸在甲板上空3米處。核表面暗紅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擴到甲板邊緣，鋼板開始顫，焊痕發出嘎吱響。
「明面。「趙寂言盯著終端，灰白數據流在屏幕上炸開，「Beta在暗面，等切割。兩個核共享一個熵核。「
「位置？「
「側後方，貼甲板飄，朝鹽罐切。「
話音沒落，Beta從側後方那道裂縫裡滑出來，沒聲音，直徑不到1米，中心核跳動慢，節奏沉。它貼著甲板飄，高度不到半米，暗紅色的邊緣擦過鋼板，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印子表面附著細碎鱗粉，朝鹽罐方向切。
裂天機甲動了。電纜接頭迸出一串火花，機甲膝蓋彎曲，十米高的金屬軀體往前傾，艦炮從肩上翻下來，炮管還燙，餘溫把甲板上的水霧蒸出一股白汽。駕駛艙里沒有人，錢院士的遙控鏈路從龍都接過來，延遲0.4秒。機甲揮臂，金屬拳頭砸向Alpha，拳風把甲板上的積水掃開。
Alpha沒躲。它中心核亮了一下，暗紅波紋突然收攏，往內縮。裂天的拳頭砸進波紋里，速度驟減，金屬表面泛起一層暗紅色的鏽，從拳面往小臂蔓延。機甲關節發出嘯叫，液壓杆在艙內爆出一串紅燈。
「膠住了！「蘇瀟瀟喊。她衝到裂天腳邊，蹲在鋼板上，筆尖抵著甲板刻了一道，玄墨順著刻痕滲進鋼板，鋼板上的鏽跡退了一分，裂天拳頭周圍的暗紅鏽跡鬆了一瞬。
李青俠從宋破天身側衝出去，戰斧橫在胸前。他朝Beta去。Beta已經切到鹽罐外圍10米處，暗紅邊緣掃過東位河磨玉，玉面上的泥皮焦了一分，發出糊味。
李青俠掄起戰斧，從左上往右下劈。赤紅從舊痕里湧出來，沿斧刃往下。斧刃劈下，沒砍中Beta，砍中了Beta前方的空間。空間裂開一道細縫，長不到1米，寬兩指。裂縫邊緣赤紅，甲板鋼板在裂縫兩側捲起，焊痕崩開。Beta往前飄，撞進裂縫，暗紅軀體被裂縫邊緣卡住，赤紅燙進暗紅里，往兩邊撕。
Beta發出高頻震顫，17.3Hz諧波，甲板上的鋼板共振，焊痕又崩開兩道。它想退，裂縫邊緣的赤紅燙得厲害，把它粘在那裡。
Alpha在正面動了。它見Beta被困，中心核突然暗下去，暗紅波紋從膠住裂天的那團里抽出來，往回收，朝Beta涌。雙源協同，共享一個核，Alpha要回收能量重組Beta。
「別讓它收！「宋破天喊。他右手離開鹽罐，掌心泛起金紅，經脈里的燙從手腕往肩膀爬，底子空，燙得發飄。金紅從掌心湧出來，打向裂天機甲被膠住的拳頭。金紅和暗紅在機甲拳面上撞在一起，悶響，燙。暗紅鏽跡停了一瞬，沒退，也沒再蔓延。經脈里最後一點燙氣涌盡了，SU從餘1點跌到見底。他又賒了半股，帳先記著。掌心涼下去，賒來的那點燙貼著丹田，虛著。
靈兒銀白守護網突然收緊，網面從透明變成半透明，空氣里那層膜厚了一分。她左腕紅繩勒進皮膚，銀白往回收，縮成一根線，系在李青俠腳踝上。李青俠站在裂縫邊緣，赤紅還在往斧刃上涌，銀白線拽著他，防被裂縫吸進去。
張潮水藍從掌心湧出，相位場展開，流動，無形。他往前一推，水藍撞進Alpha和Beta之間的暗紅波紋里，攪，把回收的能量流攪亂。波紋散了半秒，又聚，但聚的方向偏了，往天上飄，沒往Beta去。
王霽翠綠覆上裂天機甲電纜接頭。翠綠覆上去，接頭噼啪響的火花滅了，電纜溫度降了一分，遙控鏈路穩了0.2秒。裂天機甲另一條手臂抬起來，肘部關節彈出液壓刃，朝Alpha中心核捅過去。
液壓刃捅中Alpha中心核，暗紅波紋從核里炸出來，往內縮，縮成一個點。那點突然膨脹，暗紅波紋反撲，從核里爆開，捲住機甲手臂，金屬表面又爬上一層鏽，比剛才更深，更沉。機甲關節紅燈連成一片，液壓杆發出斷裂的嘯叫。
李青俠雙手握斧，從裂縫邊退開，轉身朝Alpha劈過去。斧背舊痕從37.2℃漲到37.5℃，赤紅從斧刃上湧出來，砍進Alpha膨脹的暗紅波紋里。兩股燙撞在一起，波紋被切開一道口子，Alpha中心核暴露出來，跳動停了半秒。
裂天機甲液壓刃再捅，從切口捅進去，捅穿中心核。Alpha暗下去，暗紅色的表面裂開，碎片剝落，往天上沖，半空消散。
Beta還在裂縫裡。李青俠虎口起泡，水泡瞬間消下去，只留一層淡紅印子。他雙手握斧，往下壓了一分，裂縫邊緣的赤紅又深了一分，把Beta的暗紅軀體切開。Beta中心核跳動停了，沉下去，暗紅色的表面裂開，碎片剝落，落在甲板上，化成暗塵，被海風捲走，散進浪里。
兩團暗紅滅了。Alpha熄滅到Beta崩解，間隔0.2秒，在0.3秒的死線之內。
甲板上只剩裂天機甲站在原地，十米高，艦炮垂下來，炮管還燙，肘部液壓刃收回去，關節發出咔噠響。電纜接頭又噼啪冒火花，王霽抹的那層翠綠耗盡了。
李青俠把戰斧擱回肩上，斧背舊痕溫度往下落，從37.5℃落回37.2℃，溫度起伏，和脈搏同步，一下，一下，穩了。他低頭看斧刃，崩痕多了一道，新的，是砍空間裂縫時磕出來的。海風把崩痕上的暗紅碎屑吹乾淨，露出底下的金屬，發白。
岩三：「戰後結算。暗紅表層0.101%，上行0.030%，三級事件。議會評估：高。靈兒銀白周期113秒。金紅SU見底，賒半股。「
宋破天掌心貼著鹽罐，涼意透進來。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從眉心移到太陽穴，又近了一寸：「碎片13.1%，赤紅初斬，空間裂開第一道縫，認知突破了。漲了0.5%，不多，但實。「
宋破天沒應聲。他看見李青俠虎口那層淡紅印子，新的，和斧刃上的崩痕一個來處。他走回鹽罐旁邊，四塊河磨玉圍著岩三晶體，還在，東位玉泥皮焦了一分，鱗粉落在淺紋里，澀。碎鹽裂縫朝東，暗色深了一分，被海風吹得發潮。
裂天機甲的散熱片嗡鳴了一聲，從高頻變低頻，停了半秒，又穩了。老周從裂天機甲陰影里爬出來，工具箱攤在甲板上，扳手、螺絲刀、液壓鉗散了一地。他四十來歲，臉被機油糊了一半，手裡捏著一個鋁箔飯盒，蓋子開著，裡面剩半個餃子，韭菜雞蛋餡，被海風吹得發乾。他蹲在機甲腳踝的維修格里，剛才戰鬥時他一直躲在那裡，緊固最後一顆螺栓。
「餃子餡被風吹散了。「老周把飯盒蓋扣上，鋁箔盒被風吹得在甲板上滑了半米，他伸腳勾住，「海風太大，蓋不住。「
宋破天沒應聲。
老周把工具箱收進維修格里，飯盒塞進口袋，拍了拍機甲腳踝的鋼板。「錢院士的東西，「他說，「皮實。就是餃子餡存不住。「
靈兒收回銀白，手腕內側壓出一圈紅印，沒褪。她低頭看左腕，兩個結，首結實，尾結上翹起的那根纖維被海風吹斷了半毫米，起毛的那面被銀白撐開了一分，毛散著，沒斷。她把紅繩往袖口裡收了收。
趙寂言終端屏幕從紅變藍，灰白數據流在後台跑，兩個核的坐標還在，但暗了。他後頸的涼比戰前重了一分，涼意凝成一條筋，從頸椎連到肩胛骨，繃著。
蘇瀟瀟在記錄板第二頁刻了第三道：赤紅初斬，空間裂。她合上板子，塞進挎包，包帶磨毛的地方蹭著鎖骨。
王霽把翠綠針劑收進醫療箱，扣上鎖扣。她先給自己手腕抹了一層翠綠，再給李青俠虎口抹了一層，淡紅印子褪了一分。
宋破天低頭看左手。小指退色的部分從指根往手腕爬了一指寬，停住了。暗紅0.101%，債在表層晃，沒往下滲。他攥了攥拳，指節還能彎，力道沒少，顏色不對。
張潮蹲在纜樁旁邊，膝蓋抵著甲板鋼板，手裡捏著空杯子，杯底白漬沒幹，邊緣軟著。他用指甲刮那圈白漬，刮下一層灰，灰落在鋼板上，和鏽混在一起。他站起來，空杯子捏在手裡。他看著靈兒左腕的紅繩，又看著宋破天按在鹽罐上的手。他沒說話，只是把杯子塞進褲兜，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灰蹭掉了。褲兜里杯子硌著大腿，杯底白漬碎了一角，渣子落在褲兜底部。
李青俠把戰斧橫在膝上，拇指按在斧刃新痕上，按了五秒。舊痕貼著掌心，溫度傳過來，37.2℃。
他抬頭看天。海平線上那道交叉的凹痕還在，但暗紅退了，只剩兩道淺印，像鋼板上的鏽跡，淡下去，和天空的灰混在一起。他拇指在新痕上又按了一秒，指腹傳來金屬的澀感。
「裂了。「他說。聲音不高，被海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