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喝了，甜退了，喝下去也是沉。「
王霽從艦島方向走過來，醫療箱挎在肩上，箱蓋開著，翠綠針劑在裡面晃。她停在張潮面前，沒問，只是伸手捏住張潮下巴，拇指在他舌根處按了一下。
張潮坐在航母甲板邊緣，兩條腿懸在舷梯外側，海風從褲管里灌進去，涼，澀。紙杯壁印著「東海艦隊補給「，紅字被海水泡得發潮。豆漿還溫著，杯口飄著一層薄皮，被海風吹得顫。
「張開。「王霽說。
張潮張嘴。王霽眼睛往裡掃了一圈，沒打手電，就憑日光看。她鬆開手，從醫療箱裡抽出一支翠綠針劑，透明，帶一點青。
「不用。「張潮擺手，「沒傷，是退。「
「退也是傷。「王霽把針劑塞回箱裡，沒強打。「味覺又退了一格，水藍代價。我記下了。下次退，告訴我，別自己扛。「
張潮把杯子放下，擱在甲板邊緣的纜樁上，杯底磕出悶響。海風把杯口那層薄皮吹得顫，顫了兩下，裂了一道縫，豆漿從裂縫裡滲出來，在杯壁上洇出一條淡黃的痕。
他低頭喝了一口，舌頭抵住上顎，碾了碾。豆漿的濃還在，豆腥味還在，甜卻退了，從舌尖退到舌根，又從舌根退到嗓子眼，最後沉進胃裡，變成一股溫吞的濁氣。甜化不開，沉下去了。只剩熱。
「什麼淡了？「靈兒問。她走過來，挨著張潮坐下，兩條腿也懸出去，紅繩被海風吹得貼著小腿。她右腳尖蹭了蹭甲板上的鏽，蹭掉一層紅褐色，粉末嵌進鞋底紋路。
「豆漿。甜淡了。「張潮把杯子舉起來，對著光。杯底沉著一層細渣，豆渣，白，灰，混在一起。他晃了晃，渣子浮起來，又沉下去。「豆漿沒淡。我淡了。「
靈兒銀白沒展開，只是掌心朝外，做出一個「你可以來「的姿勢。她手腕抬著，右手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發梢被海風吹得發澀：「往我這邊來。「
張潮控制著水藍，從掌心漫出去，不是滴，是鋪，貼著甲板鋼板往前爬。鋼板上有鏽，紅褐色，一塊一塊凸起來，和甲板上的焊痕一個走向。水藍從鏽上面滑過去，不碰，不溶，只是流過。鋼板上有機油，黑亮，粘，水藍從機油旁邊繞過去，機油沒動，水藍也沒沾。鋼板上有海水漬，白花花的一片，水藍從海水漬里穿過去，穿的時候，海水漬里的鹽分被水藍帶起來，在水藍表面閃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忍過去，5秒後，癢退了，變成一種鈍，經脈被撐開了一分，又縮回去。
水藍穿過銀白縫隙，在網內側聚成一小灘，沒形，只是聚著。靈兒銀白網面沒有收縮，沒有排斥，水藍在網內側待著，和銀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不碰，不燒，各自穩著。張潮能感覺到銀白的存在，沒摸到，但知道在那裡，身後有堵牆，不用回頭。
「調和了。「靈兒說。她左腕紅繩鬆了一分，銀白網面沒撤，但邊緣軟了一分，皮筋鬆了扣。
張潮水藍收回來。沒吸，退回來的，沿著原路退回掌心，退盡時，掌心留了一層濕意。他甩了甩手，濕意散了，但散不盡，指縫間還粘著一絲，他搓了搓，搓掉了。
王霽沒再說話。她合上醫療箱，往甲板另一側走，去給裂天機甲的電纜接頭補翠綠。張潮看著她的背影，又看自己的掌心，水藍退盡了，掌心紋路里還嵌著一點濕意。
他把豆漿倒了。杯口朝下，豆漿流出來，落在甲板上，被海風一吹，散成一片淡黃的漬，滲進鋼板的鏽里。他沒洗杯子，杯底留了一圈白漬，豆漿幹了之後的鹽析，一圈，白的，貼著紙杯內壁，邊緣不齊，毛糙，翹著，一碰就碎的樣子。
靈兒沒說話。她看著那個空杯子。海風把杯子吹得晃，沒倒。
「還能嘗出咸嗎？「靈兒問。
「還能。「張潮舔了舔嘴唇，嘴唇是乾的，沒有豆漿的甜，也沒有海風的咸，就是干，一層褪了色的皮。「咸還在，比甜近一點。「
「近了？「
「甜在嗓子眼，咸在舌尖。咸比甜近一層。「張潮把空杯子擱在纜樁上，杯底的白漬被海風吹得幹了一分，邊緣捲起來，發脆。「再退一層，咸也遠了。到時候就嘗不出了。「
「嘗不出怎麼辦？「
「嘗不出就是該走了。「張潮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褲管上沾著甲板上的鏽，紅褐色，和豆漿漬混在一起。
宋破天從艦島方向走過來，右手按著鹽罐，左手垂在身側。他剛才在裂天機甲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老周修電纜。他走到靈兒旁邊，低頭看了眼扣在纜樁上的空杯子，又看靈兒腕上的紅繩。
「膜面窄了？「
「沒窄。「靈兒說，「水藍穿過去的時候，網面讓了半指，沒縮。周期112秒，比戰鬥那天少了1秒。還在跌。「
宋破天點點頭，沒再問。他低頭看鹽罐，罐底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比剛才淺了一分，被太陽曬的。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從太陽穴移到眉心，近了一分：「碎片13.3%，水藍和銀白碰上了，沒打架，各退一分，又各進一分，這叫調和。漲了0.2%，挺穩。「
宋破天沒應聲。他掌心貼著罐身，涼意透進來。他沒報數，只是把鹽罐往懷裡按實了一分。
岩三合成音從艦島揚聲器里傳出來：「銀白周期112秒。暗紅穩。SU池平。「
靈兒坐在纜樁旁邊，左腕紅繩繫著，繩結朝著日出的方向。她沒再展網，只是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她把紅繩往袖口裡塞了塞，繩尾蓋住。起毛的那三根纖維從袖口邊緣露出來，翹著。
她把空杯子拿起來，杯底白漬碎了一角，渣子落在甲板上，和鏽混在一起。她把杯子翻過來，杯口朝下，扣在纜樁上。海風把剩下的白漬吹乾了。
「112秒。「她說，「還能擋112秒。「